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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武死战 臣斗胆…… ...

  •   那句话落进雨声里,轻得如同一片枯叶坠入急流,转瞬便被浪涛卷没。
      可她却听得清清楚楚,字字都在耳际漾开一圈圈不绝的回响;
      雨还在下,横亘在两人之间,将他们隔成两座各自淋透的孤岛。
      “雍王殿下。”
      她开口,声音生涩艰难,连自己都不敢确信。
      他们怎么会再相逢,偏偏还是这般云泥悬隔的境地。
      雨势稍敛,却并未停歇。
      天光挣扎着从云层缝隙漏出半寸惨淡的白,铺在泥泞的官道上,照得满地狼藉的脚印与车辙。地上足迹深浅纷乱,仿佛有人在纸上反复涂抹擦抹,最后只余下辨不出本意的墨痕;马蹄碾过,把本就模糊的印记踏得支离破碎。
      赵挺没有下马。
      他勒住马立在路中,雨水顺着蓑衣的纹路淌成细流,顺着鞍侧垂落下来。身后三十余骑,甲胄浸得半湿,刀鞘蒙着一层水雾,行列却肃然整齐,无一人出声。
      他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仿佛她不值得再多看片刻。他靴尖轻磕马腹,马儿缓步前行,穿过人群,朝着她身后坍塌的山神庙而去。
      行至她身侧,马鞍离她不过几尺距离。
      她甚至嗅到他身上铁器混着冷雨的气息,她立在原地,竹笠掩住大半张脸,雨幕把轮廓浸得朦胧。
      她没有回头,心里明白,他亦不曾回望。他们之间,早已不必再有对视。
      “都散开!”差役扬声驱赶围聚的灾民,“大人奉旨赈灾,切莫挡路!往东边去,高地已经搭好了棚子!”
      人群这才重新涌动起来。妇人拽着孩童,老人拄着断枝,年轻人搀扶着病弱的同伴,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向东挪去。
      小昭,不,李嘉怡被人流裹挟,身不由己往前走了两步,又骤然停住、侧身退到路边一棵半倾的老槐树下,借着残破树冠挡去零星雨丝。
      赵挺已经到了庙前,翻身下马,皂靴踏入积水,泥点溅上袍角,他全然不在意,只抬手示意身旁副将上前。
      “粮车到哪了?”
      “回大人,距此三里,被泥石堵了去路。”副将压着声音回话,话语被风送过来,“兄弟们正在清道,约莫半个时辰便能通行。”
      “等不了半个时辰。”赵挺环顾四下,“先把随行干粮分予老弱。你带十人骑马去接应粮车,能运多少便先运多少过来,再派人去前面镇上征借锅灶,就在庙前生火。”
      他一条条吩咐妥当,副将应声领命,转身便去点兵。
      李嘉怡靠在槐树粗糙的树干上看他,雨水穿过枝叶缝隙,一滴滴砸在肩头,冷得她微微瑟缩。
      兵士们动了起来,卸下马背上的布袋,取出干饼与炒面,优先分给最孱弱的灾民。差役搬来断木石块,在庙前空地垒起简易灶台。火折子连划两次,都被狂风吹熄,第三次才燃起一小簇橘红的火苗。
      一名年轻兵士蹲在灶边,扯过蓑衣拢住风口,死死护住那点微光。火光映亮他尚显稚嫩的侧脸,鼻梁一道新结的血痂,该是赶路时被树枝刮出来的。
      她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脚边的积水。水面映着灰白云天、歪斜树影,还有自己模糊的面容。这张脸,她已经看了两年,几乎快要认不出从前的模样。
      昔日在尚书府,她常常临镜梳发,镜中人眉眼温驯,唇色浅淡,像一幅反复临摹、却始终不曾落款的小画。
      如今那副模样早已不见,只剩眼前这个鬓发蓬乱、颧骨微陷的女子,下颌还留着一道旧疤:那是替人写状子时,被一户人家的恶婆婆挥扫帚打出来的。
      灶火渐渐烧旺,烟气袅袅升起,被狂风扯得四散飘摇;铁锅里沸水翻滚,掰碎的干饼投进去,熬出一锅稀薄的糊糊。
      半个时辰过后,粮车终于姗姗而来,赵挺立在庙前石阶之上,静静看着粮车依次停稳,始终一言不发。
      待到最后一辆落定,他才微微颔首,侧身对身侧主簿低声交代几句,偶尔飘来几个字眼:
      “赈米……按口计数……老弱优先……”
