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在一起》林榆楠栀

2、第二章 她无数

　　她无数次想过告白。无数次在深夜躺在床上，幻想自己把心意说出口的模样。可每一次，胆怯都会把那一份勇气死死压住。

　　她无比害怕。

　　害怕捅破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之后，连现在这样安稳相伴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

　　如果告白失败，他们还怎么同在一条青石巷，同一栋楼，抬头不见低头见。连普通的发小，恐怕都做不回去。

　　与其彻底失去，不如就这样，安安静静守在半步之后，至少还能看见他。

　　窗外蝉鸣依旧汹涌，盛夏漫长的白日还没有落幕。距离晚上七点，陆则言上门来讲题，还有好几个小时。

　　苏晚合上铁盒，把锁重新扣好，推回抽屉深处。她坐回书桌椅子上，摊开那张数学卷子。可视线落在那道压轴大题上，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全是方才青石巷下，少年坦荡说出的那句——亲兄妹。

　　笔尖悬在卷子上空，迟迟落不下去。白纸黑字的题干在眼前渐渐变得模糊，目光明明落在题目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许许多多碎片一样的画面。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全是青石巷日复一日的细碎日常。

　　小学的时候，放学路上有调皮的男生欺负她，陆则言挡在她身前，把她护在身后；冬天放学，寒风刺骨，他会把自己的围巾绕到她脖子上；她考试考砸了蹲在巷口石阶上难过，是他蹲下来，轻声安慰，还给她买一根橘子味的冰棍。

　　一桩一件，全部都是温柔。

　　年少的苏晚那时候还不懂区分亲情、友情与爱情。她只知道，在整条青石巷里，陆则言是对她最好的人。于是这份好，被她一点点在心底发酵，慢慢酿成了沉甸甸的喜欢。

　　她曾经无数次偷偷妄想，或许再过几年，等他们都长大，他会不会忽然醒悟过来，看见她藏在身后的心意。

　　可随着年岁渐长，进入高中，她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那一道无形的边界。

　　他会对她好，会照顾她，会记牢她的一切习惯，可那份好里面，自始至终少了恋人之间独有的局促、慌乱与占有。他对待巷子里别的晚辈，对待班里关系不错的女同学，同样温和有礼。

　　只是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份善待，会显得更加厚重。

　　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一刻不停地转动。房间里只有吊扇旋转的嗡嗡声响。苏晚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收回纷飞的思绪，低头尝试演算大题。

　　草稿纸上写下几行公式，逻辑却一团乱麻。思路像是被一团乱丝线缠住，怎么也理不顺。越算越烦躁，她把笔搁下，向后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窗外就是青石巷的院落，老槐树的枝叶探过院墙，绿得铺天盖地。楼下时不时传来行人说话声，自行车铃铛叮铃响过。有小孩子追跑打闹，笑声清脆响亮。

　　这个巷子见证了她全部的少年时代，也装下了她不能说出口的爱恋。

　　苏晚站起身，走到窗边，手肘搭在窗沿。滚烫的热风扑在脸颊上，吹得额前碎发微微飘动。她看见楼下石板路上走过相熟的邻居阿姨，拎着满满一塑料袋刚买的青菜。阿姨抬头，恰好望见三楼窗边的她，扬起手朝她挥了挥。

　　“小晚放学啦？”

　　“嗯，张阿姨。”苏晚也抬手回应，声音轻轻的。

　　寒暄简短，阿姨脚步不停，渐渐走远。

　　收回目光，苏晚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巷子里几乎每一个长辈，都见证着她和陆则言一同长大。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他们将来会走到一起。大家的玩笑没有半点恶意，都是善意的打趣，可每一次玩笑落在苏晚心上，都是一次煎熬。

　　一边是心底悄悄燃起微弱的期待，一边是陆则言干脆利落的划清界限。一来一回，反复拉扯，耗着她少女敏感的心。

　　她有时候会荒唐地想，如果没有整条巷子所有人的起哄，她会不会不会陷得这么深。倘若没有人反复把他们凑做一对，她是不是可以更早清醒，早点把这份喜欢放下，不必困在原地反复内耗。

　　可转念又想，喜欢陆则言这件事，早就根植在心底。就算没有旁人的调侃，她依旧会喜欢他。

　　墙上时钟指针缓缓挪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日光稍稍倾斜，不再是午后最毒辣的时刻，可空气里的热气依旧没有消散。

　　肚子传来一阵轻微的饥饿感，距离父母下班还有将近一个小时。苏晚走出房间，来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面放着妈妈早上备好的绿豆汤，装在玻璃大碗里，镇在冷藏室。她拿出小碗，盛出小半碗绿豆汤，冰凉甜润，喝下几口，燥热稍稍褪去。

