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晴空》LongevityLotus

1、不是百合。 都怪镭射工

　　眼前连成一线的景色逐渐清晰，车窗倒映的清秀侧颜并无太多表情。

　　江素指尖轻点手机屏幕，关掉音乐，抬手扯掉一侧的有线耳机，温柔的女声顺势流进她的耳中：

　　“列车前方到站，榴花市……”

　　五个小时的车程，从明山市到榴花市，不长也不短，足够她回想一遍近来发生的所有事——

　　年初一月，期末考前，大家都在为期末考做准备的时候。

　　江素被班主任拎去了一个美其名曰“物理组竞赛生选拔”的集中晚自习。

　　但第一天还没结束，江素就发现：

　　这个晚自习没有安排老师盯着，还以为这些所谓的“好学生”都有着非同寻常的自制能力。

　　所以江素作为好学生的其中一员，凭借自己非同寻常的反侦察能力，当即决定把这个毫无用处的晚自习——翘掉。

　　不翘的是傻子。

　　然后，去学校旁边的书店。

　　看百合小说。

　　想到这，江素绝望地闭眼，自认那天倒了血霉，居然能撞上江薇女士百年难得一遇的休息时间。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商业巨擘、金融巨鳄、民企标杆、实干掌舵人江薇女士大发慈悲，终于想起了自己母亲的身份，提着江素喜欢的乳酪蛋糕，冒着明山湿冷刺骨的寒凉，从九点等到了十一点，然后和从书店出来、面上笑意未褪，意犹未尽的江素打了个照面。

　　“你手上拿的什么？”

　　江薇借着冷色路灯，一眼就看见了被江素别在身后的、两个女孩抱在一起的粉红色封面。

　　江薇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

　　“lesbian？”

　　“啊不不不……”

　　刚想摆手，身后冒着粉红泡泡的书封被路灯照亮。

　　还是镭射工艺，江素咋舌，没敢动弹。

　　“多久了？”

　　江素抿了抿唇，也没敢张口。

　　“三天？”

　　江素视线飘忽，觉得路灯的冷白光线像两人之间的轻纱，她多希望江薇可以不要上前，不要撩开两人之间这仅有的体面。

　　“一周？”

　　江素低下了头。

　　“你出息了，江素。”

　　至于那本书后来是怎么被江薇扯出来的，她是怎么口不择言、说那两个女生只是互相检查口腔卫生的，又是怎么在明山一中门口被三两点结伴回家的同学目送着拖走的。

　　江素选择遗忘了。

　　只是那本名叫《坠入花丛的小狗妹》的百合小说，确实很好看、很好看，比那晚江薇丢在车上的乳酪蛋糕还要美味。

　　尤其是其中之一的主角，一个短头发的清瘦女孩，让江素觉得……难以忘怀。

　　想到这，江素又不由得偏头，在看清车窗倒映的自己若有似无的浅笑时，她愣了愣，笑意收敛，恢复了平日里冷漠疏离的神情。

　　但手还是不自觉抚上手腕，拨弄着早上新得来的一条手串。

　　那天被江薇拖回家后，江素与她大吵了一架，又冷战了好几天，直到期末考完。

　　江薇最后给出的解决方案是两人各退一步：

　　以后，她不来明山一中门口接江素回家。

　　江素，以后滚回榴花去上学。

　　[我还是觉得江女士好奇怪啊……]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江素瞥了一眼，是她的闺蜜于馨发来的——

　　[正常的家长知道孩子看这种东西，不都管得更严了么，她怎么同意你回榴花念书的？]

　　[我的素啊，我真的舍不得你死了……（哭泣）]

　　[她不是正常人。]

　　江素引用了中间最长的一句，飞快地回了过去。

　　至于于馨说舍不得她的那一条，被她给轻巧地略了过去。

　　江素将手机丢回衣兜，贴着侧腰的手机又震了两声，最后归于寂静。

　　列车到站，她起身去够车厢之间自己的行李箱，伸手的一瞬，她腕子上开过光的手串跟着抖了抖。

　　手串来自积云寺，但出生证明可能是某个小商品制造业发达的城市开的。

　　但江素就是信这个，还因为告诉了于馨去寺庙的缘由，被她给狠狠嘲笑了一顿：

　　[喜欢上一次元的人就算了，还要去找菩萨求个一样的]

　　[这手串卖给你是亏大了]

　　[399的东西 250就给买走了]

　　[（笑哭）]

　　江素：[你不懂。]

　　句号是她最后的倔强，手腕一时间还不适应附着异物的感觉，江素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学着网上教的方法，闭眼默念道：

　　“菩萨你好，我是江素，性别女，出生地美国，母亲江薇，试管做的，她厌、男，所以父亲unknown，虽然有点奇怪但我智商没有大碍，说多了，我的愿望是以后可以谈上一个和晋江百合作者千岁荷写的《坠入花丛的小狗妹》一样可爱的女孩子，不要问女的和女的怎么谈恋爱，新时代了，我们思想很开放，谢谢，如果您能帮我实现愿望，我愿意连吃一个月素，谢谢你。”

