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你故意的？” ...
-
底下的人抬头看过来。
第一排靠窗的女生周栀看了季禾两秒，低头翻了一页书，翻过去又翻回来，像没看进去。
第三排的赵越把架在椅子横杠上的腿放了下来，歪着头打量她，然后转过去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像是故意让别人听见的。
季禾看见赵越的表情。他打量她的方式，像是在看一件他还没决定怎么分类的东西。
“你找个位置坐吧，"何建举说，“后面还有空的。”
季禾沿着过道往后走。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圆脸，细眉毛，正趴在桌上写什么东西，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快，头低着，露出一截后颈。
她旁边的位置空着。季禾拉开椅子坐下来了。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在教室里不太明显，被前面某个人翻书的声音盖了一半。
季禾坐下来的时候，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转头看了她一眼，冲她笑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永城本地话的口音：“你是新来的？”
季禾嗯了一声。
“我叫谢婷茹。”她把笔放下，转过来趴在季禾桌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你还没领书吧？下午去教务处拿就行。上午先跟我一起看。”她把一本书放在了桌子中间，“先用我的。”
季禾低头看了看那本书。封面角卷了，扉页上写着谢婷茹三个字，字写得圆滚滚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没有棱角。
“谢谢。”
“不用谢。”谢婷茹转回去了。马尾在她脑后晃了一下，有一根头发从皮筋里滑出来，落在她后颈上，她没管，就那么搭在那里。
书页空白处画了几只简笔画小猫，歪歪扭扭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有一只没有尾巴，有一只尾巴画了三条。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动静。
椅子被拉出来的时候刮了地面一声，很重，像是不在乎这动静有多大，带着一股子"我坐下来了，怎么着"的意思。
季禾感觉到后面那个位置的气流变了，像什么沉的东西落下来了。
谢婷茹写字的手慢了一拍，然后继续了，但她的肩膀比刚才绷直了一些。
旁边几桌有人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半个调，像有什么东西沉下来了。
所有人的反应都在告诉她，身后这个人不好惹。
季禾没有回头。
一道目光落在她后背，不是很刻意的，是不经意扫过来、然后停住了。停了两三秒，方才收了回去。
季禾继续看着书页上画着的那只无尾小猫。
上午第一节课，老师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起伏，没有停顿，平铺直叙。
身后传来急促的翻书声，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纸页被翻过去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比正常翻书的声音大一些。
然后是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笔尖走得也很快，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她听见他写了几行字，停下了。然后那支笔被他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下课铃响起，谢婷茹转过来趴在她桌沿上：“你是从哪儿转来的？”
季禾说了一个地名。
“没听过。”谢婷茹想了一下，然后又笑了，“永城这地方你知道吧，就是小。小到过了夜就没有什么秘密了。谁家出个什么事，第二天全校都知道了。”
“应该待不了几天。”
“你要走？”
“我是说，也就待这一年。”
谢婷茹点了点头：“那也够你认路走熟了。你要是哪不认识路，跟我说就行。”
季禾说好。
第二节课，老师在黑板上抄了一道大题，字写得大，粉笔灰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讲台上薄薄一层，要求大家下课抄录。
季禾低头抄的时候，听见后面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从她旁边经过，不快不慢，步子很实。
一阵风裹挟着烟味袭来，很淡，像是从衣服纤维里透出来的。烟味，少年气又桀骜。果然是脾气张扬的人。
她没有抬头。
谢婷茹从旁边递过来一支笔：“你笔没水了？我看你写写停停的。”
“还能撑一下。”
谢婷茹把笔往她桌角推了推："你先用着，我有多的。"
季禾接下笔：“谢谢。”
谢婷茹摆了摆手。
第三节课下，季禾站起来去接水。
她端着水杯走出教室门的时候，正好有人从外面走进来。
走廊不宽，那个人走的是正中间，没有要避让的意思。季禾侧了一下身想让他先过，他也侧了一下身，方向反了。两个人站着不动。
季禾抬头看他。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眉骨深邃，眼尾微微下垂，单眼皮。脸上没什么神情，但不是空的，是门关着，你知道后面有东西，但你看不见。他的下颌线条紧绷，唇线平直。外套拉链没有拉，领口敞着，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领子的边已经洗得有一点松了，露出一小片锁骨。他手里捏着一杯豆浆，塑料杯装的，吸管插着，塑料杯外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了一小道。
“麻烦让一下。”季禾说。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肩膀。
"你走的是右边，"他说，"我走的也是右边。"
“你先停在这儿的。”
“你先开口的。”
“你挡到我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含在嘴里，然后慢慢地咽下去。整个过程他没有让开，他咽完之后舔了一下下唇，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季禾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的时候他的视线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就那么看着她，把一口豆浆喝完了。
“你故意的？”季禾说。
“什么故意的？”
“站在这里不走。”
“我在喝豆浆。”
“你可以回教室喝。”
“我喜欢在走廊喝。”
季禾侧了一下身，想从他旁边挤过去。她的肩膀擦过他的肩膀，感觉到他的校服布料是凉的，像在外面站了很久。
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叫什么。”
她的脚步慢了一拍，但没有停下。
“你管我叫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凉的。
接完水回来，他已经不在门口了，看见他坐在后排，靠在椅背上，那杯豆浆放在桌角，吸管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他旁边坐着一个短头发的男生，陈与，正低头看着手机。
季禾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谢婷茹从旁边侧了一下头，压低声音说：“你刚才跟梁叙在门口站了好久，你认识他？”
“不认识。”
“他是梁叙，就你后面这个。他没跟你说什么？”
“他说我挡到他了。”
“哦。”谢婷茹想了一下，“他那人就这样。”
“哪样。”
谢婷茹想了想，斟酌着用词。“他就是......反正你别惹他就行。他脾气不太好。”她又补了一句，“也不是脾气不好，就是......他发作起来你扛不住。”
季禾没有接话。她把水杯放在桌角，翻开书。但她翻开书的时候手指在书页边缘顿了一下，才轻轻翻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你故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