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晴空》LongevityLotus

2、斯嘉丽与梅兰妮 什么素呢？

　　“我只能帮着照看书店到二月三号，四号要去报道呢。”江素叼着一片面包，空余出的手聚拢又搓了搓，“一天工钱给多少呀？”

　　“过年的金库花完了？”江琴一把将卷闸门扬了上去，油墨味道扑面而来。

　　“没有，但那是我的资产，我轻易舍不得花的。”江素斩钉截铁，雌鹰似地环视了一圈领地，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收银的柜台前，嚼着面包，“不过还有一周开学，这个点有学生么？”

　　“有，有学生提前来上自习的。”江琴递给她一个册子。

　　听到“自习”，又坐在书丛之间，江素颇不自在，垂眸扫了一眼：

　　“借书册。”

　　“昂，有老师学生来我这借书借资料的，你帮我收钱，放抽屉里，再帮我对着把押金退给人家，我跟你爷爷去进书了。”江琴一手掰着银圆环，放钱的抽屉钥匙滑了出来，“不要贪污哈。”

　　江素被逗笑，浅浅地应了一声，目送江琴离开。

　　百无聊赖之际，她起身绕过柜台，视线在摆了满墙的教辅上逡巡。

　　明山一中的进度远比敬知中学的要快得多，起码在物理这一科上，江素已经学完了高一的全部内容。

　　即便……

　　即便她两个月后选科时，想选的组合是历政地。

　　虚张声势地抚了一下书脊上的“历史”二字，江素自书架上抽出一本数学的银考卷，有一搭没一搭地勾勾画画，思绪万千。

　　想学文，江薇绝对不会同意，可她现在人在榴花，市场的手再无形，也没法伸到一千公里外的地方来。

　　江素笑了笑，蓦地抬眼，对上柜台前一双隐隐透着钦佩的目光。

　　不过一瞬，她的笑意凝住了——

　　……

　　天娘……天姥姥……天菩萨……

　　网上是说积云寺求姻缘灵验，可会不会来得有些太快了。她昨天早上才许下的、想要一个小狗妹的愿望，居然才短不过一天，就有这样一个理想型摆在面前。

　　面前齐耳短发的女孩儿一样穿着冲锋衣，不过是深红色的，敬知中学的冬季校服外套。半张脸埋进米白色围巾中，纤细的银灰色半框眼镜虚虚搭在鼻梁上。清瘦的手探了出来，骨节分明，凸起的腕骨处，一根红绳狡猾地搭在上头，将落未落。

　　江素一时恍惚，还以为是《小狗妹》里的主角从书里走了出来。

　　直至对面女孩轻浅地唤了一声：

　　“……你好？”

　　江素恍然如梦，有些遗憾。

　　她心想的小狗妹的声音，会是特别特别甜的，像融在唇角的冰淇淋，而不是面前女孩这样的声线，清澈凛冽，像融化的山泉水。

　　“抱歉，抱歉，我刚才没听到。”她丢开中性笔，起身撑在柜台边。

　　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李霜一跳，她不由得后退半步：“不是，我刚才看你写题太认真，就没好意思叫你……”

　　说着，半张脸又埋回了围巾中。

　　江素眯了眯眼。

　　嗯……性格也不像，小狗妹是特别热情的，这个女孩看上去很容易害羞。

　　“是有什么事吗？”

　　“我来还书。”李霜应了一声，将怀中酒红色的一组书轻轻搁在柜台上，板砖似的。

　　修长纤白的手摁在烫金的书封处，江素潇洒一转，浅笑道：“斯嘉丽，我也很喜欢她。”

　　她原以为，对方会以为自己很有品味，和自己再开口聊聊什么，比方说费雯·丽那双绿水晶似的眸子、塔拉的红土地。

　　却听面前女孩顿了顿：“我更喜欢梅兰妮。”

　　怎么这样……江素皱眉，对方是开口了，和自己的品味却截然相反。

　　她在借书单上逡巡的目光不由得又抬起，和女孩对上的一瞬，女孩便慌乱地挪开，但在那双透过清澈的镜片、颜色稍浅的眼瞳里，江素还是清晰地看到自己此刻倒映着的模样——

　　浅笑……有点傻乎乎的，不知道在幸福什么。

　　你又笑。

　　江素忍不住在心里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下一瞬，心不在焉地向下抚的右手食指顿住，停在横格子里的《飘》一栏：

　　“张家豪。”

　　李霜愣住，目光投向倒置的借书单，自己的名字还压在江素的食指下，和上面这位借了同一本书。

　　对方却像没意识到这名字的诡异之处，还在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的……

　　嘴唇？

　　她默了默，垂眸笑道：“不是，下一个，李霜。”

　　“啊——抱歉！”江素倏地回神，慌乱之际，指节磕上了柜沿，清脆声荡开在两人之间，她的脸一瞬便红了。

　　都怪奶奶书店的暖气太足，她穿着高领的毛衣，被烤昏了头。

　　又慌乱地捉起手边的中性笔，在下一行“李霜”的名字后打了个勾。

　　十分潇洒，规规矩矩地超出了本身的框线。

　　“在这里签名就好，我退押金给你。”她这回没再耍帅，双手恭敬虔诚，将借书单转了半圈，笔尖朝向自己，一并递了过去，又飞快地垂下头。

　　只留给李霜一对通红的耳尖、一直蔓延到毛衣领口处，红彤彤的一片。

　　很容易害羞的样子，李霜心道，飞快地在对勾前签下自己的名字。

　　连笔字的最后，她忍不住顿了下笔，恰好挨上了江素狂野地打出方框之外的对勾起点。

　　李霜握笔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听到正对自己的女孩轻声，犹犹豫豫地抬起头，脸还和刚才一样红。