      李嘉怡轻笑,不得不承认,如今的他,确实和以前大不相同。
      从前做事虽也干脆利落,却总有着少年人急于证明自己的紧绷;
      这几年,他终究是变了。
      但她说也不清,自己该为此欣慰,还是该生出更深的惶惧。
      灾民陆续分到吃食,庙旁搭起的几座帐篷,也成了众人临时容身之处。雨势彻底弱了下来,只剩濛濛雨丝漫天飘洒,仿佛天上筛落一层薄雾。李嘉怡把蓑衣还给方才那名瘦削姑娘,又掰下一半麦饼,递给旁边一个尚未分到干粮的幼童。
      做完这些,她拢了拢湿透的袖口,打算趁着人群纷乱,悄悄往东边山林退走。
      赵挺站在庙门台阶上,手按着腰间的刀柄,视线穿过人群,准确落在她身上,看见她想溜走,眉头又拧成一股绳。
      “站住。”
      她的脚步骤然僵住。
      “把那女子带过来。”
      李嘉怡难以置信的转过身,隔着濛濛雨雾望过去,撞上他的目光。
      赵挺并不想多解释什么,只是挥手叫人。
      几句话间,几名兵士就从四周围拢,虽然不曾动手拉扯,却也不动声色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姑娘。”领头兵士拱手,语气客气,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大人请您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竹笠握在手里,一步步走向那个男人的面前,泥浆裹住她的鞋履,每一步都沉滞万分,石阶上立着数人,赵挺站在最前方,负手而立。
      见她走近,目光终于再度落回她的脸上。
      这一回,他没有移开目光,那双眼睛直勾勾地落下来,像一把没鞘的刀搁在她脖侧。
      “小昭姑娘?”
      他语调平淡,唯独“小昭”二字咬得略重,“方才听乡邻说,你在乡间做讼师?”
      李嘉怡缄默不语,低垂着眼眸。
      一旁不知情的圆脸妇人热心插话:“是啊大人!小昭姑娘本事大得很,帮村里好些姐妹写过状子,句句有理,连县太爷都夸她——”
      “连县太爷都夸她什么?”
      赵挺微微偏过头,似是颇有兴致,眼神却没分给这妇人本分。
      妇人被他一反问,反倒是怯了,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的脸被雨水冲洗过,眉骨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旧疤,约莫两寸长,从嘴角斜着往下走,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她不敢多看,磕磕巴挤出一句:“县、县太爷说……说小昭姑娘的和离状子……写得、写得比师爷还周全……”
      赵挺轻笑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叫她后背窜起一阵刺骨寒意。
      “和离。”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像在品味一味陌生苦药,“讼师,替妇人打官司。”
      他低低呵了一声,没有再多言语。可那一声叹息里藏着的意味,她听得明明白白:你逃出去两年,原来到头来就做了这些。
      她既不辩解,也不肯垂首。就那样静静站着,雨后晚风拂乱鬓发,发丝贴在脸颊,下颌那道旧疤清清楚楚露了出来。她看见他的视线在她耳侧的伤疤上稍作停留,快得稍不留意便会错过。
      他突然提高音量。
      “收拾东西,跟我回京城。”
      李嘉怡瞳孔猛地收缩,“凭什么,我现在——”
      “这可由不得你。”赵挺语气生硬地打断她的话,“你是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清楚。在外流落两年,已经够久了。”
      “我不回去。”字句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我在这里是自由的,我有我要做的事。”
      “自己的事。”他重复一遍,不屑一顾撇了撇嘴,“替人写和离状,叫那些妇人效仿你,从夫家逃出来?”
