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在一起》林榆楠栀

5、第五章 她坐起

　　她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夜的睡眠并没有带来真正的放松，梦境里面的情绪残留，心口依旧闷闷沉沉。
　　下床拉开窗帘，清晨的日光涌入房间。青石巷褪去夜晚的幽暗，重新铺满鲜活的人间烟火。老槐树叶子被朝阳照得透亮，露水挂在叶片边缘，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

　　简单洗漱吃完早饭，背上沉甸甸的书包出门上学。走出单元楼，踩上微凉的青石板。清晨的巷子空气清新，墙根青苔湿漉漉的。不少早起的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一边择菜一边闲聊。

　　“小晚去上学啦。”路过的李奶奶朝她打招呼。

　　“奶奶早。”苏晚礼貌应答。

　　往前走几十米，就看见四楼单元门口，陆则言背着书包正往外走。

　　他同样刚出门，白色校服穿戴整齐，清晨阳光洒在肩头。看见苏晚，他扬起手臂挥了挥

　　“早。”

　　“早。”苏晚的心跳下意识快了半拍，不动声色，依旧落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并肩朝着巷口走去。

　　清晨路上行人不多，零星几个同校学生。

　　“昨天晚上那道题复盘了吗？有没有哪里还是想不通？”陆则言侧过头问她，语气自然，完全没有昨夜共处一室讲题的尴尬。于他而言，那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邻里帮忙补习。

　　“复盘过了，大部分弄懂了，有一个小步骤还有点模糊，到学校我再问问老师。”苏晚低声回答。

　　“也行。课堂听老师讲一遍会更扎实。”陆则言点点头。

　　两人一路闲聊几句课业相关的话题，没有多余的私语。一路走到巷口，汇入去往学校的人流。

　　走进教学楼，楼道已经喧闹起来。同学们陆陆续续赶到教室，放下书包，交作业，互相打
　　闹说笑。

　　苏晚跟在陆则言身后走进班级。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立刻就被周围几个男生围上去，讨论昨天晚上的球赛。少年们吵吵嚷嚷，笑声爽朗。

　　苏晚回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把书本拿出来摆好。刚坐下没多久，同桌女生就侧过头，眼神带着八卦的微光，压低声音凑过来。 “昨天放学看见陆则言去你家了，是不是给你补数学？

　　你们俩也太让人羡慕了吧，天天黏在一起。”

　　周围另外两个女生听见，也纷纷转过头望过来。

　　“对啊对啊，陆则言对你真特殊，换作别人，谁愿意天天放学之后还上门讲题。”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啊，全班都等着吃糖呢。”

　　几句问话扑面而来。

　　苏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脸颊发烫，心底一阵发涩。她很想大声告诉所有人：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只把我当妹妹。

　　可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等于当众摊开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心事。若是说出来，全班都会知道她单方面喜欢陆则言。往后在班里，她该如何自处？整条青石巷的邻里又会怎样看待？

　　无数顾虑堵在喉咙。她只能低下头，避开众人的目光，声音很轻：“你们别乱开玩笑，我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而已。”

　　“哎呀，还害羞了。”女生们嘻嘻哈哈，只当她不好意思，并没有当真。

　　没有人读懂她话语背后真实的落寞。

　　上课铃响起，喧闹瞬间平息。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课堂正式开始。
　　一上午接连几门课。数学课上，老师恰好讲到昨天试卷的同类题型。苏晚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认真记笔记。可目光总会不受控制，一次次飘向斜前方陆则言的背影。

　　他坐得端正，听得认真，偶尔低头飞快记笔记。阳光从窗户斜斜落过去，在他校服背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苏晚盯着那道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羡慕班里别的女孩子。喜欢谁，就可以大大方方表露好感，可以写纸条，可以试探，可以追求。唯独她不行。他们住在同一条巷子同一栋楼，牵扯两个家庭，整条街坊都盯着，连表露心意的资格，仿佛都被现实剥夺。

　　午休时间，教室里大半同学出去食堂吃饭，剩下一部分留在教室刷题、趴在桌上补觉。苏晚拿出饭盒，低头安静吃饭。陆则言和几个男生结伴去往食堂。

　　教室里少了大半人，隔壁两组的两个男生闲来无事，低声闲聊，话题偏偏又落到她和陆则言身上。

　　“陆则言跟苏晚，他俩简直是青梅竹马天花板吧，从小青石巷一起长大，成绩又都不错。”“我觉得迟早要在一起，现在就差捅破一层窗户纸。陆则言那么护着苏晚，谁看不出来。”
　　他们说话音量不大，却刚好能传到苏晚耳朵里面。

