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晴空》LongevityLotus

12、好江素 我还以为，

　　哎呦我的天姥姥，你烧死我算了吧。

　　江素躺在床上，觉得自己此刻正有点气息奄奄的意思。昨天折腾到半夜，好不容易降下温，今早又烧起来了。

　　想到自己比榴花市升温还快，江素竟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得意之情。

　　她耸了耸鼻子，实在是不通气，艰难地翻了个身，余光却瞥见背扣着的手机亮了一下，白光透过床铺的缝隙，微弱地溅了出来。

　　江素摸来手机，发烫的眼皮恹恹地抬起，消息来自小霜。

　　跟着身体一起滚烫的眼球缓慢地移动，她想了一下，翻过身，手肘撑在手机前：

　　［好。］

　　下一秒，自己这台高速升温的机器又变得笨重不堪，她倒了回去。

　　中午，今天果真是小晴空，微弱的日光透过玻璃窗，铺展在李霜脸上，她缓慢地起身，揣在兜里的手还捏着红色校牌。

　　敬知中学的校牌颜色，分红蓝两种。

　　蓝色的，是住宿生，中午不可以出校。红色的则是走读生的，就像李霜一样，偶尔兴致来了，或是钱到位了，还可以出校门换换口味。

　　李霜今天没什么兴致，饿了一早上，也没什么胃口，但她想出校看一眼。

　　比如说，看看让她饿晕的罪魁祸首，现在在不在书店里。

　　李霜跟着往校门外满溢的人群出去，沿着灰色的学校围墙走了没几步，小风书店的门大敞着，隔着嘈杂的人群响动，李霜还能清晰地听到塑料门帘一张一合，发出来的清脆响声。

　　江素……她现在会在书店里吗？

　　书店的背后，就是敬知中学的家属院，江素会住在这里……吗？

　　“小霜，吃午饭了没有呀？”

　　李霜轻怔，视线收回来，她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无知无觉地走到了与江素初遇的地方。

　　那天，她也站在同样的地方，看江素埋着头写数学题。

　　江素写题的时候，看上去从从容容的，很舒畅，脑袋还会不自觉一顿一顿，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向日葵，高高兴兴地生产阳光。

　　“啊……奶奶好，”李霜恍然回神，柜台前没有坐着的江素，只有江素的奶奶。

　　她往左挪挪，以免挡着身旁要付款的学生：“我就是想着……江素早上没来上学，呃？”

　　李霜的话卡在喉头，不知如何说出口。

　　“她发烧了，”江琴手头上还忙着给李霜身边的学生找钱，打包的午饭动了几口，没再顾上吃，看上去挺忙的。

　　李霜便不好意思再打搅了，本身也没什么事，她正准备离开，想了想，还是顺手拿了个墙边挂着的修正带，连着兜里的五块钱，一并递给了江琴，没话找话道，“那奶奶，我下午可以把她的作业带出来……如果她需要的话？”

　　“谢谢小霜啊，”江琴笑了笑，接过了被李霜叠成长条形的钱，“快去吃午饭吧，中午本来就没多少时间呢。”、

　　李霜点点头，捏着新得的修正带，离开了书店。

　　书店再往前，整整一条街上全都是饭店，中午人头攒动，大多都是和她一样穿着红校服的敬知学生。

　　李霜饿得过了劲儿，只要了一份西红柿鸡蛋面。

　　环顾四周，好像没看到有敬知的老师，她缩在饭店深处的一张小桌子边，从兜里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只有一条信息孤零零地躺在正中间。

　　发信息的人是她今天没见到的女孩——

　　[好。]

　　李霜怔神，下一秒，飘着热气的一碗面落在桌上，发出一阵香味、连带着清脆一声。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这么答应我了，会不会太娇纵我了些？

　　李霜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在一场冤假错案中被洗清嫌疑的无辜被告。

　　压在她心口一早上的石头终于落地，如释重负。

　　好幸福……

　　她真的没想到，才见过两面的新同桌，居然可以对她这样好。

　　只是，为什么呢？

　　江素看上去，也并不很像个张扬、外放的女生。

　　这样的事，交给她斜前桌，那个榴花一中转过来的年级第一干还差不多，她暗自腹诽，戳开一次性筷子的塑料膜，另一只手摁在指纹解锁的地方。

　　手机解锁，弹开在熄屏前自己使用的最后一个app界面。

　　是和江素的聊天框，李霜瞥了一眼，本来要挑开面条的手顿住。

　　江素发出的那条[好。]的正上方，除却她那一条冷冰冰的发问之外，还有一个十分生动的表情包。

　　直到此刻，还在不知疲倦地动着。

　　——[/小猫哭哭/]

