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没有浅水湾》也度

7、第七章、着陆 三个月

　　三个月后，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何况的新书《着陆》发布会，阵仗搞得很大。这不是他第一本小说，但绝对是最受瞩目的一本。书里的女主角从内地小城考到香港，在油麻地租住唐楼，为了省电费夏天舍不得开空调，为了赶稿子在茶餐厅一坐就是一天——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原型是谁。

　　后台休息室里，阮离正在最后一次核对发布会的流程稿。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挽成一个干练的低丸子头，耳垂上那对哑光金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这身行头是她自己花钱买的，没动何况给的那张无限黑卡。

　　"阮主编，紧张吗？"何况从背后靠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喷在她颈侧。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衬衫，领带打得有些松，露出一点锁骨，看起来慵懒又贵气。

　　"紧张什么？"阮离头都没抬，"又不是我上台。"

　　"待会要上台一起访谈的。"何况伸手抽走她手里的稿子，转而塞给她一杯温热的拿铁，"给，你胃不好，少喝冰的。"

　　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柳慎走了进来，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太多，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以前的他少有的疏离和沉稳。他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着陆》，封面上是一片灰蒙蒙的唐楼剪影，远处是若隐若现的中环天际线。

　　"阿况，阮离。"柳慎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书很不错。尤其是女主在图书馆熬夜那段，写得像纪录片。"

　　"那是你不在现场。"何况撇撇嘴，搂紧了阮离的腰，"当时我要是也在，哪能让咱阮主编冻着。"

　　阮离用手肘顶了他一下，没好气地说："别瞎说，我当时是为了省钱。"

　　柳慎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慰的情绪。他走到阮离面前，将那本新书递过去："签个名？"

　　阮离愣了一下，接过书。柳慎指了指扉页，那里已经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致阮离：愿你永远有落地生根的勇气。——柳慎」

　　阮离抬头看他，柳慎的眼神很干净，没有任何旖旎，只有纯粹的敬意和祝福。她笑了笑，接过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愿你也找到属于自己的岸。——阮离」

　　"谢谢。"柳慎收起书，看向何况，"对了，宫家那边，我爸跟宫伯伯吃了顿饭。以后她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了。"

　　"麻烦了，慎仔。"何况收敛了嬉皮笑脸，难得正经地道了谢。

　　发布会准时开始。

　　聚光灯打在台上。主持人妙语连珠，何况应对自如。到了读者提问环节，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学生举起了手，问题尖锐而直接："何少，大家都说这本书里的女主角原型是阮离主编，请问这是真的吗？如果是，您当初为什么会被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吸引？"

　　全场瞬间安静。

　　阮离坐在台下第一排，指尖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刺过来，有好奇，有审视，甚至有嫉妒。

　　台上，何况放下麦克风，没有看主持人，而是直接看向了台下的阮离。他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玩世不恭却又无比温柔的笑。

　　"首先，纠正你一个问题。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她是全香港最厉害的主编。"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清晰而笃定，"至于为什么被吸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未从阮离身上移开：

　　"因为她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昂着头走路的人。我生在终点线，不知道起跑是什么感觉。但她教会了我，什么是'活着'。所以，不是我吸引了她，是她救赎了我。"

　　他顿了顿，拿起麦克风，对着台下那个女学生，也对着全香港：

　　"还有，我和阮离在一起很久了。今天借这个机会正式介绍一下——"

　　他指了指台下有些呆住的阮离，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这是我女朋友。以后谁写稿子出错，或者背后嚼舌根，她扣你们工资的时候，记得，我是她靠山。"

　　全场哗然，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闪光灯。

　　阮离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没有躲闪，而是抬起头，迎着光，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大方方的微笑。

　　那一刻，油麻地和浅水湾的距离，终于被彻底抹平。

　　发布会结束已是深夜。

　　回到中环公寓，阮离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长长舒了口气。何况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累不累？"

　　"累死了。"阮离顺势往后靠在他怀里，"你今天说那些话，不怕何老爷子削你？"

　　"怕什么？"何况哼了一声，"老头子早就知道了。再说了，我连联姻都拒了，还在乎这个？"