　　苏晚扒拉米饭的动作顿住，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心口像被细细的丝线缠绕，越收越紧。

　　外人看见全部是完美般配，只有当局者的她清楚，那扇窗户纸之外，是一堵厚厚的高墙。

　　午休过后下午的课程继续。放学铃声再一次响起。

　　收拾书包的时候，苏晚心里隐隐有一丝期待，又夹杂着害怕。期待又可以和他一起走回青石巷，又害怕再一次遇上街坊邻居善意的打趣，再听见那句“亲兄妹”。

　　她磨磨蹭蹭收拾书本，刻意稍微拖延片刻。等大部分同学离开教室，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

　　围墙角落，陆则言依旧站在老地方等她。

　　看见她出来，他照旧接过她沉甸甸的书包挎到肩上。

　　“今天放学挺慢。”

　　“嗯，整理错题耽误了一会儿。”

　　两人又一次踏上回家的路，重新走进熟悉的青石巷。
　　午后的阳光依旧热烈，青石板被晒得滚烫。巷子里依旧满是烟火气。今天坐在家门口闲谈的是几位阿姨，买菜回来，拎着大包小包，聚在院墙阴影下择青菜唠家常。

　　远远看见两人并肩走来，阿姨们的目光立刻投过来，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哟，又一块儿放学回来啦。”王阿姨笑着开口，“则言这孩子，真是贴心，天天等着小晚。你们两家知根知底，真是再好不过。”

　　旁边另一位刘阿姨跟着搭腔：“可不是嘛，从小一块在这条巷子跑大。以后啊，要是能成一家人，我们这些老街坊都替你们高兴。”

　　打趣的话语轻飘飘散开在温热空气里。

　　苏晚脚步慢了半拍，浑身都不自在，指尖紧紧攥住书包背带。她垂着眼皮，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她偷偷侧过脸，等待着陆则言那一句熟悉的解围。

　　果不其然，少年淡淡笑一笑，语气坦荡自然，没有丝毫犹豫。

　　“阿姨你们别拿我们开玩笑，我和小晚就是兄妹一样。”

　　又是这句话。

　　每一次，只要街坊一调侃，他就会清清楚楚把界限划出来。没有半分含糊。

　　阿姨们哈哈笑几声，也不继续纠缠，随口聊起菜市场菜价。

　　一路往前走，走过一扇扇老旧院门，墙头上攀着爬墙虎，绿意繁茂。苏晚沉默地走在他身后半步，一路听着鞋底踩过石板的哒哒声响。

　　明明是盛夏，她心底却一阵阵泛着凉意。回到单元楼下，陆则言把书包还给她。

　　“明天数学小测，晚上记得复习。”

　　“嗯，知道了。”

　　他转身上楼回四楼。苏晚独自走进三楼家门。

　　家里今天父母回来得稍晚，屋子空荡荡。她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写作业，径直走到书桌，拉开抽屉，开锁，打开那只铁盒子

　　午后明亮天光落在盒子里面一件件旧物上。电影票根，合照，草稿纸，小小的旧饰品。

　　她拿起那张两家过年一起拍的合照。照片上面小小的苏晚站在一侧，陆则言站在不远处，两个小孩规规矩矩对着镜头笑。那是很多年前的春节，整条青石巷热热闹闹，两家一起吃年夜饭之后拍下。

　　所有人都说，照片里的两个孩子多么相配。

　　可照片定格的仅仅只是表象。苏晚指尖轻轻摩挲相纸，眼眶一点点发热。

　　她有时候会很自私地幻想：如果没有青石巷所有人的起哄，如果没有两个家庭交好的牵绊，如果他们只是普通同班同学，她会不会拥有一点点勇气，把埋藏心底许多年的心意说出口。
　　可现实没有如果。

　　一旦告白，有两种结局。要么，两情相悦，皆大欢喜；更大的概率，是被温柔拒绝。拒绝之后，同一栋楼抬头不见低头见，街坊邻里议论纷纷，两家父母相处尴尬。到那时候，连现在这种还能说话、还能请教题目的普通关系，都会彻底破碎。

　　她赌不起。

　　少女的喜欢，盛大又脆弱。她没有足够底气，拿自己全部少年时代，去赌一个几乎看得见的坏结局。

　　把照片轻轻放回铁盒，锁扣“咔哒”合上，重新推回抽屉深处。仿佛把那颗滚烫又卑微的心，一并锁了进去。

　　窗外，青石巷的日光缓缓向西倾斜。老槐树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慢慢拉长。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循环往复。

