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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臣要撞柱 奸佞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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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患平得远比众人预想的更快。
赵挺带着十五骑赶至破庙时,那伙趁着天灾作乱的流寇正堵在檐下,团团围住几个来不及逃难的老弱灾民;为首的壮汉握着已然豁口的旧腰刀,刀尖沾着浅浅暗红,被雨水冲得淡若无痕。
他们望见官道上疾驰而来的骑兵,一时都愣住了。大约是没料到,这般阴雨潦倒的时节,竟还有人会管这群流民的闲事。
赵挺丝毫没有减速,马蹄踏碎一路积水,径直冲进散乱的寇群之中。横刀出鞘,一声清亮短啸划破雨幕。
马到刀落,最前面两人还没看清他的脸,便已经栽进泥里,后面的人举刀来挡,赵挺腕子一翻,刀锋贴着对方刀身滑下去,横着切进手腕,那柄刀连着半截手掌一起掉在地上。余下几人刚想围上来,他勒马一顿,横刀扫了半圈,最近的两人膝盖骨齐齐断裂,惨叫着跪了下去。
剩下几个人见状扔了兵器转身就跑。
赵挺勒住马,刀尖朝下,血顺着刀槽一滴一滴往泥里落,雨水冲刷过他脸上的血痕,他偏头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还刀入鞘,调转马头往官道方向驰回去。
前后不过半炷香,风波便彻底平息。
等十五骑调转马头踏上返程,马背上捆着六名留活口的匪贼;破庙前散落的尸首,则交由随后赶来的本地衙役妥善收殓。
待一行人折返山神庙,连绵的阴雨终于彻底停歇。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一缕斜阳斜斜坠落,落在湿漉漉的琉璃瓦上,蒸腾起薄薄的泛着淡金的雾气。
庙前已然安稳平和。
吃过热粥的灾民们三三两两聚在帐篷边,晾晒着被雨水浸透的衣衫。几个孩童无忧无虑,拿着细树枝在软泥地上随意画圈,细碎的笑声轻飘飘的,风一吹,便散在了山野间。
赵挺翻身下马,将佩刀递还给身侧副将,只淡淡吩咐:
“将人犯押往县衙处置。”
说罢,他径直走向庙旁临时搭起的公案。主簿早已备好纸笔,他随手解下湿漉漉的护腕,搁在案角,俯身伏案落笔。
赈粮数额、伤亡名册、灾民后续安置章程……字字利落,笔锋迅捷。墨迹尚未干透,便一一递出,仿佛只想快些将这些繁杂俗务尽数理清、脱手。
两炷香过后,最后一页文书落笔。他抬眼望了眼放晴的天色,沉声开口:
“启程。”
他说这两个字时,目光越过桌案,轻轻落向一旁静立的青帷马车。
车帘死死垂落,纹丝不动。唯有穿堂风拂过,青色帷布微微鼓起又塌落,像有个渺小的人影,正蜷在里头静静呼吸。
车队启程,已是午后。
天色彻底放晴,炽日晒干了官道表层的泥泞,路面结出一层薄薄的硬壳。马蹄落下,碾得干泥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像踩碎了一片片风干的陶土。
赵挺褪去了外罩的蓑衣,一身深青色圆领长袍利落挺拔。腰间那枚戴了许久的旧白玉佩安然垂着,暗红的流苏沾了日光,漾出一点温润的亮色。
一路向北,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望过车厢一眼。
而帘内的李嘉怡,也不曾掀开布帘窥探分毫。
漫长的路途上,只剩车轮碾过碎石的闷响、马蹄踏过泥洼的轻响、微风穿入车帘的细碎簌簌声。所有声响交织在一起,衬得整段路途愈发沉寂。
她蜷缩在车厢角落,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青布包袱,一刻也不敢松开。她默默数着路边的青石里程碑,从一开始的零,数到第二十七座时,车队缓缓停了下来。
前方传来一道轻快含笑的男声,带着熟稔的打趣:“赵大人,这是赈灾归来?怎么车驾里还藏着私货?”
随即响起赵挺勒马的动静,清冷的嗓音淡淡回应:“赈灾归途,顺道带回一个人。”
“带人?”那人的声音更近了,几乎就贴在车帘外,语气戏谑,“我瞧瞧,莫不是赈灾途中,偷偷金屋藏娇了?”
