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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为什么不哭?” 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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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剩下的课上,季禾一直穿着那件湿了前襟的校服。豆浆在布料上慢慢变干,留下一片淡黄色的印子。她写作业的时候偶尔低头看见那片印子,只短暂停顿,继续做题。她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但他一直在后面坐着。
放学的时候季禾收拾书包。谢婷茹在旁边看她,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
“他那杯豆浆......”
“温的。”季禾说,“不烫。”就是心有点凉。
谢婷茹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季禾经过后排。梁叙还坐在座位上,靠着椅背。那杯豆浆的空杯放在桌角。她走过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目光跟了她一段,然后收了回去。她还是没有看他。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你衣服脏了。”
季禾停了一下。“你泼的。你不知道?”说完继续向前走。
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还黏着她的背,一直到走廊拐角才消失。
当晚季禾回到屋子,把校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前襟那片豆浆印已经干了大半,布料硬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
她用手搓了一下,搓不掉。那层豆浆已经渗进布料的纤维里了,干了之后就粘在那里。她把校服泡进脸盆里,倒了洗衣液,搓了搓那片印子。水慢慢变浑了,淡黄色的。
季禾搓了很久。
搓完之后她把校服拧干挂起来。挂起来的时候那片印子还在,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掉。
坐在床沿上,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还有一点豆浆干涸后的黏腻感。
走到水龙头下冲洗,直到手上的皮肤泛白才关上水龙头。
回来的时候她坐在床边,把那件校服从衣架上取下来看了看,又挂回去了。
关了灯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黑暗里比白天更清楚,像一道闪电。窗外的风把树吹得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
季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二天早上,季禾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人,小声碎碎地说话。她一走近,那几道声音立刻停了,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她没在意,抬手推开教室门。周栀坐在第一排,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目光停了她两秒。
季禾没有回望,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
旁边的谢婷茹马上侧过来,压着嗓子:“刚刚走廊都在说你。”
季禾低头翻开书:“说什么。”
“说昨天梁叙当众泼你豆浆,你从头到尾一点表情都没有!”
季禾指尖贴着书页,平平淡淡道:“要什么表情?发疯吗?”
谢婷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了好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转了回去。
今天中午食堂人很多,吵吵嚷嚷的。
刘小茹端着面,特意坐到她对面。
她盯了季禾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你真不生气?”
“没什么好气的啊。”生气有什么用。
“他直接泼了你一脸啊。”
“泼了就泼了。”
刘小茹彻底没话了。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两人都没开口。只有筷子碰碗、勺子刮面的轻响,一下一下,很慢。像心里有什么东西,稳稳的、慢慢的,往下沉。
下午课间,季禾去洗手台。走廊窗边,梁叙靠着窗台站着。
她从他身侧走过去,脚步没停。就在擦肩的瞬间,他忽然开口,叫她:“季禾。”
她脚步顿住,回头。“干什么。”
他垂着眼,看着地面,声音不高:“你为什么不哭?”
季禾看着他:“为什么要哭。”
“一般人,都会哭的。”
季禾语气很平:“哦,那我不是一般人。”
从小到大,早就没人放任她可以哭泣。这与她所承受的针对与抛弃相比,不值一提。
他抬眼望她,眼神沉沉的,像是在琢磨什么。良久,又问:“那你是什么人?”
“你管我。”季禾说完,直接转身走了。
刚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还是那两个字,轻轻的:“季禾。”
没有下文。
像是叫住了人,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剩沉默挂在空气里。
那之后两天,梁叙没来上学。
后排靠窗的位置一直空着。椅子推得很靠里,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像从来没人坐过。
季禾每天照常上课、看书、抄笔记、写作业。
他不在,教室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又一天早读结束,人从后门进来了。
椅子拖过地面,刮出一声轻响,不重,却格外清晰。
季禾头都没回,继续看着自己的书。
课间,季禾去打水。回来路过第三排。
赵越坐在座位上,偏头看了她一眼。他随口问:“梁叙来了?”
“嗯,来了。”
赵越点点头,没再多问。
季禾走回座位坐下,安安静静的。
傍晚放学,风很大。季禾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快到校门口时,看见了墙根下的人。
梁叙靠着墙,指尖夹着一根烟,这次是点着的。烟雾轻轻往上飘,被风打散。
季禾视线直直朝前,没看他,脚步也没停。
就在她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声音从后方追过来:“你那件校服上的印子——”
季禾没停步:“洗了。”
他顿了顿:“洗掉了?”
“还在。”
他低低应了声“嗯”,之后再没说话。
那天夜里,天黑得很早。窗外的树还在落叶,一片一片,慢悠悠坠在地面。窗台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白白的,很细。
季禾关了灯躺下。夜里很静,远街隐约有车声,忽远忽近,几秒后又彻底消失。窗缝钻进来的风细细的,绕着房间转了一圈,最后归于安静。
次日一早。季禾刚走到座位,就看见课本旁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白色的去渍笔,没有包装,简简单单一支摆在那里。
她拿起来看了看,拧开,有一点淡淡的清洁味,不刺鼻。
想不通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过来的。沉默两秒,她盖好盖子,随手放进了笔袋。
这天是阴天,没有太阳,风很轻。放学出校门,她又看见了梁叙。
他还是站在门卫室旁边的墙根下。这次没抽烟,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身形笔直。
季禾快步往前走,快要走过他的时候,他开口了。
“笔,你用了没有。”
她没有停步。“没有。”
“为什么不用。”
“不知道是什么。”
“去渍的。”他直白道。
季禾终于停下,侧头看他:“你买的?”
“嗯。”
她轻声说:“没必要买。”
他没接她的话,沉默几秒,又问:“那件校服,你还穿不穿?”
“穿。”
“穿了就看得见印子。”
“看得见就看呗。”
他听完,没再劝,只淡淡一句:“那随你。”
说完,他转过身,朝校内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没什么可再多讲的。
季禾在原地站了两秒,才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指尖摸到笔袋里那支笔。
细细的、硬硬的,轮廓很清楚。
夜里,房间安静得过分。季禾坐在窗边,把那支去渍笔拿出来。
她拧开,对着校服上残留的豆浆印,轻轻涂了几道,用指腹搓了搓。泛黄的痕迹淡下去不少,没完全消失,但已经不显眼了。
她把笔收好,将校服重新挂回衣架。
窗外的树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线条冷硬、干净。
窗台角落卡着一枚小小的青枇杷。是深秋没来得及长熟、被寒风打落的小果,整夜的霜把它裹得严实,冰冰凉凉的。小小的一颗,青涩发硬,安安静静搁在那里,没人发现,没人在意。
风掠过屋檐,它一动不动。像他,也像她。
天快亮的时候,霜还厚厚覆在这枚没熟的果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