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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死谏 我是讼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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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骤至时,恰是酉初。
天穹如墨缯忽裂,万斛雨箭轰然倾泻而下;泥泞官道上,百十逃难的百姓衣衫褴褛,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跋涉,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淌成连绵不断的水线。
道旁被山洪冲倒的枯树横卧在地,半截虬结的根须裸露在外;树皮被水泡得发胀软烂,断口浸出浑浊发黄的树汁,碎石断枝顺着山坡滚滚砸落,把原本尚且可辨的道路啃噬得面目全非。
路边灌木尽数被暴雨压得匍匐贴地,枝桠间挂着破碎的布片,在狂风骤雨里不住哆嗦。
不知是什么生灵遗留的皮毛被大风卷到半空,缠在高处荆丛;
飘飘摇摇,如同荒野招魂的幡旗。
人流之中,一位身形单薄的女子也正埋着头赶路。
她的脚步倒的比周遭不少灾民还要稳实,一顶旧竹笠扣在头顶,雨珠顺着笠沿坠落在她肩头、晕开一大片深色湿痕,怀里死死箍着一只青布包袱,里面是一些笔墨砚台。
“小昭姑娘。”身后赶上来个圆脸妇人,不由分说将荷叶裹住的麦饼塞进她手中:
“把这个拿上。”
妇人赤着双脚,泥浆淹过脚踝,浑身衣裳早已淋得通透,脸上却还扯着质朴的笑。
“前儿托您写的那张纸儿,虽叫县衙大老爷撅了回来,可俺那口子怕了!往后他再敢动俺一指头,也得掂量掂量自家胳膊腿儿!这情分俺记在灶王爷跟前了,逢年过节多烧炷香替您祈福罢!”
小昭望着妇人真切的眉眼,没有再推拒。
正要继续往前走,又有个身形瘦削的姑娘挤到身侧,把半旧蓑衣披到她肩上。
“小昭姐姐,你身子本就单薄,可别淋出病来。村里多少姐妹,若不是你教她们知道,女子原是可以求和离的,如今还在苦日子里熬着。”
这话落下,前头一位背上驮着幼儿的老妇人也回过头。浑浊老泪混着雨水淌满脸庞,已经分不清楚哪是雨,哪是泪。
“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哪里肯管我们这些泥腿子的死活,偏偏只有你……”
“大娘不必再说这些。”小昭小心把麦饼收好揣进怀里,伸手稳稳扶住老人的胳膊,“前面有座废弃山神庙,咱们先过去躲躲雨再说。”
老妪脚下虚浮,踉跄着往前挪,枯瘦的手掌紧紧攥住她的小臂,好似滔天洪水里攥住唯一一块浮木。隔着湿透的粗布衣袖,嶙峋的骨节硌得她皮肉发疼。
小昭没有多言语,只是刻意放缓脚步;圆脸妇人也快步上前,从另一侧托住老妇人的手肘。三个人互相搀扶,凑成一道摇摇欲坠的屏障,在漫天风雨里一寸寸向前挪动。
雨声密得铺天盖地,世间万物都被揉成潮湿模糊的混沌;唯有双脚踏入泥地时咕唧咕唧的声响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仿佛暗处有人在默默计数。
小昭垂眼,脚上布鞋早已被泥浆裹得辨不出原本模样,泥水缓缓漫过脚背,刺骨寒意顺着皮肉钻进来,反倒让她心神愈发清明。
没有人知晓她的从容,是整整两年岁月一点点磨出来的;过往已经快要在记忆里褪色,遥远得像一场旧梦。
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六年前的暮春,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串压弯了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了满地,那时她还是户部尚书府里一个若有若无的庶女。
院门吱呀一响,嫡母带着两个丫鬟走进来,手里捏着大红婚帖。