话音未落,车帘被人轻轻掀开一角。
刺眼的日光骤然涌入车厢,李嘉怡下意识眯起双眼。
一张俊朗年轻的面孔探了进来,眉眼爽朗,下颌带着浅浅的胡茬,身着半旧的鸦青长袍,腰间悬着一枚六品铜鱼符,是京里常见的闲职文官模样。
他看清帘内的人,先是一怔,随即笑意更深,转头朝赵挺扬声笑道:“可以啊,这般辛苦赈灾,你竟还能寻到这般……”
“是犯人。”赵挺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年轻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来回打量着帘内安静静坐的李嘉怡,又看向神色漠然的赵挺,片刻后才敛去玩世不恭的散漫,默默退后半步放下车帘。
布帘合拢的瞬间,李嘉怡隐约听见他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你这人当真是无趣至极。”
犯人。
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轻轻扯了扯嘴角,无声笑了笑,没有辩驳。
车队最终停在京城东边的一处规整的府邸门前。
赵挺翻身下马,吩咐下人将马车停至侧门,自己径直踏入正门。两名兵士上前,客气地将李嘉怡请下车。
她穿过狭长的青砖夹道,走进一间素雅的堂屋。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两椅,墙上悬着一幅《秋江独钓图》,笔墨疏淡,意境清寂。
赵挺已然端坐案后,垂首翻阅卷宗。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淡淡扫来,抬手示意她落座。
她立在堂屋中央,一动未动。
“你方才说,我是犯人。”她语气平静,像在询问与自己无关的闲事,“我犯了什么罪?”
赵挺合上卷宗,抬眸望她。
天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落,在他立体的眉骨投下浅浅阴影,半明半暗,神色平淡无波。
“死罪。”
听到这两个字李嘉怡不可置信的抬起头:“你说什么?”
“两年前你从尚书府出逃,世人皆以为你已然亡故。”他将卷宗轻搁案角,十指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松弛,话语却字字笃定,是已然盖棺定论的口吻,“你瞒过了你父亲、嫡母,瞒过了整个京城,用无名尸身顶替了自己。此为,欺君之罪。”
“欺君,便是死罪。”
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她肩头,却半点暖意也渗不进心底。
她恍然想起两年前那个仓皇出逃的夜晚。她拼尽全力钻出狗洞,满心只有逃离桎梏的决绝,从未想过后续分毫。
她从没想过自己自顾自的逃亡,竟会牵出这般沉重的罪名。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她恼羞成怒,怒目而视,“干你何事?”
“你出逃之前,你父亲已将你的名籍录入户部婚册。”赵挺指尖轻叩桌面。
“你与我那桩婚事,是圣上亲赐。你一走了之,婚事悬空,户部无法交差,朝廷亦要追责。是你用假死,替尚书府搪过了这一关。”
他定定看着她,目光沉静通透,似能看穿她所有私心与怯懦: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此事败露,当年那具顶替的尸身身份曝光,你父亲、整座尚书府,都逃不过欺君重罪。”
她喉间一滞,无言以对。
目光落在墙上的独钓图上,画中渔翁一袭斗笠,孤坐烟波江上,自在又从容。年少时她总羡这样的洒脱无拘,可长大后才懂,画中人不过是笔墨勾勒的虚影。墨有纸束,纸有框拘,从来没有真正的自由。
而她,亲手扯断了束缚自己的线,兜兜转转,终究又被人系了回去。
“所以你带我回来,只是为了保住尚书府这么简单?”她轻声问。
赵挺双唇紧闭,不再开口,天光将他的面容割成明暗两半,眉眼间最后一点浅淡的温度,尽数褪去。
“正是如此,接你回来,让尚书府认回你的身份,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字字句句,皆是公事公办,冷静得毫无半分私情。
话音刚落,堂屋木门被匆匆推开。
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踉跄而入,脚步慌乱、险些被门槛绊倒,慌忙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是她的父亲,户部尚书。
不过两年未见,他苍老得判若两人。两颊凹陷,眼袋深重,绛色官袍陈旧暗沉,蒙着洗不去的疲惫。
“赵、赵大人。”
他对着赵挺匆匆拱手,声音抑制不住的发颤,“小女……小女她……”
赵挺起身回礼,礼数周全,却疏离淡漠:“尚书大人无需忧心。令嫒之事我已妥善处置,只是欺君一案,终究需要谁来稳妥交代。”
尚书的目光这才颤巍巍落在李嘉怡身上。
那双眼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欣慰,没有父女团聚的暖意,只有深陷绝境的惶恐与狼狈。
他张了张嘴,似想斥责她任性妄为,又不敢;似想落泪动容,又不能。万般情绪堵在喉头,最终只剩对着赵挺连连作揖哀求:
“赵大人,求您看在老臣半生履职的薄面上,宽宥一二……”
“大人放心。”赵挺语气稍缓,“此事我会代为周旋料理干净。只是令嫒归来,短期内不可再离府。户部那边,我亲自前去报备说明。”
尚书连连点头,常年执笔批文的手此刻抖得如同风中枯叶;他飞快瞥了李嘉怡一眼,眼神急切的示意,让她速速道谢。
可李嘉怡立在原地,分毫未动,只垂眸看着自己鞋尖残留的细碎泥痕。
赵挺看了她一眼,对着尚书淡淡开口:“大人请回吧。令嫒暂且在此歇息,明日户部一应事宜,由我安排即可。”
尚书如蒙大赦,再三拱手,倒退着退出堂屋。仓促的脚步带起一缕微风,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
堂屋之内,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赵挺没有落座,静静立在书案旁。斜阳将他的影子延伸的又细又长,堪堪覆在她的脚边。
李嘉怡抬眼,恰好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
“看起来你都安排妥当了,那还需要我在这里干什么?我可以走了吗?”
