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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夜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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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又到入睡时刻。
躺在床上,又是一轮辗转。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模拟告白。想象自己把心底的话全部说给陆则言听。
“陆则言,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从很早以前,青石巷那些夏天就开始。”
仅仅只是在心里面默念这句话,心脏就紧张得剧烈跳动。
可紧接着,又立刻幻想出被拒绝之后的场面。
他会很温和,不会恶语伤人。大概会面露错愕,然后带着歉意开口:“苏晚,我一直只把你当成妹妹。”
之后,楼道遇见会变得尴尬。街坊会察觉异样。两家父母会有所察觉。往日和睦的邻里氛围蒙上一层难堪的阴影。
那些幻想中的结局,每一个,都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告白的勇气刚刚冒头,就被现实狠狠掐灭。
她紧紧闭住眼睛,把脸埋进枕头。
或许,就这样吧。就这样安安静静,做他口中的妹妹。至少还可以看见他,还可以和他说话,还可以共享青石巷朝朝暮暮的烟火黄昏。
周五一晃而过,时间走到周末。
没有清晨赶早自习的匆忙,青石巷的早晨来得慢悠悠。窗外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巷子里传来早点铺蒸笼掀开时腾腾的白雾气息,油条下锅滋滋作响,混着豆浆的甜香飘进窗缝。
苏晚醒得不算晚,躺在床上却迟迟不愿起身。一想到今晚两家聚餐,心口就像压了一块浸了冷水的小石头,沉沉闷闷。
她清清楚楚预演好了全部流程。饭桌上,大人们把酒闲谈,聊工作、聊家常,话题总会绕到她和陆则言身上。叔叔阿姨笑着打趣,盼着他们往后能亲近一些,最好修成正果。然后陆则言就会温和得体地站出来,一遍又一遍重复那句“我们跟亲兄妹一样”。
旁人只当是少年害羞推辞,可只有苏晚知道,那不是客套的谦辞,是他心里真实划分好的界限。
起床洗漱,收拾书桌作业。一整个上午,她强迫自己埋进习题,可专注力始终是散的,做不了多久,思绪就飘向傍晚的饭局。
中午简单吃过午饭,午后阳光暖洋洋铺在青石板上。巷子里的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摇着蒲扇闲谈,小孩子追逐跑跳,笑声此起彼伏。老式居民楼的生活气息,一如既往浓烈。
陆阿姨下午两点多就过来敲门,热情地招呼妈妈一起去菜市场采购晚饭要用的食材。两家打算在陆则言家吃饭,四楼的屋子。隔着一道楼板,楼上时不时传来挪动桌椅、清洗厨具的响动,声响透过楼板隐隐传下来。
苏晚待在自己房间,翻开练习册,一行行文字看过去,大多入眼不入心。她拉开抽屉,那只银色锁扣的铁盒安安静静躺在角落。指尖抚过冰凉的锁身,她没有打开。如今再翻看那些旧回忆,只会徒增心绪纷乱。
时钟一点点挪动,下午五点过半。夕阳斜斜垂落,把整条青石巷染成一层温润的橘色。
“小晚,收拾一下,我们上楼去陆阿姨家吃饭了。”妈妈在客厅喊她。
苏晚合上书本,应了一声。整理衣角,跟着父母走出家门。楼梯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步步踏上四楼。
陆则言家的房门敞开着,屋内灯火明亮,饭菜香气扑面而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大半菜肴,盘盘碗碗冒着温热的热气。陆爸爸、陆阿姨正忙前忙后,陆则言站在餐桌旁帮忙摆放碗筷。
看见他们进门,陆则言抬眼望过来,目光平静温和:“来了,快进来坐。”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水果与饮料,寒暄、让座,一阵热闹的客套过后,所有人围坐到餐桌边。圆桌不大,四个人加上苏晚一家三口,满满当当坐了一圈。
酒杯碰在一起,饭菜的香气弥漫全屋。起初大人们聊工作琐事,聊巷子里谁家搬了家,谁家孩子考了学校,气氛热热闹闹。苏晚埋着头安静吃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暗自祈祷,话题不要太快落到自己身上。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开。
几杯茶水过后,陆阿姨笑意盈盈看向桌对面的两个孩子,语气带着长辈独有的期许:“说起来,咱们这两个孩子,真是从小看到大。同在青石巷长大,知根知底,性格也合得来。则言稳重,小晚心思细腻,两个人平时在学校也互相照应,我们做大人的看着都舒心。”
话音落下,苏晚手里的筷子轻轻顿了一下。