　　往后的几天，生活是复制一般的轨迹。上学，听课，放学，陆则言等她，并肩走过青石巷，街坊偶尔打趣，他不动声色划清界限。回到家中刷题，夜里辗转失眠。

　　表面风平浪静，所有人眼里，他们是关系极好的青梅竹马。只有苏晚自己清楚，胸腔里面，时时刻刻上演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兵荒马乱。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同学们四散开来，打球、散步、坐在看台闲聊。苏晚不想参与女生们扎堆的八卦，一个人沿着操场外围慢慢闲逛。远远的篮球场，一群男生正在打球，陆则言就在其中。

　　白色校服外套脱下来扔在看台台阶，只穿一件白色短袖。奔跑、跳跃，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篮球撞击地面砰砰作响，少年的笑声隔着喧闹操场隐约传过来。

　　苏晚站在香樟树树荫底下，远远望着那个奔跑的身影。阳光下他鲜活耀眼，属于热烈坦荡的少年时光。而她藏在阴影里面，怀揣一份不能言说的心事。

　　有同班男生路过，看见她望向篮球场的方向，顺着她视线一看，立刻了然地吹了一声口哨。

　　“看陆则言打球呢？”

　　苏晚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发烫，慌忙移开目光，一言不发转身快步走开。身后传来男生一阵哄笑。

　　那一刻，羞耻感铺天盖地席卷过来。仿佛心底最隐秘的秘密，被旁人一眼看穿。

　　她快步走回看台角落坐下，心脏砰砰狂跳。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要这么狼狈。

　　体育课下课，满身汗水的男生们成群结队往教学楼走。陆则言路过看台，看见独自坐着的苏晚。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舒服吗？”他走过来，额角挂着细密汗珠，语气带着关心。

　　苏晚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喉间微微发紧，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就好。马上下课，收拾东西准备回青石巷。”他说完，就被身边同学喊走。

　　他的关心真实，却永远点到为止。不会多问，不会深究她情绪背后的缘由。他看见她表面的平静，看不见她心底翻涌的浪潮。

　　放学铃声响起，又是一日落幕。

　　依旧是那条熟悉回家路。

　　走出校门，踏上凹凸的青石板。傍晚柔和金色夕阳铺满整条青石巷，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升起。卖豆腐的推车吱呀碾过石板，小贩的吆喝声悠悠回荡。

　　路过巷口小卖部，小卖部的张大爷坐在柜台后面，看见他们，照旧乐呵呵打趣两句。

　　“俩孩子放学啦！什么时候喝你们喜酒啊。”

　　又是熟悉的玩笑。苏晚已经近乎条件反射般绷紧全身。

　　陆则言笑起来，语气轻松淡然。

　　“大爷，别开玩笑了，我们就是兄妹。” 简简单单五个字，一遍一遍，反复切割她少女的心事。

　　走在温热的晚风里，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过一块又一块青石板。
　　整条青石巷，老槐树，街坊邻居，校园同学，所有人都在推着他们靠近。只有当事人之一的陆则言，一次又一次，温和却坚定地往后退，划出那条清晰无比的边界。

　　她被困在中间，进退不得。

　　回到家中，晚饭桌上，妈妈又提起陆阿姨邀约，周末两家一起吃顿饭。

　　“陆阿姨说，周末有空，叫我们两家一块吃个饭。则言也在家，正好你们两个也可以一起写写作业。”

　　苏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一想到饭桌上，又会迎来长辈们一轮轮善意的调侃，她心底就泛起疲惫。可她没有理由拒绝。两家交好，邻里情面摆在那里。她只能轻轻点头：“嗯，好。”

　　晚饭结束，回到自己房间。天色缓缓暗下，窗外青石巷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

　　书桌摊开一堆习题册，可她完全没有做题的心思。她趴在窗台上，望着巷中来来往往稀疏行人。晚风卷来老槐树叶子淡淡的草木气息。

　　脑海里面，不由自主开始预想周末聚餐的画面。饭桌上长辈说笑，拿她和陆则言打趣，陆则言再一次笑着解释他们只是兄妹。那一幕，她几乎已经可以完整预演出来。

　　明明还没有到来，心里已经提前体会到那份酸涩难堪。

　　墙上时钟滴答滴答向前奔走。

　　她忽然生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如果可以搬家，离开青石巷，远离这里所有熟悉的街坊，是不是这份煎熬就能够减轻几分。
　　可家在这里，父母工作在这里，十几年的全部生活根基全部扎根在这条巷子。搬家谈何容易。

　　她无处可逃。

　　少女的暗恋，被困在这条古老的青石巷里，被烟火人间层层包裹，无处安放，无处诉说，不能暴露，不能释放。只能一个人，反反复复咀嚼欢喜与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