　　李霜的脸蓦地红了。

　　想来，都怪董茵催得太急，她囫囵关掉手机的时候，误触到了这个表情包。

　　自上而下扫视，是她发出的：

　　［老师今天说，下周有个什么展示比赛，你和我选一个上，你想去吗？］

　　[/小猫哭哭/]

　　即便上头的文字消息语气冰冷，可搭配上这个小猫咪的表情包——

　　怎么看，都像是在和江素撒娇……

　　你想去吗，你想去吗？

　　你想去，我就答应你。

　　你不想去，那我就哭。

　　所以，江素这才在病中草草地答应了她？

　　李霜忽然觉得很过意不去，不知道江素到底有没有看明白消息，回复得却飞快。

　　万一江素烧得正厉害，神智不清了，这才不分青红皂白地答应了呢？

　　这岂不是她趁人之危了？

　　不行不行，李霜当即长按引用小猫表情包：

　　[不好意思，误触了。]

　　[你不想去，就我去好了。]

　　李霜发完，把手机按灭，丢在了桌上。

　　重新挑起一根面条，手机又亮了。

　　[这样啊……]

　　对方的消息在下一秒就回了过来。

　　[我还以为，是你在和我撒娇呢。]

　　那根面条被李霜僵硬地塞进嘴里，她一时间，好像有点尝不出西红柿鸡蛋的味道。

　　反倒是看到江素的消息，让她品出了几分失望的意思。

　　实在太奇怪了，她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怎么回复呢，李霜嚼嚼嚼。

　　于理，她应该让江素按照自己的意愿好好斟酌。

　　可是于情，她实在是很难站在敬知的礼堂上，接受数千双一并投来的目光。

　　只是不等李霜纠结完，江素的消息又发了过来：[没关系，我去就好，没给你带成早餐，欠你人情了，对不起哈。]

　　干什么呀……李霜不满地撇了撇嘴，一时没了胃口，碗里的面条剩了一大半，她撂下筷子：

　　[哦。]

　　又开始埋怨自己，怎么江素说不去也不是，说要去也不是了，自己到底想要江素怎么回答，自己也觉得说不清楚了。

　　可能，只是因为“欠你人情”这四个字，让她觉得有些……不高兴。

　　显得她很斤斤计较不说，更显得两人之间很生分。

　　可我们之间，不正是这么生分的吗？江素没说错什么。

　　是她自己先入为主，觉得两人之间应该要更亲密一些才对。

　　都怪那个系统，让她才见了江素没有两面，就对江素生出了这么多莫名的好感来。

　　[你的作业，我下午带给你。]

　　[班主任交代的吗，但是我不想写。]

　　江素空余出的手捏着温度计，托小猫的福，烧了一天一夜的体温降了下来，除了没什么力气，一切都好。

　　[不是。]

　　李霜敲了敲手机键盘：

　　[你们这样的学霸，不是都特别爱学习吗，挂着水也要去上课的那种？]

　　江素被这句话给哽住，好夸张……

　　她仰头，咽下白色的药片：

　　[你怎么知道我是……的？]

　　那两个字很奇怪，江素听起来，觉得很羞耻，说不出口。

　　[全班都知道。]

　　全班都知道……

　　所以，你是在这样的风声雨声里了解我的？

　　关于我的消息，你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然后，就相信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杯子，思绪不禁飘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在敬知家属院底下，一次冬天，下了鹅毛一样大的雪。

　　第二天，整个家属院都像盖着棉花被子，她在中午时，特别高兴，在楼下隐蔽的空地里堆了一个小雪人。

　　只是等到下午放学，再回来看，有人擅作主张，给她的小雪人插上了两根歪歪扭扭的木棍。

　　江素当时，很不高兴。

　　甚至，这样的不愉快，一直被她记到了现在。

　　在李霜发来的这条消息里，这种不愉快又一次席卷了过来。

　　江素会觉得，她自己就是这只小雪人，她是什么模样，要看李霜是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堆、来捏的。

　　而不是李霜从别人的口中了解自己，任由别人来往她身上插木棍。

　　我是你堆的小雪人，你要保护我才是呀。

　　[你别听他们说的。]

　　因为他们一点也不了解我，也不知道我不喜欢给雪人身上戳木棍。

　　[我和他们说的一点也不一样，如果你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应该来问我才对。]

　　[别给我带作业，我不写]

　　一连串的消息发过来，李霜好像察觉到，对方有点点不高兴，为什么呢？

　　她慢悠悠地走在校外的围墙边：

　　[那还有一张选科的报名表，我带给你？明天要交。]

　　[不用麻烦，我选历政地，你帮我勾一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