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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六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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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四十。
六点五十。
楼道里传来上楼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自家门外。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准点得如同约定好的刻度。
苏晚心脏猛地一跳,快步走过去开门。
拉开房门,陆则言站在门外。外面的暮色已经沉下来,楼道声控灯被脚步声唤醒,暖黄的光落在他身上。他已经换下校服,穿一件简单的浅灰色短袖T恤,手里拿着自己的数学笔记本。
“吃完晚饭了?”他看向她,语气平常自然。
“嗯,吃完了,进来吧。”苏晚往旁边侧身,让他走进房间。
他踏入卧室,目光扫过书桌,把笔记本摊开放在桌面上。“卷子拿出来,我们来看那道压轴题。”
苏晚把卷子推到他面前。
陆则言拉过椅子,在书桌边坐下,身体微微俯身,低头看向卷面。暖黄台灯的光线落下来,勾勒出少年柔和清晰的侧脸轮廓。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线条干净利落。
距离很近。
近到苏晚可以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名义上是看题目,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他的侧脸。明明眼睛落在试卷上,眼神却有些涣散,频频走神。
“这道题的突破口在这里。”陆则言拿起笔,指尖握住黑色水笔,在草稿区域写下第一步推导公式,“首先要转换条件,不要直接硬算……”
他低声讲解,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
苏晚听着他的声音,脑子偶尔跟上思路,偶尔又飘向别处。她会偷偷想,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就安安静静,和他待在同一个房间,台灯暖光,四下安静。不用面对旁人的玩笑,不用听见“亲兄妹”那三个字。
可幻想转瞬即逝,现实很快又压上来。
他愿意花时间过来给自己讲题,是出于从小相伴的情谊,是出于善良,不是心动。
“听懂这一步了吗?”陆则言忽然偏过头,看向她。
猝不及防的对视。
苏晚骤然回神,耳尖瞬间烧得滚烫,慌乱地慌忙点头:“听、听懂了。”
她心虚得不敢和他长久对视,连忙低下头看向草稿纸上的公式,掩盖自己方才的失神。
陆则言并没有察觉少女心底翻涌的波澜,只是单纯以为她是题目有点难懂,微微叮嘱:“上课可不要像这样走神,数学一环扣一环,落下一点后面就很难跟上。”
他顿了顿,又随口记起一件小事:“对了,周末班级聚餐,餐馆菜里面大多放香菜,你不吃香菜,到时候我帮你全部挑出去。”
简简单单一句话,又戳中苏晚的心。
他牢牢记住她不吃香菜,记住她许许多多细碎微小的习惯。怕黑,打雷的夜晚会害怕,生理期容易肚子难受,很多连苏晚自己都时常忽略的小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旁人若是看见此情此景,只会更加笃定,陆则言心里是有她的。
只有苏晚清楚,这份记忆,只是他性格里与生俱来的体贴。
房间里面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陆则言一道一道帮她梳理错题,把容易踩坑的地方标记出来。时间慢慢流逝,外面天色彻底暗透,青石巷家家户户窗户陆续亮起灯火,巷子里人声渐渐稀疏,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虫鸣。
讲完卷子上全部难题,已经快要晚上八点半。
陆则言合上笔记本:“差不多就这些,剩下的你自己再复盘一遍,把同类题型多练两道。”
“好,谢谢你。”苏晚低声说道。
“没事。”他合上本子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苏晚送他走到家门口。陆则言踏出房门,脚步踩在楼道地板,声控灯随脚步一亮一灭。他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向着四楼的台阶走去。
苏晚倚在门框上,目送他背影一层一层向上,直至消失在楼梯转角。
房门关上,房间一下子重新归于安静。