　　许愿要三回，江素就虔诚地念了三遍，合掌、磕头，笨拙地做了三遍。

　　才从积云寺出来，12306的消息弹了出来，江素拖着行李箱，打车到了明山南站。

　　花了整整四十块，她心疼得要吐血了。

　　要知道《小狗妹》的实体书，镭射书封、烫金标题，还有作者印签，也才不到四十块，所以她才能因为觉得意犹未尽，就小手一挥给买了下来。

　　又因为怜惜生活费，出了榴花北站，即便冷空气已经将身上的温度攫取干净，江素也不打算再打车了。

　　只是三年没在榴花过冬天，江素身上只有一件白色冲锋衣，被冻得清醒了不少。

　　她一下就想明白了，哪有什么小狗妹，只有一个从小没有江薇陪在身旁、孤零零长大，希望得到母亲关注的可怜小孩。

　　顺着扶梯向上，天色已经黯淡，华灯初上。城市的暖黄灯光星星点点，江素轻易地找到了三号线地铁站。

　　榴花的一切她都再熟悉不过，甚至三号线经过的站点，她都可以顺着背一遍、再倒过来背一遍。

　　其中一站，敬知中学。

　　一墙之隔的敬知教职工家属院，就是她归途的终点。

　　五六层楼的老房子，她已经退休了的奶奶爷爷就住在一楼，其中一间房子是单独收拾给她的。

　　说来也巧，因为在一楼，阳台恰好连着居民楼的铺面，江素的奶奶闲不住，就买下了那处铺面，也在敬知中学旁开了家小书店。

　　所以决定把江素丢回给自己母亲前，江薇特地打电话问了一句：“妈，你书店里没有百合吧？”

　　“什么百合，我们江总不是喜欢月季吗，什么时候改喜欢百合了？”

　　电话那头，带着电子杂质的冷酷女声少见地迟疑片刻：

　　“我不喜欢，江素喜欢。”

　　所以今夜，江素披星戴月地回到家中、叩开房门的一瞬，晚饭香混着一大捧盛开百合花的香气扑进了她的鼻腔。

　　“奶奶这……”江素迟疑了一瞬，对上江琴殷切的笑意，她知道老教师并非是在指桑骂槐，“……太隆重了。”

　　“隆重什么嘛，一束花而已，薇薇也喜欢，以前我老给她买，”江琴笑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是你们娘儿俩喜欢的还不一样，她打电话给我说的，说你喜欢百合，快洗手吃饭吧。”

　　江素默了默，羞愧地将奶奶以为她喜欢的百合放回鞋柜上，衣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喂，爷爷，”江素轻唤了一声。

　　“小素啊，我咋没在车站见到你？”郭辉的声音被风切割得模糊了许多，江素听出他在电动车上。

　　“爷爷，我已经到家了。”

　　“喂，小素，你到家了吧，噢，到家了，那你们先吃着吧，我马上到楼下了。”

　　对面挂断了电话，跟一阵风似的。

　　“都怪你们江总，也不和我们说清楚你是几点的高铁，你爷爷才把书店给关了，果然没赶上接你。”江琴解了围裙，喋喋不休，“你说说她，你在敬知念初中念得好好的，非要把你转到明山去，这才念了半年高中，就给我打电话，说管不住你了。”

　　“你这个妈真是太不靠谱了。”

　　晚饭以这句话开场，江素一手捧着碗，默默在心里赞同，又念在江薇记得自己喜欢乳酪蛋糕的份上，她单方面原谅了自己的华尔街之娘。

　　思绪乱飞的间隙，暖黄灯光幻化成的一碗蛋花汤，被推到她跟前。

　　“但是江总说，转学手续什么的都办妥了，你以后就安心在榴花念书，高考也简单。”江琴又给她夹了一筷子的菜，险些在餐桌上酿成了山体滑坡，“高考可是人生大事。”

　　人生大事吗……

　　“我现在的人生大事，应该是让菩萨快点显灵。”江素抿了一口汤，没敢说出口。

　　当晚洗漱完，洗衣液清浅的香味将她笼在床上，江素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中还回荡着前些天自己和江薇针锋相对、毫不留情的争执声音。

　　她说：“把我生出来又不管我，整天就是忙忙忙，你生我干什么？”

　　江薇回：“我没有短了你的吃穿用度。”

　　“但你从不和我说你爱我。”

　　江素心里念着，说出来的话却是要回榴花读书，回去找奶奶，一秒钟都不想再看见江薇。

　　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诞生，可能也只是源于郭辉、江琴对江薇一个人生活的不满、和对她成家的催促。

　　想到在外独当一面、事业有成的母亲，从前也有一段时间被催着结婚生育、相夫教子，江素觉得不寒而栗，打了个颤，这才发现窗户没关。

　　冷气悄无声息地混进卧室，江素打开了书桌边自己三年前用的台灯。

　　暖色的护眼灯给整个房间泼上橘黄，江素透过窗户，看到了家属院边漆黑的敬知中学。

　　——这所她中考少考一小科才能上的高中。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隐隐有些后悔。

　　没想到江薇会这么雷厉风行，她期末说要转学，下学期就真的被打包流放到榴花来了。

　　昏黄的台灯灯光打在女孩脸上，照得鼻梁骨像一大块琥珀。

　　题过三巡，李霜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叫她。

　　“李霜～”

　　“李霜～”

　　催命似的。

　　“谁？”李霜眨眨眼，确信自己没在做梦。

　　“恭喜你，顺利进入‘小狗妹攻略系统’。”

　　温柔的女声适时响起，李霜抬眼，眼前黑乎乎一片。

　　“攻略系统，这种小说中才能见到的东西，我是不信的，”李霜斩钉截铁，掐了一下大拇指，不疼。

　　原来不是做梦，李霜惊讶一秒，当即信了，抿唇又展：

　　“我攻略小狗妹……吗？”

　　“不，你是系统主角#%js&要攻略的小狗妹。”

　　“……口齿会不会有点太清晰了些。”李霜有些失望，过一秒后，“我知道了，我是NPC。”

　　系统满意一笑，忽地，她又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拽起，丢进黑暗之中。

　　李霜惊呼一声，从书桌边弹醒。

　　她定眼望了望，发现“无形的大手”在政治书上，叫作“市场”，大手旁边，一块白色橡皮被她掐出月牙来。

　　——难怪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