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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夜色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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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越沉,屋内台灯的光晕圈住小小的一方书桌。
苏晚握着黑色水笔,尝试顺着陆则言刚刚讲解的思路,把那道压轴大题完整演算一遍。公式一行行铺展在草稿纸上,逻辑通顺,步骤清晰,可笔尖落下的时候,心神总是会不经意间游离。纸上写的是数学,心里装的却是人。
明明难题已经被拆解通透,可她反复书写,却很难真正沉下心。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空白边角划出几道杂乱无意义的线条,等反应过来,又慌忙用斜线涂掉。
窗外,青石巷慢慢安静下来。白日里喧嚣的蝉鸣弱了大半,取而代之是墙根草丛里连绵不断的虫鸣。偶尔有晚归住户蹬着自行车穿过巷子,铃铛"叮铃"一声由远及近,再缓缓消散在远处。楼上楼下开关铁门的哐当声响,邻居低声交谈的碎片,断断续续顺着敞开的窗户钻进来。老式居民楼就是这样,没有严密的隔音,整条巷子所有人的生活声响,彼此交融缠绕。
苏晚停下笔,伸了个浅浅的懒腰,脖颈有些发酸。墙上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九点十二分。一整个漫长黄昏到夜晚,她反复在清醒和沉沦之间来回摇摆。清醒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告诉自己,陆则言只把她当妹妹,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沉沦的瞬间,那些温柔细碎的片段又全部涌上来,蛊惑她生出一点点渺茫的奢望。
这种拉扯格外消耗人的精神,脑袋沉甸甸的,像裹了一层温热的棉絮。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玻璃窗向外推开半寸。夜里的风带着夏夜独有的潮湿温热,拂在脸上。楼下青石板路面在路灯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冷白反光,巷口那棵老槐树庞大的树冠如同浓重的墨色剪影,枝叶随着晚风轻轻晃动。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火,大多数窗户已经坠入黑暗。
青石巷睡着了,只有她的心事还醒着。
脑海里又漫上来白天在学校走廊,女同学随口打趣她和陆则言的画面。
那不是第一次。从初中升入高中之后,这类玩笑几乎已经成为常态。班里不少同学默认他们是隐性的一对,甚至有人私下打赌,看他们会在哪一天正式在一起。
苏晚心里清楚,大家没有恶意,只是少年人无聊课余的谈资。可每一次玩笑落在身上,对她而言都是一场无声煎熬。
你不能生气,不能反驳,不能坦白心事,更不能顺着玩笑承认什么。无论怎样回应都是窘迫。否认,仿佛是自己亲手掐灭心底那点可怜的念想;沉默,又会被旁人当成害羞默认。
她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转身坐回椅子,索性合上数学练习册。再强迫刷题也没有意义,心绪纷乱,效率低下。不如洗漱休息。
走出卧室,客厅已经一片幽暗。父母房间房门紧闭,劳累一天,他们早早入睡。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压缩机微弱的嗡鸣。
卫生间白炽灯亮起,惨白的光映在镜子里。镜中的少女眉眼清秀,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苏晚拧开冷水龙头,捧起凉水拍打脸颊。冰凉触感短暂驱散混沌,可心底沉甸甸的郁结依旧纹丝不动。
洗漱完毕回到自己房间,她拉上窗帘,只留一盏小小的床头夜灯。躺倒上,被褥还残留着白日阳光晒过之后淡淡的暖意。可身体躺下,大脑却异常清醒,睡意迟迟不肯降临。
黑暗放大一切情绪。白日里刻意压制下去的念头,此刻全部毫无阻拦翻涌出来。
许许多多的回忆碎片,不受控制,一幕一幕在脑海回放。
记忆往回拉扯,回到小学时代的青石巷。
那时候巷子比现在更加热闹,家家户户大门常常敞开,孩子们整日在石板路上疯跑玩耍。那时候她个子瘦小,胆子也小。别的男孩子追逐打闹,扔石子,玩弹珠,她常常远远站在一旁看着,不太敢凑上去。
陆则言比她大一岁,从小就比同龄孩子沉稳。别的小孩到处疯跑闯祸,他多数时候安安静静,却总会留意到角落里的她。
有一回巷子里一群孩子玩捉迷藏。她躲进老槐树后方一处狭窄墙角,不小心崴了脚踝,疼得不敢出声,也不敢出来。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别的孩子玩够了,纷纷跑回家吃饭,谁都忘记角落里还藏着一个她。
暮色笼罩整条青石巷,巷子里响起各家大人呼唤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脚踝一阵阵钻心的疼,恐惧感慢慢攫住小小的苏晚,眼眶一热,眼泪无声往下掉。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听见了少年清亮的呼喊。
"苏晚?苏晚你在哪?"
