《小晴空》LongevityLotus

3、外星人与UFO 是人是畜我

　　晚上零点刚过，面前的电子钟跳出四个零蛋来，江素刚刚结束最后一套银考卷，还没来得及订正。

　　二月四日，没想到会这么晚，今天是元宵节。

　　“笃笃——”

　　她应了一声，门被推开，江琴笑着探进来半个脑袋。

　　不等江素开口，江琴自顾自道：“瞧你那样，熊猫似的，明天就报道了，你不早点睡？”

　　说着，又将门给带上。

　　江素默了默，隔着有些老化的木门，她听江琴絮絮叨叨，说什么要给她买好吃的补一补之类的话。

　　直至声音渐渐消失，江素才忍不住笑笑。

　　被人关心就是会让心情愉悦，来榴花果真是个极好的选择。

　　如果是江薇，可能这个点还没回家。

　　更别说特地来提醒她早点休息。

　　想到这，她翻开背扣在桌上的手机，自上往下，只有一条来自于馨的新消息：

　　［元宵节快乐啊素］

　　［/指/］

　　江素有些惊讶，按理说，明山一中这个时候早就该开学了。

　　江素：［你哪来的手机？］

　　静了两秒，于馨回道：

　　［明天元宵节，破例放了俺们半天假，怎么样江素，羡慕吗，你离开后明山的一切都好起来了呢。］

　　江素抽了抽鼻子，临爬上床，这才发现窗户又忘了关。

　　她翻到桌边，捏上白窗帘的手一顿，面前模糊一片，老式的单层玻璃上结下了薄薄的一层雾，透着楼底下红灯笼泛起的殷红光团。

　　不好看，外星人降临地球似的。

　　她潇洒地拉了窗帘，再挪回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和江薇女士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二月一日，月初，给她发生活费的日子。

　　江素选择把这笔钱当作是自己扮演她女儿的工钱。

　　除了每月例行的转账，江薇还问了她一句，最近有没有好好做题。

　　她领了生活费，只回了微信表情栏里的第一个，那种老领导才会用的——

　　［/微笑/］

　　躺在从小睡着的床上，江素翻来覆去，又失眠了。

　　果真是由奢入俭难，前十来年都是这样生活的，被江薇接到明山短不过三年，她竟然已经不适应榴花的一切了。

　　就比方说，翌日清晨起床，她对着镜子，端详起自己干得粘在了一起的嘴唇。

　　猛地一启唇，薄皮被牵拉着，生剥了下来。

　　好痛。

　　江素舔了舔唇，尝到一股血腥味道。

　　再拉开窗帘，江素微微怔住，本以为会和明山初春的清晨一样，有光透进来，却险些忘了榴花还要更靠西。

　　此刻的榴花严谨地遵守着地球自转的原理。夜色不算浓稠，幽幽的蓝，像被水浸湿的牛仔裤。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微的雾迹，朦朦胧胧地映着江素的面庞。

　　她不由得抬手，在雾上画了一个苦脸——

　　:(

　　下一瞬，她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铺在锁骨上的长直发也跟着抖了抖。盯着指尖擦出的水痕，她满意道：“今天好忧郁啊，江素。”

　　再打开衣柜，江素的视线自左游移向右，掠过几件简单的羽绒服，落定在了那件白色冲锋衣上。

　　总之是初春了，冲锋衣穿着显得帅一些，也符合今早新定下的高冷人设。

　　江素踏出家属院的门，在榴花的寒风中抖了一下。

　　果然冷，她心想。

　　因着只有一墙之隔，甚至无需淌过敬知中学面前这条狭窄、又常常停满车的双向道。再加上报道这天，除了领书和打扫卫生，也没别的事情，所以江素今天起了个大晚。

　　冲锋衣下躲着的黑色机械表跳到10:00的前一分钟，她终于摸清了新班的位置所在。教室里的人几乎已经到全，在几十多双眼睛和几十多次反光的追随下，没戴着眼镜的江素气宇轩昂地坐在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江素抿了抿唇，倒不是因为像小说主角似的，死命地玩手机熬夜，但依旧视力5.2，她只是……

　　忘带了。

　　好在她近视不算严重，尚能辨别是人是畜。

　　比方说，此刻这个身前的同学，她就是人。

　　这女孩转过脑袋，盯着江素，似乎有话想说。

　　“同学，我应该没有迟到吧。”江素被她盯得心里毛毛的，不知道这是否可以归为迎新神秘仪式的一环，忍不住伸手去抚摸新书的封面，卷起书角，再看它们急遽地扫过指节。

　　余光却感受到更多炽热的目光投来，江素实在受不了，甚至想直接跑出去算了。

　　被盯得崩溃的前一秒，她模糊地听见台上的老师轻笑：“我们班这学期，好像没有转校生？”

　　江素愣怔，盯着被自己蹂躏过的物理书：“这不是一班？”