　　她怔了怔，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江素是秋天，那她可能会拾起这片像是脸红一样的枫叶，当作书签，夹在斯嘉丽和梅兰妮的拥抱之间。

　　只是江素却在她的诗意之外，窘迫地抿唇：“那个……”

　　“我微信转你，好吗，”江素欲哭无泪，“抽屉钥匙不见了，我开不了锁。”

　　说着，她又抖了抖刚才做过的散乱试卷，确信那枚银色钥匙没有躲在其中。

　　“我先转给你吧，五十，对么？”江素丢开试卷，自衣兜里摸出手机，抬眼却见李霜的视线在书店角落逡巡，对上角落一点红光。

　　“要不看下监控，万一是谁进来给顺走了……？”李霜下巴尖微微一扬，江素却只看见她颈间流畅的线条自围巾中舒展开，中央向上的地方还有一小颗黑痣。

　　《小狗妹》的作者有没有说，书里那个和李霜长相相仿的女孩，同样的地方也有一颗？

　　江素不记得了。

　　回过神来，她摇头道：“没关系，我待会儿慢慢看，先给你转钱。”

　　善良过头，全然没有怀疑李霜的意思，直至李霜拨弄出自己的收款码，一只缩着耳朵的萨摩耶被二维码包裹。

　　江素顿了顿，笑着将自己的手机悬在狗头上，心里想的只有那三个字：

　　小、狗、妹。

　　只是这三个字很快又被李霜手机里传来的收款到账提示音给打断、搅散。

　　那一声“微信收款——五十元！”的女声有多高亢，江素心里的突如其来的涩意就有多充盈。

　　押金退回的一瞬，这个名叫李霜的女孩作为来借书的读者身份就要告一段落，两人之间也不过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也还可能，会是同学。

　　江素视线落在李霜的校徽上，遗憾转瞬即逝。

　　本以为要归于平静的面色，此刻却又像升起来的红色云霞。

　　江素握着鼠标，拖动已经有些迟钝的尖光标，鬼使神差地定在了李霜进门的一瞬。

　　这个角度，只能拍到李霜圆滚滚的发顶，江素瞥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

　　九点三十三。

　　另一只手划开微信：

　　十点零一。

　　江素的脸红透了，也就是说，自己刚才趴着写题，李霜静静地站在她的发顶对面，看了十多分钟。

　　默不作声、没有打扰。

　　怀里还抱着那套刚刚还回来的书，江素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好像还能感受到女孩心口处残余的温热。

　　江素的视线又落在那张借书单上，瞥见上头除了李霜留下的电话号之外，还有自己龙飞凤舞打着的勾。

　　她不悦地皱了皱眉。

　　人果真无法共情半小时前的自己。

　　江素起身，自货架上取下一个修正带，囫囵拆开，盖住了刚才的勾，提笔工工整整地打了一小个。

　　再抬起欣赏，和左边女孩留下的字……般配。

　　“想什么呢？”

　　门帘又被掀开，这回江素听得清楚，那两个字在脑中一晃而过，被她匆忙地遮掩住，是江琴回来了。

　　“早上来过人没有？”江琴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口袋里掏出那枚孤零零的小钥匙。

　　“早上走得急急忙忙的，光顾着取下来，忘记给你了。”

　　银色钥匙明晃晃的，江素叹息一声，这下才安心地叉掉了实时监控，李霜的身影彻底消失。

　　惆怅间，她百无聊赖地再次拿起借书单，指腹抚到李霜那一栏时，眼睫眨了眨，放开了压着的名字。

　　字很漂亮，和人一样。

　　江素抬起手，看见了右手食指上，隐隐约约沾着的黑色中性笔墨迹，清晰地勾勒出了自己指腹上一圈圈的微小涟漪。

　　她忍不住笑了笑。

　　出书店时，冷气声势浩大地吞噬了李霜，她的视线却还落在那条收款的消息上。

　　忍着榴花初春的料峭凌风，李霜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映入眼帘的微信头像就是费雯·丽。

　　女孩清浅得意的声线还萦绕在耳畔：

　　“我也很喜欢斯嘉丽的。”

　　再旁边，是微信刻意屏蔽的付款方名字。

　　［*素］

　　李霜忍不住喃喃，再抬头时，她微微诧异——没想到校门口距地铁站，步行十五分钟的路，这回会走得这么快。

　　她无意识地屈了屈指节，这才发现冻得有些僵了，便将手机丢回衣兜，呼出一口热气搓搓。

　　直到进站，刷开闸机的瞬间，乘车消息探出来，顶替了那条转账记录。

　　李霜垂下眼帘，盯着对方幽绿深邃的头像，再抬眼，自己的面庞倒映在地铁站台透黑的玻璃上，她看到自己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一道难解的数学题。

　　不自觉地偏过头，因为黑玻璃清晰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的心事。

　　只有李霜自己知道，一路上这道难解的题只有短短几个字——

　　“……什么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