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踩了就得还”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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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最后一节课下，所有人都去吃饭了。永城一中管得不严，可以去食堂，也可以到外面去吃。
季禾不愿多走几步路，干脆直接到食堂凑合了一顿。
她端着餐盘找了靠墙的角落坐下。正低头吃饭的时候听见不远处有人在说话。
“那个新来的你看见没？”
“哪个？”
“就靠墙那个，她坐梁叙前面，好像叫季禾。”
“来的个大美人啊，但她那眼神看着不好接近。”
“你懂什么，这是美人傲骨。算了，反正不会和我们有关系。”
季禾没抬头，夹了一口饭，咽了下去。
她早就习惯这种对话了。从小到大都是有人夸她好看，有人说她冷又犀利。她不觉得有什么。
下午第一节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卷子。
季禾在抄板书的时候，椅子往后靠了一下。
很轻，椅背和后面的桌子接触了一瞬，几乎没有声音。她没在意。
过了大概五秒，她的椅子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踹。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让她摔倒，但够她往前冲一下。她的身体跟着往前冲了一小截，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歪线，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啦，像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的手不自觉握紧。
这简直是故意的，报复、找茬、幼稚。
季禾回头了。梁叙正靠着椅背在看手机。
手机的屏幕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眉骨下面的阴影拉得很深。
他没有看她，像刚才那一脚跟他没关系。他旁边的陈与正低头看小说，翻页的动作很慢，但季禾看见他翻页的那只手停了一下。
“你踢我椅子了。”季禾说。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
前排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赵越从前面转过来往这边扫了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转回去了。
梁叙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你靠到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多解释的事，说话的时候目光还是没有从手机上抬起来。
“你可以说。”
“说了你会改？”
他终于抬起头了，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手背朝上，搁在桌沿。他看着她。那道目光很平。他的手指微微曲着，指节泛白，但没有动。
“你说了我会改。”
“你现在改了？”
季禾看着他。他没有让开视线。
“我往前拉了。”季禾说。她确实往前拉了一格，她自己知道。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移开视线。
“那你下次别靠了啊。”
“你下次别直接踢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梁叙在心里暗骂：犟的。
他低下头，重新把手机拿起来，拇指划了一下屏幕，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禾转回去，把椅子又往前拉了一小格。她拉完，继续抄板书。她抄了两行字，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会儿。
课间的时候谢婷茹从旁边转过来，压低声音说：“梁叙是不是踢你椅子了？”
季禾嗯了一声。
“他干吗？”
“他说我椅背靠到他桌子了。”
“你都往前挪位置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刘小茹看了一眼后面，转回来说，“他可能就是——算了，你以后留意些，他总不能天天踢你椅子。”
季禾没有接话。她把草稿纸翻了一面，继续写。
但她写的那一行字，她后来回去看的时候发现写错了一个字。她把那个字涂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她在心里叹气：唉，还是被影响了。
第二节课下课，季禾站起来去卫生间。
她走过过道的时候，梁叙的腿从桌子下面伸出来，横在过道中间，占了大半个过道的宽度。他的脚搭在一起，腿伸得很直，像一道故意横在那里的障碍。
季禾站在梁叙的腿前面停了一下。他没有收回去的意思，手里捧着一本小说看，没有抬头。
“让一下。”季禾说。
“路这么宽你过不去？”他没有抬头。
“你腿拦着的。”
“那你跨过去。”
季禾低头看了他的腿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看那本书，但那页纸一直没有翻过去。
她听见他笑了一声，短促的，从鼻子里出来的，像是不太在意。
“不敢？”那两个字很轻，近乎自言自语。他就想看她窘迫、看她退让。
季禾看了他两秒。然后她抬脚踩上去了，不是跨，是踩。
鞋底踩在他小腿上，不重，但也不轻。她能感觉到他的腿在她踩上去的时候紧绷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去了，她的脚从他小腿上离开，落到地面上，像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你他妈——”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他的尾音卡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