妈妈跟着笑起来:“是啊,这么多年多亏则言多照顾我们家小晚,数学没少帮她补习。”
陆爸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顺着话往下接:“两个孩子感情这么好,很难得。以后也多多互相扶持。”
几句对话下来,餐桌上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苏晚和陆则言身上。空气中浮动着一层心照不宣的笑意,长辈们眼神里藏着揶揄与期盼。
苏晚的耳尖迅速发烫,指尖蜷缩握住筷子,眼皮微微垂下去,盯着面前餐盘里的米粒,不敢抬头对视任何人。胸腔里的心砰砰跳得厉害,每一秒都格外难熬。她知道,下一秒,就会听见那句熟悉的回答。
果不其然,陆则言放下手中筷子,脸上是坦荡无害的浅笑,语气从容自然,没有半分扭捏躲闪。
“叔叔阿姨,你们总拿我们开玩笑。我和小晚一起长大,早就和亲兄妹没两样,我照顾她也是应该的“哈哈哈哈,好好好,兄妹也好,兄妹也好。”大人们哄然一笑,只当少年脸皮薄不好意思,并没有当真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他们听得出玩笑的推脱,读不出字句背后真正的距离。
苏晚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口腔里的饭菜失去所有滋味。明明是温热可口的家常菜,嚼在嘴里却淡淡的,尝不出半点香甜。心口那股酸涩又慢慢漫上来,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很想开口辩解,告诉所有人,她并不只想做他的妹妹。可这句话堵在喉咙深处,千钧重,怎么也吐不出来。一旦说出口,眼前这份和睦的局面便会碎裂,两个家庭的相处会变得无比尴尬。
她只能沉默,装作害羞,轻轻扒拉碗中的米饭,把所有汹涌的情绪全部压在心底。
饭局还在继续,长辈们又聊起往昔旧事。说起多年以前青石巷还没有翻新,一到夏天傍晚,整条巷子的人都搬桌椅坐在门外吃饭乘凉;说起小时候陆则言背着崴脚的苏晚回家的往事,一桩桩旧事被翻出来说笑。
每提起一件往事,就等于重新掀开一遍她藏起来的心动。
陆则言神色淡然,偶尔搭一两句话,回忆儿时巷弄里的趣事。于他而言,那些仅仅是童年普通的片段;可对苏晚来说,每一件小事,都是她暗恋故事里重要的章节。
晚饭吃了很久,席间苏晚极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礼貌地应答长辈的问话。她尽量避开和陆则言对视,可目光总会不受控制,不经意间扫过他的侧脸。
晚饭接近尾声,大人们坐在客厅喝茶闲谈,留两个孩子到次卧的书桌旁写会儿作业。
次卧窗户朝向青石巷,窗外晚霞已经褪尽,天边铺开一层灰蓝暮色,巷子里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灯光洒在青石板路面。
书桌上摊开两套习题册,狭小的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门外客厅传来大人谈笑的模糊声响。
屋内气氛安静,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四下没有别的声音。苏晚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余光偷偷看向身侧的少年。
这一刻,全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间小屋,只有他们两个人。心底那股压抑许久的冲动又冒出来。几乎有一瞬间,她差一点就要张开嘴,把埋藏多年的心事全盘托出。
可念头刚刚升起,脑海立刻回放刚刚饭桌上他那句“和亲兄妹没两样”。那道无形高墙,牢牢横在二人之间。
到了嘴边的话语,又硬生生被她咽回肚子。
她低下头,强迫视线落回练习册,一笔一划演算题目。
陆则言完全没有察觉到少女内心翻天覆地的挣扎,他埋首刷题,偶尔遇到苏晚卡住的题型,依旧会平静地开口指点几句,耐心讲解思路。他的善意一如既往,却始终带着清晰的边界。
约莫一个小时过后,楼下巷子里传来邻居归家的动静。父母准备告辞回家。
“时间不早,我们该回去了。”妈妈站在次卧门口。
合上习题册,一行人告别陆家夫妇,走出房门。陆则言送他们走到楼梯口。
“我下楼走一走,吹会儿晚风。”陆则言随口说道。
于是三个人慢慢走下楼梯,踩上青石巷的石板地面。父母想着让两个孩子单独散散步,便先一步往单元楼里面走,留他们两个人留在巷路上。
晚风拂过老槐树的树冠,树叶簌簌摇晃,路灯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交错铺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四下行人不多,周末夜晚的巷子少了白日的喧闹,多了几分安静温柔。
两个人并肩慢慢向前闲逛,没有明确目的地,顺着巷子缓缓往前走。
“今天饭局,让你尴尬了吧。”陆则言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歉意。