　　“一班在楼上，这是十一班。”那个女孩又转过来，好心提醒道。

　　短短十个字，像贴在江素脸上的一对红春联，还是那种用糯米浆粘的，她只觉得此刻的脸又红、又黏，还像春联一样薄。

　　“对不起！”

　　夺路而逃，走为上策。

　　江素崩溃地拳击脑海里的小人，不知道为什么，在榴花总有种诸事不顺的感觉。

　　尤其是下一秒钟，她又忍不住眯眼，按照近视眼的辨人之术，她心道一声——

　　不好。

　　这次的一定是畜了。

　　走廊尽头，一桶看上去像是教导主任的黑西装正扬着手，虚虚地准备向她这里发射过来。

　　江素当即便转身，楼梯道近在咫尺，一班就在楼上。

　　“站着，你哪个班的！”

　　傻子才站着，江素拔腿就往上跑。空旷的楼梯道像是钢琴上的白键，被她踩出清响。

　　飞至三楼，她的视线根本没往下放，盯着墙面上延展出的门牌。

　　一班……一班……

　　明晃晃的一个“高一（1）班”映入眼帘，江素喜出望外，还来不及高兴，她视线下落，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下好了，来得及高兴了。

　　靠墙站着的李霜抬眼，眼下乌青，仿佛停着外星人降临地球时开着的两艘UFO，看上去比几天前在书店里见到的样子要憔悴不少。

　　此刻见到了江素，才强忍着，将淡淡向外释放的怨气往回收了收。

　　“你——”江素勾勾唇，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手刚挨上后门扶手，她往下拧了一把。

　　？

　　锁了？？？

　　李霜忍不住流露出几分怜惜她的神情。

　　江素默了默，这才恍然——手腕上的表早过了十点钟，李霜这是迟到了，正在外面罚站。

　　这次是来不及高兴了，江素心道。

　　她的唇角耷拉了下来，身后同时吭哧吭哧地开来了一辆火车——

　　“我问你话，你跑啥，说，你哪个班的，叫啥名字，为啥不穿校服？”

　　黑西装气还没捋顺，先鸣出了几笛。

　　“我是转校生，一班的，在学校迷路了。”

　　江素转过身，面对这种官不大又不小、看上去事还很多的教导主任，尤其要装出一副很乖巧的样子，这是她在明山拼搏三年的经验之谈。

　　列车长却仍不领情，冷酷又不耐烦道；“那你化什么妆？”

　　“啊？”江素抬眼，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这副懵懂的模样却叫列车长怒意更甚，他的声音真的和火车鸣笛声融为一体，在走廊上尖锐悠长——

　　“开学第一天，迟到、不穿校服，还化妆！！！”

　　“我没有。”

　　江素皱眉，虽然平日里洗完脸会涂点面霜，偶尔还会顺走江薇女士几片昂贵的面膜，但化妆什么的，她不喜欢，也没有化过。

　　一来，长成这样，托江薇的福，不需要画蛇添足。

　　二来，江素很不喜欢化妆品糊在脸上的黏腻感觉，她会忍不住想擦掉。

　　所以化妆什么的，不可能，没有的事。

　　“没有？！”列车仍没有开走，还在尖锐地爆鸣，“我隔那么远都看见了，你把我当傻子？”

　　江素听见一墙之隔的室内，刚刚还有老师同学的声音，此刻却蓦地安静了下来，好像都是在听着外面这场闹剧，她忍不住蹙眉，冷冷地答：“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你！你妈辛辛苦苦把你转来敬知，结果你开学第一天就不学好？”列车长怒着点头，一副被她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给气坏的感觉，“你说你没化妆，你那眉毛浓成那样、眼睫毛一看就是种的，你们这个年纪的女生，稍微长得有点模样，最会干的就是这种事，以为我看不出来？”

　　“什么叫‘我们这个年纪’？”江素面色发青，险些被气出个好歹，还想顶嘴。

　　“闭嘴！”列车长扬手，手肘捣了一下静静立在身旁的李霜，口袋里掏出一张不知道放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否用过的纸，“来，你给我抹她脸，看看她画没画。”

　　李霜踟蹰一瞬，没有伸手去接。

　　“老师，她说了，没有化。”

　　“没化就擦，不擦我就认为是她心虚，你不要袒护别人，你迟到的账，我还没和你班主任算。”

　　李霜默了默，望着身旁的江素，女孩此刻正瞪着那双透亮的眼眸，亮得像水晶。

　　她又转头，视线落在列车长手中那张皱皱巴巴的卫生纸上，那张卫生纸还结着絮，像是雪未消退就有人踩过的马路。

　　脏污不堪。

　　心里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李霜只知道，自己此刻很不高兴。

　　这样的东西，不该触碰到江素。

　　一秒都不可以。

　　可又被列车长死死地咬着，那人今日看起来，非要闹出个名堂。

　　李霜思量一瞬，忽地抬起手，拇指轻点在江素的眉头，对上她惊讶的神情，像是在给合同盖戳。

　　“好，我帮她擦，老师，你看清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