季禾没有回头。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响。
教室里，椅子被踢了一脚，腿撞到桌腿，咚的一声，闷闷的。陈与拉住梁叙：“你说你这是干啥？之前你可从来不专门招惹别人的啊，现在好了。”
梁叙没有搭腔，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但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就是控制不住想找她说话、想惹她注意。
走廊外，有人在说话。离她不远的地方，两个男生靠在墙边。
“梁叙今天上午没逃课？”
“是啊，一直在后排坐着。”
“稀奇。”
季禾站在那里没有动，听完了那两句话。
她回来的时候，他的腿已经收回去了，缩在桌子底下。
季禾走过他身边，他的椅子忽然往前推了一下，椅腿撞上她小腿，钝痛传来。
力道不大，但够她感觉到。
她没有低头看，继续回到座位。
她坐下来的时候小腿有一小块地方在发麻，伸手按了一下那小块地方，没有看。
谢婷茹从旁边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过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他打你了？”
“没有。”
“你裤腿……”
季禾低头。裤腿上有一道灰痕，像是被什么蹭过。
她伸手拍了一下，拍不掉，灰痕嵌在布料的纹路里。她放下手，翻开书。
那天下午后面的课上，她的椅子没有再被人踹过。但她感觉到了，他的膝盖顶在了她椅背上。不重，力道很稳，隔着椅背传过来。
他没有收回去，就那么顶着，像在说“我在这里”。季禾没有往前拉。她坐在那里，安静承受着那力道。他的膝盖也没有收回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那道力道收了回去。季禾感觉到椅背后面空了，空得突然。
她没有回头，低头继续写最后几个字。笔尖落在纸面上，很稳。
写完后，她听见后面传来椅子被推回去的声音，刮了地面一声。
季禾站起来正收拾书包，谢婷茹在旁边说：“你今天下午怎么这么安静。”
“还好。”
谢婷茹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的时候，季禾回头看了一眼后排。
他的桌面上很干净，书都收走了，但那杯豆浆杯还在桌角。塑料杯空了，吸管插在里面。窗外的光照在那只空杯上，投下一道很短的影子。
隔日下课，季禾经过后排，梁叙还坐在座位上。
后者看见她走过，伸出胳膊横在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动作不快不慢，仿佛他早就准备好了。
季禾站住了。他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前面某一点上，像在跟空气说话。
“你昨天踩了我一下。”
“是你不肯让路。”
梁叙置若罔闻，自顾自往下说：“踩了就得还。”
不等季禾回答，他从桌面上拿起了那杯豆浆，那杯早上买的、放在那里一整个早晨的豆浆。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把塑料杯拿起来，杯口对着她，然后把剩下的半杯豆浆朝她泼过来了。
豆浆是温的，不烫。从她额头淋下来，顺着她的脸往下淌。
她的眼睛闭了一下，睁开的时候睫毛上挂着白色的液体。豆浆滴在她校服前襟上。白色的液体在她的校服上晕开一大片，轮廓不规则。她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后退，没有抬手去擦。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短促的，像被什么噎住了。谢婷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喊了她的名字，像是被别人拦住了没让她过来。
季禾站在那里，豆浆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靠着椅背，手里握着空杯子，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平的，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在看她，他在等她反应。他想她闹吧哦，哭吧，骂他都行，别这么安静。
季禾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豆浆。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情。
她抹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白色的液体在手背上洇开了，黏腻的。她没有擦掉。
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和平时一样。
季禾坐下来时，谢婷茹站在旁边看着她，嘴巴张开又合上了，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季禾低头看着自己校服前襟上那一大片湿痕，豆浆已经渗进布料里了。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地方，湿热的、黏腻的。
然后她翻开书，找到了刚才做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写作业。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谢婷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了。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后来又有人开始说话、走动，把刚才那一瞬间的空白填满了。季禾继续写题。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踩了就得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