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在一起》林榆楠栀

1、第一章 苏晚暗恋陆

　　盛夏的日头把整座城市烘烤得发软。

　　下午三点过后，热气依旧没有半分衰减，明晃晃的日光泼洒下来，泼在青石巷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被晒了整整一日的青石板积蓄着滚烫的温度，就算隔着鞋底，也能隐隐感受到地面升腾上来的热浪。巷子两侧是一排老式居民楼，灰扑扑的砖墙，墙根处长着星星点点的青苔。院墙缝隙里钻出来几丛杂草，在热浪里蔫蔫地垂着叶片。

　　整条青石巷被无边无际的蝉鸣包裹。

　　蝉藏在巷口那棵老槐树浓密枝叶之间，一声接一声，聒噪，绵长，无休无止。那声响填满巷子每一处缝隙，混着街边小卖部冰柜嗡嗡的运转声，远处菜市场隐约传来的叫卖，自行车铃铛叮铃铃掠过街道的脆响，揉合成独属于老城盛夏的嘈杂。

　　还有二十分钟放学。

　　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挤满了等待下课的学生。燥热的空气弥漫在楼道，吊扇在头顶一圈圈缓慢转动，搅动起滚滚热风，吹不走半分暑气。窗户敞开着，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微微发疼。

　　苏晚靠在走廊的栏杆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冰凉的金属栏杆，目光越过楼下操场的香樟树冠，落向不远处的围墙角落。

　　那里是往常陆则言等候她的位置。

　　还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白色校服身影。

　　心脏轻轻跳了一下，苏晚迅速垂下眼帘，把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期盼压下去。

　　周围三三两两站着同班的同学，女孩们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扇子摇得哗哗作响。

　　“等会儿放学走青石巷的举个手？”

　　“苏晚，你肯定又是跟陆则言一起回去对吧。”旁边一个女生侧过头看向她，眼里带着揶揄的笑意，“你们两个简直天天绑定在一起，每天放学他都等你，我们都看习惯了。”

　　苏晚耳尖微微发烫，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类玩笑。

　　这样的对话，从初中开始，反反复复上演。班里同学，巷子里的邻居，双方家里的长辈，所有人似乎都已经形成一种固有印象——苏晚和陆则言，本该是一对。

　　他们看着两人从小一同在青石巷跑跳长大，看着陆则言处处护着苏晚，看着他日复一日守在教学楼墙外，等她收拾好书包一起回家。所有人看见的，是一份水到渠成的缘分。

　　只有苏晚自己心里清楚，这份看起来无比美好的相伴，像一层薄薄的琉璃外壳，外壳之下，只有她一个人汹涌翻滚，无处安放的心事。

　　下课铃骤然炸响。

　　刺耳的铃声划破校园午后的沉闷。一瞬间，整栋教学楼喧闹起来，桌椅拖动的声音，同学们呼喊彼此名字的声音，潮水一般涌出教室。

　　苏晚慢了半拍才收回神，转身走回教室。教室里乱糟糟的，同学们飞快收拢课本习题册，往书包里面塞。数学卷子摊在桌面上，末尾那道压轴大题依旧空白，密密麻麻的题干看得人头皮发胀。整整一节课，大半时间她都有些走神，目光总会不受控制，飘向斜前方那个背影。

　　陆则言不在教室。他下课向来走得快，会提前出去，到围墙边等她。

　　苏晚把卷子叠好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手指顿了顿。书包沉甸甸的，装满习题册、试卷与厚厚的参考书，沉甸甸压在胳膊上。她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阳光扑面而来，晃得她微微眯起双眼。

　　人流四散向各个校门。她穿过喧闹的人群，目光飞快扫过围墙一带。

　　然后，她看见了他。

　　陆则言就靠在斑驳的墙面上。一身干净的白色校服，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提着两个塑料水壶。阳光落在他的肩头，把少年的轮廓描出一层浅浅的光晕。周围来来往往不少路过的同学，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会微微点头回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苏晚的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远远望着那个背影，是她这么多年已经熟稔到本能的习惯。

　　从小到大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无论是放学路上，走回青石巷的石板路，还是平日里在巷子里散步，她总是会下意识落在他身后半步。

　　半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这个距离很安全。

　　她可以光明正大看着他的背影，观察他微微晃动的肩膀，看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把所有汹涌的、不能说出口的喜欢全部藏在目光里面，不必害怕被他一眼看穿。

　　陆则言很快看见了人群之中的苏晚。

　　他站直身体，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

　　苏晚加快脚步走过去。

　　“今天出来得慢，数学卷子很难？”他开口，少年的嗓音清清爽爽，混在周围嘈杂人声里，清晰地落进她耳朵。说话间他已经伸手过来，自然而然接过苏晚那只沉重的书包，单手拎起来挎到自己的肩膀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是十几年相处磨出来的熟稔。

　　书包从肩头挪开的一瞬间，肩膀那份沉重骤然消失。苏晚的心，却轻轻颤了一颤。

　　这样的瞬间，总让她生出不该有的奢望。会有一秒钟的恍惚，恍惚他们或许真的，和旁人口中说的那样，是不一样的关系。

　　可下一秒理智就会跳出来，冷冷提醒她，这只是他待人的体贴，是对待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的照顾。

　　“嗯。”苏晚低声应答，睫毛轻轻垂下来，“最后一道大题没能解出来。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思路。”