书桌之上,还留着陆则言刚刚用过的草稿,纸上是整齐工整的数学演算。苏晚走回桌边,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心里五味杂陈。
刚刚共处一室的温存还残留在空气里,可白天那句“亲兄妹”,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口,挥之不去。
她坐到椅子上,没有立刻动笔刷题,思绪不由自主飘向高二的那个雨天,脑海里重现起那场大雨里青石巷的往事。
那也是一个放学的傍晚,暴雨骤然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水花。乌云压满天空,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那天她没有带伞,放学站在校门口发愁,是陆则言拿着一把黑色雨伞走过来。
“一起走,回青石巷。”
于是两个人挤在一把并不算宽大的雨伞之下,踏上湿漉漉的巷子石板路。雨水噼里啪啦敲打伞面,哗哗作响。陆则言下意识把伞骨不断往苏晚这边倾斜。
大半伞面都罩在她头顶,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里。校服肩膀布料很快被雨水浸透,深色水渍一点点晕开。
苏晚低头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又暖又慌,伸手伸手去推伞骨,想要把伞往他那边挪过去一些。
“你往这边挪一点,别淋湿肩膀。”
雨幕哗哗,陆则言侧过头看她,脸上是淡淡的笑意,浑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男生淋点雨没关系。”
那一瞬间,雨水朦胧,伞下一方小小的天地,少年眉眼温和。苏晚胸腔里的悸动几乎要满溢出来。那一刻,她几乎要以为,这份独有的偏袒,就是爱情。
那个雨夜,是她少女时代记忆里格外耀眼的一幕。回去之后,陆则言肩膀湿透,还因此轻微感冒了两天。那两天苏晚心里又愧疚又甜蜜,偷偷在家找了感冒药,想去四楼送给他,走到他家门口,却又胆怯退缩,最后把药攥回了自己房间抽屉。
那时候的她,满心都是一厢情愿的欢喜。把他每一次善意,全部解读成为独属于自己的偏爱。
后来年岁慢慢增长,她才一点点醒悟过来。
他的善良不是特例。如果换做巷子里别的受欺负的小孩,换做班里别的没带伞的同学,他一样会伸出援手。他天生就待人温和,懂得体恤旁人。雨夜倾斜的雨伞,只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无关男女之间的心动。
回忆收束,苏晚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的雨不会再来,可当年那份滚烫的心动,依旧牢牢锁在她心底。
她低头看向桌上那张数学卷子,台灯的光铺在纸面。卷子上的题目已经被陆则言梳理明白,可苏晚的心结,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她解开。
墙上时钟滴答作响,夜色越来越深。青石巷外面偶尔传来晚归行人的脚步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苏晚翻开抽屉,再次拿出那把小小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那只铁盒子。
盒子里安安静静躺着那些旧物。电影票根,合照,草稿纸,零碎小礼物。每一件物品背后,都是属于青石巷的,属于她一个人的暗恋碎片。
她拿起一张泛黄的草稿纸,纸上是陆则言的字迹,满满当当的数学演算。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纸上干干净净,从头到尾,没有写下过她的名字。
我的青春,到处都是你的身影。你的青春,却从来没有为我留下一席之地。
这个念头浮上来,酸涩漫遍四肢百骸。
她将草稿纸小心翼翼放回铁盒,扣上锁,重新推回抽屉深处。
今夜,她依旧什么都不会说出口。
告白两个字,在喉咙里辗转千百回,却永远缺少一份付诸行动的勇气。她害怕捅破窗户之后,连这一份每周可以请教题目,偶尔路上遇见可以说话的关系,都会彻底化为乌有。
青石巷的晚风穿过窗户缝隙吹进屋内,掀动桌角试卷的边角。远处老槐树在夜色里静静伫立,蝉鸣渐渐淡下去,取而代之是夏夜里此起彼伏的虫鸣。
苏晚坐在书桌之前,重新拿起笔。
卷子上的数学题已经有了解答思路,可属于她心底这道名为陆则言的难题,没有任何公式,没有任何解题步骤,没有任何人,可以给出标准答案。
她依旧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困在这场只有自己的兵荒马乱之中,遥遥望着那个遥不可及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