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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城一中 永城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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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禾到永城那天是九月十六。
她在永城站下了车。站台很短,列车停靠的时间也短。车门打开的时候外面涌进来一阵风,裹挟着煤灰和铁锈混杂的气味。她提着行李箱走下台阶。
季禾站在站台上环顾了一圈。永城站的站牌是铁皮做的,红漆剥落了大半,"永城"两个字只剩半边还能辨认。候车室是一间平房,里面空荡荡的。靠墙摆着几条长椅,椅面上的漆磨得发白。售票窗口关着,玻璃上贴了一张A4纸,纸角卷起来了,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人工窗口暂停,请用自助机。"
季禾拖着箱子从候车室穿过去,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站前广场很小,几辆摩托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
她打开手机地图看了看,从车站到老城区只有一条路。关掉手机,拖着箱子沿路走过去。路两旁的房子不高,多数是三四层的旧楼,一楼开着杂货铺、理发店、小饭馆。饭馆门口的塑料招牌被风吹得翻卷着,字已经看不全了,"永城大排档"几个字只剩"排"字还能辨认。一家杂货铺门口坐着两个老头在下象棋,棋子落在铁皮棋盘上,啪嗒啪嗒响。他们看了季禾一眼,又低头看棋盘了。季禾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老头说了一句什么,语调拖得很长,她没听懂。另一个老头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拐进老城区那条巷子的时候,地上铺的砖松动了,行李箱的轮子在砖缝之间磕磕绊绊地响。
季禾沿着巷道往前走,最终在一栋旧楼门前停下。楼道铁门半掩,锈蚀的门轴转动时,扯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她爬上三楼,钥匙插进锁孔,向上轻抬,才顺利拧开房门。
屋子很小。窗户正对巷子,窗外有棵不知名的树,叶子蔫蔫的。窗帘是旧的,蓝灰色的布,洗得发白,边缘有几处磨损。
简陋的地方,她心里却想的是很小、很旧、很冷清。但也好,足够安静,没人打扰,不用应付谁的情绪,不用看人脸色。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床垫很薄,坐下去的时候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伸手摸了摸床单,蓝白格子,洗得发白,边角磨起球了。床头的墙壁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黄褐色水渍印子。
季禾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一会儿,片刻后打开行李箱,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柜子里有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混着木头放久了的那种潮闷。
叠到第三件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边角磨软了,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她打开看了看,里面是转学证明,盖着红章,纸面已经有些发皱。放回去时,手指碰到一件旧毛衣,深灰色的,领口松了,袖口起球了。她拿着那件毛衣看了一会儿。那是她妈杨文洁上次见面的时候塞给她的,说了句“冷了就穿”,塞进她手里就走了。
杨文洁上次来的时候是七月。那天下午天气很热,姨母家的客厅没有开空调,只有一台落地扇在角落里转。
姨母杨文碧在厨房里切菜,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季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杨文洁坐在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沙发垫的距离。她妈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手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季禾看了很久才开口:“你马上高三了吧。”
季禾嗯了一声。
杨文洁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姨不容易。”
季禾没有说话。杨文洁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这个你拿着。”季禾没接。
杨文洁又推了一下:“拿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季禾拿起来了,但没有打开。
那天下午她们在厨房里吵了一架。
门关着,季禾坐在客厅,听见杨文碧的声音尖起来:“你这些年打那点钱够干什么!我一个人帮你养了这么多年你现在回来——”
杨文洁的声音低一些,听不太清,但季禾听见了一句话:“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来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
后来厨房的门开了,杨文洁走出来,看了季禾一眼,想说什么又没有说,走了。那天晚上季禾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永城一中的转学证明,还有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
第二天早上,杨文碧把一碗粥放在她面前,粥碗搁在桌面上的时候磕出一声响。“你妈昨天跟我商量了,”杨文碧说,“她说你高三了,换个环境也好。”
季禾没有说话。
杨文碧把抹布在手里攥了一下又放开,“房子我给你找好了,永城那边便宜。”
“嗯。”
季禾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巷子里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混着炒货摊飘来的焦花生香气,还夹杂一点糖葫芦淡淡的甜,闻着不太协调。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走回床边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细细的一条。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成灰黄。她没有开灯,就在半明半暗里躺着。
窗外那棵她还不知道是枇杷树的叶子的轮廓在夕照里,风一过就晃动。那棵树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那里,站在那扇窗的外面,像一个陌生的存在,但往后,他们还要长久相伴。
2
第二天早上季禾醒来的时候,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地面湿了一块,像是夜里下过雨。那棵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了,颜色比昨天深一些。
吃完早饭,季禾去永城一中报到。
她沿着巷子走出去的时候,炒货摊已经出摊了。光头男人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铁皮秤,秤盘里堆着花生,用一块布盖着。他看见季禾,说了一句:“上学去?”季禾嗯了一声。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翻锅里的花生。
永城一中的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门,漆成深绿色,有些地方锈了,锈水流下来在门框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校门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永城第一中学"几个字。季禾走进去的时候门口传达室的大爷从窗户里看了她一眼。报纸翻面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出来,哗啦一声,很清晰。
蓝外套女生在门卫室旁边的花坛边等她。花坛里种着月季,枯了大半,只剩一两朵还开着,花瓣边缘开始打卷,颜色也淡了。女生手里捏着一张纸,对折着,纸角被她捏得有点皱。她看见季禾,把纸塞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我带你过去。”
女生领着她穿过操场。操场不大,一圈跑道围着一块秃了边的草坪,草坪边角有几片黄泥露出来。
草坪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滚到这边来。穿红色球衣的男生跑来捡,抬头看了季禾一眼,球从他手里滑了一下,他弯腰重新捡起来。他跑回去的时候队友喊了他一声,他回头应了,又看了季禾一眼。季禾没有看他。陌生人的好奇她见多了,没必要回应,没必要在意。
女生走得慢,步子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步数。她回头看了季禾一眼:“你是高三转来的?”
季禾嗯了一声。
“高三还转学不容易,”蓝外套女生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高二的,就在你们楼下。”
季禾说谢谢。
此后一路无言。
高三六班在三楼走廊尽头。
教室门口贴着一张值日表,A4纸打印的,边角卷起来了,用透明胶带固定着,胶带的边角已经发黄发黑。
值日表上有一排名字。第一个名字“梁叙”被铅笔划掉了两道,划得很重,纸面都被划破了。旁边用圆珠笔写着“陈与”两个字。圆珠笔的字迹比铅笔新,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蓝外套女生在门口停了一下:“就是这间。”然后转身走了。
季禾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吱呀了一声。发出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长一些,拖了半秒,像在慢慢转开。教室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像一层薄薄的声响浮在空气里。她推门的动静不大,但门轴的声音让前排几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班主任何建举站在讲台旁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一副细框眼镜。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说:“新转来的同学,季禾,大家认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