　　“晚上七点，我上楼给你梳理思路。”陆则言说。语气平淡自然，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们居住的老式居民楼就在青石巷中段。他家住四楼，苏晚家在三楼。仅仅隔着一层楼板，一截磨损斑驳的水泥楼梯，串联起十余年岁岁年年的朝夕。小时候一起下楼买零食，一起上楼回家；长大了，他常常下楼叫她，或是她上楼去找他。楼梯台阶边角被无数双脚磨得圆滑，声控灯一踩就亮，昏黄灯光一闪一闪，见证过他们无数的少年时光。

　　两人并肩往校门方向走。陆则言肩上挎着两个书包，手里拎着两只水壶。苏晚走在他身侧偏后半步，鞋底踩过被晒得滚烫的柏油路面。走出校门拐个弯，就踏上青石巷的石板路。

　　一踏进巷子，喧嚣瞬间换了模样。

　　学校里是少年人的吵嚷，青石巷里是市井烟火。午后的巷子里不少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墙阴影底下乘凉，手里摇着蒲扇，三三两两闲谈。提着菜篮子买菜归来的阿姨，推着老式二八自行车的大爷，巷口小卖部的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墙根摆着几个塑料花盆，里面种着太阳花，热得蔫头耷脑。

　　阳光穿过老槐树层层叠叠的枝叶，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色光斑，洒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风轻轻吹过，树叶簌簌摇晃，地面的光点也跟着晃来晃去。

　　王叔就坐在自家门口的竹椅子上乘凉，看见两个人并肩走过来，眼睛一亮，笑着扬声打趣。

　　“哟，则言又等小晚放学啊！天天都等着，长大干脆凑一对得了！”

　　玩笑的话语轻飘飘飘过来。

　　苏晚浑身一僵，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悄悄陷进掌心。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那一刻，心底有极其卑微的期待悄悄冒出来。她悄悄侧眼，偷偷看向身旁的少年。

　　她在等。哪怕只是一点点迟疑，一点点窘迫，哪怕只是短暂的沉默也好。

　　她幻想，或许有那么一丝可能，他不会立刻否认。

　　只要不否认，就好像还能留存一点点虚幻的念想。

　　可陆则言脸上神情坦荡，没有半分局促，扬起干净明朗的笑容，语气利落，不假思索就开口回应。

　　“王叔别开玩笑，我和小晚就跟亲兄妹一样。”

　　亲兄妹。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却沉甸甸地砸进苏晚的心口。

　　周遭蝉鸣依旧聒噪，巷子里的热风缓缓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动。街坊的笑声还在耳边，可苏晚一瞬间，像是有一小块地方，冷了下去。

　　原来所有人脑补出来的暧昧，所有邻居口中的天造地设，仅仅只是他坦坦荡荡，不带一丝男女之情的友情与亲情。

　　没有误会，没有口是心非。是真真切切，只把她当做妹妹。

　　王叔哈哈笑了两声，也没有继续调侃，挥挥手就让他们快些回家。

　　两个人继续沿着青石板往单元楼走去。一路没有再多说话。

　　很快走到单元楼门洞。脚步声踏进去，声控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昏黄灯光在楼道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早点吃饭，不要熬夜刷题。”陆则言停下脚步，把苏晚的书包递还给她，随口叮嘱一句。说完，他转过身，抬脚拾级向上，往四楼走去。

　　苏晚站在一楼的昏暗楼道里，抬着眼，静静目送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向上。少年白色校服的背影转过楼梯转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楼道安静下来，只剩下声控灯过一会儿，一盏一盏依次熄灭。

　　她抱着沉甸甸书包，慢慢踏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自家家门。

　　屋子里安安静静。父母还没有下班回家。老式吊扇在客厅天花板慢悠悠转动，送来一阵温热的风。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晚饭预备食材的气味。

　　苏晚把书包放在书桌边，关上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不大，书桌上堆满试卷与教辅书。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书桌，窗帘半拉，滤掉一部分刺眼的日光。书桌靠内侧的抽屉，有一把小小的银色挂锁。

　　苏晚弯腰，伸手拉开抽屉。

　　锁是扣上的。她从笔盒夹层摸出一枚小小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铁盒上的锁。

　　盒子静静躺在抽屉深处。

　　这只铁盒子，收纳了她整个青春期全部不能示人的秘密。

　　里面有陆则言曾经用过的草稿纸，纸上写满演算的数学步骤；有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是很久之前巷子里组织集体看电影，他随手递给她的；逢年过节两家一起合照的几张小照片；还有一些不值钱的小物件，是陆则言随手送给她的小东西。

　　每一样东西背后，都藏着一段细碎的回忆。

　　苏晚的指尖轻轻拂过铁盒边缘。

　　方才巷子里那句“亲兄妹”，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回放。

　　她无数次想过告白。无数次在深夜躺在床上，幻想自己把心意说出口的模样。可每一次，胆怯都会把那一份勇气死死压住。

　　她无比害怕。

　　害怕捅破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之后，连现在这样安稳相伴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

　　如果告白失败，他们还怎么同在一条青石巷，同一栋楼，抬头不见低头见。连普通的发小，恐怕都做不回去。

　　与其彻底失去，不如就这样，安安静静守在半步之后，至少还能看见他。

　　窗外蝉鸣依旧汹涌，盛夏漫长的白日还没有落幕。距离晚上七点，陆则言上门来讲题，还有好几个小时。

　　苏晚合上铁盒，把锁重新扣好，推回抽屉深处。她坐回书桌椅子上，摊开那张数学卷子。可视线落在那道压轴大题上，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全

　　是方才青石巷下，少年坦荡说出的那句——亲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