      “你知道什么”她胸口起伏,声音终于裂开一丝缝隙,“你根本不知道她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知道。”他望着她,“可私写诉状,教唆妇人求离,按律……”
      他并没有把话没有说完,李嘉怡却也知道他想说什么,律法之上,他说得没错。
      大X律法写得分明:媒妁之命,父母之言,女子嫁夫随夫。和离不得由女方提出,除非身死,娘家方可收尸。这一条律法,字字蘸着女子的血泪写成,是拿无数根骨头磨成墨,一笔一划刻进法典里的。
      所以当年她才宁肯勾引皇子、宁肯假死脱身,也不愿嫁进张家做张晋的续弦。
      如今她藏身在这穷乡僻壤,借着地方上不懂律法、县衙管得松散,屡次替人写下那些违背大晏律例的和离状子。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走在一根细索之上,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可索道的另一头,系着的是千千万万和她一样被这条律法捆住手脚的女子。一步踏空便是粉身碎骨,可她退不得,也不能退。
      “带她上车。”赵挺不愿听她再辩解什么,侧头吩咐身旁兵士。
      两名兵士应声上前,动作利落却并不粗暴,一左一右扣住她的臂弯。她奋力挣开一边,另一只手又稳稳锁了上来。
      “赵挺!”她高声唤出他的名字,声响在空旷的庙前格外清晰,“你不能这样,你凭什么!”
      赵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太过短促,她来不及从中搜寻半分旧日的影子。
      从前在尚书府后花园的老槐树下,他第一次拦住她时,少年眼底藏不住明亮的光,恰似雨后日光洒在洗净的青石上。如今那点光亮全然消散,只剩一片沉不见底的沉寂。
      “凭你依旧顶着户部尚书庶女的身份。”他语气不容置喙,“凭你的死是假的。若是把你留在此地,明日县衙的枷锁便会将你捉拿归案。”
      说完,他转过身,再也不看她。
      李嘉怡被人搀扶着走向庙旁那辆青帷马车,脚下泥浆发出黏腻的声响。
      回头望去,圆脸婶子、瘦削姑娘、背着孩子的老妪,一众乡妇远远站在原地,有人捂住嘴,有人默默抹泪,却无一人敢上前。她们不敢,她也不愿她们上前,一旦插手,只会平白将旁人拖入祸事。
      她被扶上马车,车帘落下,周遭瞬间昏暗。她蜷缩在车厢角落,紧紧搂好怀里的青布包袱,里面的笔墨砚台硌着肋骨,隐隐作痛。
      车身轻轻一晃,马匹调整着站姿。外面传来急促的禀报,话语零碎,只捕捉到几个词:“二十里外……破庙……遭洗劫……灾民……”
      紧接着是赵挺的声音:“多少人?”
      “约莫五十余,皆配有兵刃。”
      “速速备马。”
      一声短促的哨响,马蹄声由轻转重,滚滚而来。她悄悄掀开一点车帘,望见赵挺翻身上马,蓑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弧线。副将递过横刀,他接过来挂在鞍侧,缰绳在掌中绕了一圈。
      “你的人留下,护住粮车与百姓。”他向副将下令,“我带十五骑前往。”
      “大人,那女子……”副将看向马车,犹豫着问了。
      赵挺已经翻身上了马背,蓑衣下摆垂下来,遮住鞍侧横刀。他听到这句话,勒缰的手顿了一下,马匹原地踏了两步,他侧过头说道:
      “看好,莫让她逃走,待我回来处置。”
      话音落,靴尖磕向马腹,人马冲上官道。十五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积水,溅起漫天浑浊泥花。他的背影在官道尽头一点点缩小,渐渐被道旁低垂的树影吞没。
      车外只剩淅沥雨声,还有她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她闭上眼,后背抵着车厢冰凉的木板。马车微微震颤,她像被狂风卷起的尘埃,不知道最终会飘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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