　　她端着碗回到自己的卧室，重新坐回书桌前。这一次，她不再勉强自己啃那道很难的数学大题，翻开别的练习册，做基础题型。简单的题目不需要耗费太多脑力，笔尖沙沙划过纸面，一道又一道往下写。可只要笔尖一停下，思绪就又会不由自主飘向陆则言。

　　她会忍不住回想刚刚放学路上的细节：他接过书包时的动作，被阳光照亮的侧脸，说话时轻轻起伏的喉结，还有那句轻飘飘，却无比伤人的“亲兄妹”。

　　每回想一遍，心口就闷上一层。

　　苏晚有些无奈地苦笑。她讨厌自己这个样子。明明知道不该沉溺，却控制不住自己反复回味和他相处的点滴。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钥匙转动铁门的声响，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是父母下班回来了。

　　“小晚，在家呢？”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伴随着塑料袋放在餐桌上的声响，“今天数学测验怎么样？卷子难不难？”

　　苏晚合上练习册，走出卧室。

　　“卷子有点难，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妈妈一边从购物袋往外拿蔬菜，一边随口说道：“那等会儿叫则言帮你讲讲啊，那孩子脑子灵，数学学得好。刚刚回来路上我还碰见四楼陆阿姨了，陆阿姨还说，则言天天惦记着帮你补习功课。”

　　苏晚的指尖微微蜷缩，低声应道：“嗯，他说晚上七点过来。”

　　爸爸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笑着搭话：“则言这孩子，真是难得。从小就稳重懂事，又会照顾人。你们两个从小在青石巷一起长大，感情是真的好。”

　　又是这样。

　　父母也理所当然觉得，他们之间是无比牢靠、无比亲近的羁绊。他们看见陆则言对自己百般照料，打心底喜欢这个邻居家的少年，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女儿藏了一份沉甸甸的爱恋。

　　苏晚不敢告诉任何人。不能告诉父母，不能告诉同学，不能告诉巷子里任何一个熟人。这份心事，只能锁进抽屉那只小小的铁盒子里，只属于她一个人。

　　“晚饭很快就好，你先回房间再看会儿书。”妈妈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作响，开始清洗买回来的青菜。

　　厨房传来洗菜、切菜的声响，油烟机随后嗡嗡启动。烟火气息填满整个家。

　　苏晚退回卧室，关上房门。屋内瞬间隔绝掉一部分客厅的动静。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连自己最亲近的父母，都看不懂她心底的挣扎。所有人看见的都是表面的和睦亲近，没有人看见她深夜辗转的心事。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课本，可是心绪纷乱，看书效率低得可怜。一行文字反复读两三遍，脑子里面却留不下什么内容。

　　时间一点点靠近傍晚。夕阳斜斜坠落，金色霞光漫过窗沿，把房间的墙壁染上一层暖橘色。窗外的蝉鸣稍稍减弱，晚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晚饭做好，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吃饭。餐桌上，父母依旧三言两语会提起陆则言。说他成绩稳定，说陆阿姨两口子教子有方，又说起青石巷小时候一堆孩子疯跑玩耍的旧事。

　　苏晚安静扒拉碗里的米饭，偶尔简单应答两句，尽量不让父母看出自己情绪低落。她不敢流露出异样，一旦神色不对，父母一定会追问发生了什么，她没有办法开口解释。

　　晚饭草草结束，她主动帮忙收拾碗筷，之后回到自己的卧室。

　　墙上挂钟，六点二十。

　　距离陆则言七点上门，还有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格外漫长，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苏晚坐立难安。一会儿坐到椅子上，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来回踱步。她把书桌简单整理一遍，把散落的试卷、练习册归置整齐，又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刘海。明明只是邻居少年过来讲数学题，没有任何特殊的意味，可她心底依旧抑制不住地紧张。

　　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放平心态，他只是来给同学、给妹妹讲题。不要抱有多余幻想。

　　可心底的悸动不受理智管控。

　　她又一次拉开书桌内侧抽屉，目光落在那把银色小锁。指尖摩挲冰凉的锁身，很想再打开铁盒看一看那些旧物件，可她最终还是忍住。现在不适合翻看，那些回忆只会让她更加心绪不宁。

　　她拿出那张数学卷子，把前面已经完成的题目重新浏览一遍，把做错的地方标记出来，方便等会儿向陆则言请教。做完这些，她又坐回椅子上，眼睛盯着挂钟，看着秒针一圈一圈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