　　他把她转过来，表情难得严肃："阮离，我今天说的都是真的。你以后不用那么省，也不用怕习惯。我要给你的，不仅仅是礼物，而是底气。"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深红色的小本子，塞进她手里。

　　阮离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油麻地一栋唐楼的产权证。地址正是她租住了三年的那个房间。但持有人一栏，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这……"阮离抬头看他，声音有些发颤，"这多少钱？你什么时候办的？"

　　"你第一次带我来你住处那天，我就让人去办了。"何况捏了捏她的脸，"那破地方潮湿得要死，你居然住了三年。产权买下来了，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租出去，租金全归你。还有，那栋楼顶层的视野不错，我已经让人设计好了，给你改造成一个私人书房，以后你审稿子，不用去挤公司。"

　　他顿了顿，眼神温柔得不像话："阮离，我不是在施舍你。我是在告诉你，你当年咬牙坚持下来的那个地方，值得被记住，也值得属于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有个根在这儿。"

　　阮离低头看着那个红本子，手指摩挲着封皮上烫金的字体。她想起自己以前算过的每一笔账，算过的每一分钱，算过的每一次风险。

　　可这一次，这笔账她算不清了。因为这东西的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

　　她忽然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何况，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我会更离不开你的。"

　　"那就别离开。"何况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满足，"我算过了，这辈子，你亏本的这笔账，我拿命来还。"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依旧璀璨。而阮离手里攥着的那个红本子，比任何珠宝都沉重，也比任何誓言都真实。

　　一个月后，柳慎出院。

　　他没有回柳家的大宅，而是在浅水湾附近租了一套临海的公寓。落地窗前，能看到无垠的海面。

　　书桌上摆着两台电脑，一台用来处理家族事务，另一台，则是他新开的文档。文档的名字很简单——《治疗》。

　　他不再写那些风花雪月的爱情小说，而是开始写一些随笔，关于医院窗外的梧桐树，关于护工阿姨煮的粥，关于……如何在一个人的时候，学会和自己和解。

　　门铃响了。柳慎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何岚——那个在飞机上给他升舱的空姐，也是何况同父异母的妹妹。

　　何岚今天穿着一身便装，利落的短发，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却比在飞机上时多了几分生动。

　　"柳少，听说你出院了，我哥让我给你送点补汤。"何岚走进来，熟稔地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顺便，我也下班了，蹭个地方坐坐。"

　　柳慎看着她，有些意外。他和何岚并不熟，只知她是何家那个最独立、最不像豪门的女儿。

　　"谢谢。"他侧身让她进来，"要喝茶吗？"

　　"不了，我待会儿就走。"何岚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下这间简约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公寓，笑道，"这地方不错，比何家老宅有人味多了。"

　　柳慎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开口道："你哥让我别谢他。他说，这是你该得的。"

　　"他一向如此。"何岚不置可否，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汤，"尝尝，我煲了两个小时的。我哥说你胃不好，少喝咖啡。"

　　柳慎接过碗，热气氤氲了他的眼镜片。他喝了一口，汤鲜而不腻，暖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你哥和阮离……很好。"柳慎放下碗，低声道，"我很羡慕。"

　　"那是他们的事。"何岚看着窗外的大海，眼神清澈而坚定，"柳慎，你没必要活在别人的影子里。你可以是柳慎，仅仅是你自己。"

　　她转过头，目光直视着他："我看过你写的《治疗》，开头那几段不错。虽然写的是痛苦，但文字里有光。"

　　柳慎愣住了。他没想到何岚会关注他的新作，更没想到她会用"有光"这个词。

　　"你……"

　　"我得走了，明天早班机。"何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汤凉了就不好喝了。还有，宫伶出国了，去巴黎学服装设计，短期内不会回来。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柳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平等的对视：

　　"柳慎，你也在着陆。祝你的新书，早日找到彼岸。"

　　门轻轻合上。

　　柳慎坐在原地，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治疗》那两个字。良久，他伸出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所谓痊愈，不是忘记疼痛，而是终于有勇气，在废墟上种一朵花。」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大海。那里，潮起潮落，永不停歇。但他知道，自己终于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