嫡母把婚帖往桌上一放,用手绢捂着嘴,笑的阴恻恻的,“诶呦喂,也是叫你这个庶女麻雀变凤凰喽,陈家那个太子少保,指名道姓要娶你,这下你可享福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帖,帖上的墨字工工整整,写着那人生辰八字。
太子少保张晋,年过五旬,府里美妾十几房,续弦续了好几任,上一任,听说是被他活活掐死的。
前些日子他在宫宴上瞧见了尚书府的嫡长女,回头就递了话来,要娶她做续弦。
嫡母吓得当夜就病了一场。
张晋虽是闲职,挂着太子少保的衔,但论品级,还在尚书令之上。若直接拒了,得罪不起;若真把女儿嫁过去,那就是往火坑里推。嫡母几天几夜都没睡好觉,眼睛哭得肿成核桃,翻来覆去想了又想,终于把心思动到了她头上。
“你过去了,张府的面子也全了,你姐姐的命也保住了。你从小吃府里的、穿府里的,如今该还了。”
“这可是你的造化。”
造化,可笑。
她低头看向袖间沾着的墨痕,抬眼望向院中。
一夜风雨,海棠落得满地,红白花瓣铺在青砖缝隙之间,好似打翻一匣子碎玉;
她心里默默想着,这些零落花瓣,过上几日便会被仆妇扫走,腐烂入土、再也不会有人记得它们盛放的模样。
所以她没有争辩半句,静静合上书卷,站起身。
“女儿听凭安排。”
嫡母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那点意外转瞬就过去了,嫡母伸手拢了拢鬓角,像是卸了副重担,连站姿都松了几分。
“这才是我懂事的好女儿。”她笑得眼尾挤出细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你放心,嫁妆我照嫡女的例给你备,体体面面地出门,不会叫你委屈的。”
当夜,她便简单收拾了三件旧衣,一小包碎银,还有一册《唐律疏议》,从后院狭窄的狗洞钻了出去。
洞口砖石瓦片划破她的肩头,鲜血渗过衣衫,她只用衣袖胡乱压住伤口,头也不回扎进沉沉夜色;
那一夜不见月色,官道漆黑一片、她徒步走了整整一宿,等到天边传来鸡鸣,才蹲在野道边上,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哭过之后,世上便再没有尚书府庶女。
她逃出来了。
靠着在尚书府悄悄习得的读写功底,还有从父亲书房偷阅的律法典籍,读到“义绝”那一条时,她忽的恍然懂得:
女子未必只能一味隐忍苟活。
她给自己编造了乡野孤女小昭的身份,隐身在偏僻乡野,专门替不识字的妇人书写诉状。
两年光景,经手十几桩和离、虽说大半都被官府驳回,但那些蛮横的婆家见有人肯为女子出头,多少也会有所收敛。
最初半年最为难熬。
她栖身在村头废弃磨坊,屋顶四处漏雨,夜里总能听见老鼠在房梁来回窜动;白日替人洗衣劳作换取果腹的吃食,夜里借着油灯研读律例。寒冬时节,手指冻得握不住毛笔、就缩回袖口焐热,再继续书写。
第一位寻上门的妇人姓杨。丈夫嗜赌成性,把家中仅有的两亩薄田尽数输光,还打算把妻子抵押给债主抵债。妇人站在磨坊门口,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片。纸上寥寥几个歪扭字迹,是她照着旁人状子依样描画出来的。
小昭捧着那张纸看了许久,开口:
“婶子,我帮你写。”
这份状子,她前后写了三日,反复修改五遍,拿去给村里读过书的老秀才过目。老人捻着胡须叹道:
“文理说得通,只是官府多半不会准。”
果然被衙门驳回。可杨氏的丈夫被这一番声势震慑,再也不敢提典妻的念头。
自此之后,磨坊的门槛被往来妇人踏得发亮。乡野之间,背地里人人称她活菩萨。
可小昭心里清楚,自己担不起这般赞誉。她不过是一个仓皇逃命的人,抓住救命浮木的时候,顺手也把身边身陷绝境的人拉一把而已。
可眼下,这些安稳日子,都悬在了风雨之中。
雨势愈来愈狂,仿佛天河倾覆。一行人好不容易赶到山神庙,庙宇屋顶已经塌掉大半。泥塑山神的头颅滚落在香案底下,半张脸浸泡在积水里,神情似哭似笑。
众人挤到尚且完好的东侧屋檐下避雨。小昭把最后一块干布递给背上驮着孩子的老妪,自己靠在残破门框上,望向庙外无边无际的雨幕。
庙中弥漫着浓重霉腐气息,混杂着灾民身上汗味与泥土腥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有人勉强点起一堆篝火,湿柴燃起滚滚黄烟,呛得孩童不停咳嗽。火苗舔舐断裂的木椽,噼啪响几声,又微弱下去,苟延残喘般不肯彻底熄灭。