苏晚微微一愣,侧过头看向他。路灯光影半明半暗落在他脸上。
“街坊长辈总爱拿我们打趣,我每次那样说,也不是想让你难堪。”他声音很轻,“只是不想两边长辈误会,我们就是很好的朋友,像兄妹一样,这样相处反而自在。”
他很敏锐,隐约察觉到那些玩笑会让她不自在。但他给出的解决方式,是反复强调兄妹的定位,划清距离,以此杜绝旁人的遐想。
他是好意,可这份好意,却一次次戳在苏晚最柔软的心事上。
苏晚望着远处巷口朦胧的灯光,喉头微微发紧,只能轻轻点头:“我知道,没事的。”
她不能怪他。陆则言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没有给过暧昧暗示,没有释放虚假信号,自始至终坦荡分明。是她自己,在漫长朝夕相处里,悄悄沦陷,把友情与亲情,酿成了独属于自己的爱恋。
巷子往前延伸,墙头上爬墙虎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墙角草丛里虫鸣阵阵。两个人慢慢走,偶尔聊几句学习、考试、班级里的琐事,避开所有关于感情的话题。
走到巷口小卖部附近,再往前就是通往外界街道的路口。
“有点凉,差不多回去吧。”陆则言抬眼望了望天色。
“嗯。”
调转脚步,顺着原路折返。一路无言,影子在青石板上时而分开,时而又挨到一处,却终究不会真正重叠。
回到单元楼下。
“那我上去了。”苏晚低声说。
“早点休息,下周数学小测好好考。”陆则言叮嘱完,转身走向四楼的楼梯。
苏晚一步步踏上三楼,推开家门。屋内安安静静,父母已经回房间休息。
她走回自己卧室,关上房门。将书包搁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写作业。走到书桌前,拉开内侧抽屉,那只铁盒静静躺在那里。
这一晚,她终于再次拿出那把小小的银色钥匙。
“咔哒。”锁扣弹开。
盒内的旧物一件件铺展开在台灯的光晕之下。
最先拿起来的,是那张巷口影院的旧电影票根。时间已经过去两年。那是高二的一个周末,巷口老影院重放老片子,巷子里几个孩子约好一同前去。那天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三个邻居小孩,并非只有他们二人。散场的时候外面下起小雨,其他人先走了,陆则言把自己多余的一张简易雨衣塞给了她。她将那张作废的票根小心翼翼收起来,一直保存到现在。
那时候的她,下意识把集体出行里普通的照顾,当成独一份的特殊对待。如今回头再看,不过是少年待人礼貌的本分。
再往下,是一张塑封的小合照。过年两家聚餐拍下的照片。小小的苏晚站在一旁,年纪尚幼的陆则言站在旁边,两个孩子拘谨地对着镜头微笑。照片边角已经微微泛黄卷曲。照片上的他们挨得很近,可现实里的心,隔着跨不过的距离。
盒底叠着好几张零散的草稿纸,全部来自陆则言。有的是放学之后来家里讲题留下,有的是学校课间,他帮她演算难题随手撕下。纸上写满工整利落的数学推导,几何图形、函数公式密密麻麻铺满纸面。整张纸上,没有一处属于她的名字。
还有一枚廉价的塑料橘子挂件。初中那次考试失利,他买给她橘子冰棍的时候,小卖部附赠的小挂件。橘色外壳已经褪去鲜亮,颜色变得暗淡,却依旧被她妥善珍藏。
每一样物件,都对应青石巷里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往事。可所有温柔,全部是友情与邻里情谊,没有半分爱情。
苏晚指尖一一抚过这些旧物,心口酸涩翻涌。这么久以来,她守护的,其实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份偏爱。
她不是不知道该放下。理智千百次告诉自己,该清醒,该收回这份心思,把他完完全全当成兄长、当成好友。可感情从来不是按下开关就可以随意关闭的东西。十几年朝夕扎根在这条巷子,他的身影渗透进她少年时代朝朝暮暮,清晨上学的路,傍晚归家的石板,雨夜倾斜的雨伞,灯下讲题的夜晚,全部都有他。想要连根拔除这份喜欢,何其艰难。
台灯暖黄的光笼罩小小的铁盒,窗外,青石巷的夜色深沉。远处偶尔传来晚归行人的脚步声,虫鸣连绵不绝,老槐树静静伫立在夜色之中。
苏晚把一件件旧物,重新轻轻放回盒子。锁扣再次咔哒扣紧,把一整个少女盛大又卑微的暗恋,重新锁进抽屉深处。
不撕碎,不丢弃。也不再拿出来反复回味折磨自己。
她明白,她还要继续这样生活。明天依旧要一同早起上学,并肩走过青石板,面对街坊邻里善意的玩笑,听他一遍一遍说出那句兄妹。
依旧要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耀眼坦荡的少年人生。这份心事,会永远埋藏在这里,锁在书桌抽屉,锁在青石巷岁岁年年的晚风里。
墙上挂钟秒针不停转动,滴答滴答。夜已经很深。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夏夜的晚风涌进房间,带着槐树淡淡的草木气息。望向楼下长长的青石板路,路灯铺出一条昏黄的光带,巷子安安静静沉沉睡去。
所有人都以为,青石巷见证一段青梅竹马的良缘。
只有苏晚清楚,这里只藏着她一个人的,无人知晓的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