是陆则言。
是他发现一直看不见她,担心她出事,不顾家里催促吃饭,折返整条青石巷一处处寻找。最后在槐树墙角找到了蜷缩的她。
少年蹲下身,看见她通红的眼眶和微微肿起的脚踝,语气立刻软下来。没有责备,没有取笑。
"脚疼吗?能站吗?"
他半蹲下来,背对着她。"上来,我背你回家。"
小小的苏晚迟疑片刻,小心翼翼趴上他并不算宽厚的少年脊背。他稳稳托住她的大腿,一步一步踩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把她背回单元楼,一直送到三楼家门口。
那天的晚风,少年后背温热的温度,石板路每一步轻微颠簸,直到现在,许多年过去,依旧清清楚楚印在苏晚记忆深处。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心动萌芽的开端。小学冬天,青石巷的楼道窗户漏风,清晨上学寒风刺骨。陆则言看她耳朵冻得通红,直接解下自己脖子上的蓝色针织围巾,一圈一圈裹在她脖颈上。那条围巾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道,隔绝凛冽寒风。那天他自己耳朵冻得通红,却毫不在意。
初中一次期中大考,苏晚发挥失常,成绩单拿到手之后心里委屈难受。放学之后没有立刻回家,一个人坐在青石巷中段的石阶上发呆。黄昏,夕阳把石板染成橘红色。陆则言写完作业出来找她,看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什么多余的大道理都没有讲,转身跑去巷口小卖部,买了一根她最喜欢的橘子味冰棍递过来。
"别难过,一次考试而已。"
冰棍冒着丝丝白汽,甜丝丝的凉意漫过舌尖。那时候苏晚抬头看他,黄昏落日落在少年侧脸,心底某个地方悄悄塌陷一块。
就是这样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轰轰烈烈告白,没有浪漫的礼物,全部是烟火巷弄里平平常常的善待。
可对于敏感细腻的少女来说,这些细碎温柔,足以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茂密而无法斩断的喜欢。
苏晚躺在床上,在黑暗里轻轻闭紧双眼。
可后来她慢慢长大,才慢慢分辨清楚这份温柔的本质。
他对巷子里别的小孩子同样照顾。楼下邻居家的小妹妹摔倒哭了,他会上前扶起;隔壁奶奶提着重物上楼,他会主动搭把手。善良体贴是刻在他性格里面的本能,并非专门给予她一人的爱情。
只是苏晚最先遇见,最先承接这份善意,于是自作多情,把属于众生的温柔,误以为是独属于自己的偏爱。
她有时候会生出一种很可笑的念头:倘若陆则言对她差一点,冷淡一点,或许她反而能够趁早死心,不必困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可他偏偏不。
他一直很好,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亲近,照顾,体贴,但是永远隔着一道名为"妹妹"的无形高墙。
想到这里,苏晚在被子里面轻轻叹了一口气。
黑暗的卧室安安静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滴答作响。不知道辗转反侧多久,睡意才一点点漫上来,意识渐渐模糊,沉沉坠入睡眠。
梦里依旧是青石巷。
梦境混乱飘忽,她走在凹凸的青石板路上,到处寻找陆则言的身影。明明听见他的声音,却始终看不见人。邻居王叔、张阿姨不停在一旁笑着起哄,叫他们凑成一对。她转头望向身边,陆则言站在不远处,面容模糊,开口依旧是那句清晰无比的话:"我们就和亲兄妹一样。"
这句话反复回荡,重重叠叠。猛地,苏晚从睡梦里惊醒过来。心口突突地跳,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窗帘缝隙漏进灰蒙蒙的天光,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清晨巷子里早起的声响,买菜归来的行人,早点铺隐约的油锅滋滋声。
新的一天,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