小昭解下蓑衣铺在地面,让抱着婴孩的妇人坐下歇息,自己退到门边。抬眼望向庙顶残存的彩绘,大半色彩已经剥落,依稀还能看见云纹仙鹤。仙鹤足部一道残存金漆蜿蜒淌下,好似早已流干的旧泪。
整个天地,只剩下滂沱落雨的声响。
就在这时,不同的动静从雨幕深处缓缓浮起;起初十分微弱,如同远方闷雷,渐渐变得沉重急促,节奏分明,一下下重重捶打在泥泞大地。
是马蹄的声音。
庙内挤作一团的灾民瞬间骚动起来。小昭望着晦暗天色,心底分辨不出,来者究竟是吉是凶。
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身旁有人低声念诵佛号,也有人压抑不住啜泣,绝望像被雨水泡透又晒干的柴薪,轻轻一碰便会碎裂。
“……官兵!”
不知是谁失声喊出来。人群瞬间如同受惊鸟雀,轰然大乱。
湿衣摩擦泥墙发出簌簌声响,有的人抱着孩子往庙后逃窜,有的人不顾一切冲进雨里,还有人僵立原地,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
小昭心口骤然一缩。
两年前逃亡那一夜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
当年嫡母派人搜捕,她蜷缩在运柴板车底下,听着官兵马蹄从头顶碾过,正是一模一样的声响。
那时她想要抽身逃跑,双脚却像被泥潭牢牢钉死。闭上眼,旧时画面历历在目:板车底下泥土冰寒刺骨,碎木扎刺使她如芒在背;她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压到极轻,生怕一点气息便会引来上方兵士注意。
兵丁搜捕整整一个时辰,火把光亮透过板缝漏进来,在地面投下扭曲晃动的黑影,她默数着一双双靴子走过,直到喧嚣慢慢远去,从板车底下爬出来时浑身骨头仿佛尽数散架、好在包袱还在。
之后她连续赶路三日三夜,不敢投宿客栈;只敢在荒郊野外短暂打盹,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惊醒。
那一路,她反复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被抓回去。
“小昭,外面是什么人啊?我好害怕。”一个小女孩挤到她的怀里,小昭突然回过神。
庙门外,马蹄声骤然停住。一名身着皂衣的差役翻身下马,立在大雨之中,高声喊话穿透雨帘。
“诸位乡亲不必惊慌!朝廷赈灾粮距离此地只剩十里,大人命我等先行探路,带大家去往高处躲避洪水!”
原来是是赈灾的官军。
小昭扶着门框缓缓站起,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弯腰拎起地上的包袱,拍了拍上面的灰,朝庙门迈了一步。
就在这个时刻,一道声音穿过哗哗雨幕,落进她耳中。
“——李嘉怡。”
那声音,声调平平,不高不低,仿佛念着和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人。可字句底下藏着极淡的冷意,不带半分笑,好似锋利刀刃划过瓷面,留下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冰痕。
小昭浑身一僵。
她缓缓地转过身去,隔着茫茫雨幕,隔着泥泞官道上四散奔逃的村民,有个人勒马立在道中。
雨水顺着他玄色的蓑衣边缘淌下,在靴前汇成细流;他未戴兜鍪,发丝被雨浸透贴在额角,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下像被水洗过的古剑。
他的眼睛紧盯着她的身影,眉头紧锁,小昭心里一惊,就想要往后退去,退到人群中去,但庙中流民太多了,她没退两步就撞到了。
那人扶住她,“怎么了?小昭?你认识那位官爷吗?”
认识?
她与他何止是认识。
小昭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不及擦掉流到额头上的雨水,转身就想往里走,
只见那位“官爷”停在她面前,目光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冷笑道: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