“府中会为你安排住处。”赵挺语气平静,“你父亲那边……”
“我知道了。”
她出声打断他,不等他说完,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边,她脚步微顿:“当年那枚玉佩,你是在哪里捡到的?”
身后陷入短暂的静默。
良久,才传来他低沉平淡的应答:“官道旁的泥土里。冬日雪后,它被车轮碾进土中半截,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
原来如此,李嘉怡轻轻一笑,便抬步踏出房门,漫天天光骤然铺涌而来,亮得晃眼。
她微微闭了闭眼,顺着长长的回廊,一步步往府邸深处走去。
廊柱新刷的朱漆气味刺鼻,衣角轻轻擦过鲜亮的漆面,带起尚未干透的刺目的红。
当夜,三更。
偌大的尚书府灯火寥落,大半院落都已沉入寂静。唯有后院廊下,一盏孤灯随风轻晃,昏黄光晕落在墙角,映出茸茸青苔。
李嘉怡趁着夜深人静,悄悄从分配的厢房溜了出来。身上依旧是沾着泥污的旧衣,青布包袱牢牢揣在怀里。
她旧时能从尚书府逃出去一回,如今也能从雍王府逃出去一回。
李嘉怡贴着墙根轻步慢行,小心翼翼避开巡夜下人,一路绕至东侧院墙。
虽然院墙高耸,凭她的力气断然翻不过去。可白日里她早已悄悄打量过,墙外生着一棵老槐,繁茂枝桠横越过墙头,离墙顶不过两尺之距。只要踩着墙根的假山石攀上去,定然能够借力翻墙逃离。
她将包袱牢牢系在后背,退后两步,蹬上那块半埋土中的假山石,指尖扣住墙头青砖,借力轻巧翻上矮墙。
脚下瓦片发出极轻的细响。
她立刻僵住身形,屏息静听。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缓缓回荡在夜色里,像轻轻敲击着空心古钟。
她稳住心神,伸手攀住墙外垂落的槐树枝,缓缓将全身重量移上去。细枝微微震颤,却稳稳承住了她的身形。
只需再轻轻一跃,便能落出院外,重获自由。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那声音落于青砖之上,非常轻微,却精准落进了她的耳中。
“我就知道,你会跑。”
李嘉怡浑身一僵,动弹不得,她知道那人是谁。
身后的人没有上前,亦没有呼喊下人。只是静静立在几步之外的廊下,仿佛在等她回头,又仿佛,早已不在意她的选择。
“你打算如何收场?”他的声音很轻,夜色微凉,在他们之间飘扬起纵隔许久的阻碍,“明日众人发现你不见,你要再死一次吗?这次你想选择什么死法呢?需要我帮你吗?”
李嘉怡缓缓松开紧握树枝的手,慢慢转过身去。
廊下的人未着外袍,只穿素色中衣,语气悠然;分明是深夜闻声、仓促起身赶来的模样,语气间却听不出半分急躁。
或许时间磨平了他凌厉的棱角,赵挺眉眼间透出极淡的属于年少时的温柔残影。
那一刻,无数纷乱的念头猝然涌上她的心头。
倘若两年前她没有出逃,倘若她乖乖坐上那顶花轿,倘若所有的逃离与漂泊都从未发生……
可念头转瞬即逝。过往已成定局,从来没有倘若。
“这一次…”
赵挺往前迈了半步,额头几乎碰到她的裙摆,他眼神炙热,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会再让你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