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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光芒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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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中环公寓里的空气终于从那种黏稠的暧昧里抽离出来,变得像审稿用的A4纸一样冷白平整。
阮离那条"放心"发过去不到十秒,柳慎的回复就跳了出来:「他不需要知道。你也不必。」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还是锁了屏。她转头看向何况——那人刚打完一局游戏,正懒洋洋地伸懒腰,衬衫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扯,露出一截紧实白皙的腰线。他察觉到她的视线,侧过头,眼睛还带着赢了的得意:"看什么?我帅得让你移不开眼了?"
"帅个屁。"阮离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平板上,语气却比刚才软了几分,"柳慎刚才发消息了。"
"嗯?"何况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蹭了蹭,"他说什么?"
"让你别管,安心写书。"阮离没提那条短信,也没提宫伶。她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他还说,让你少气我一点。"
"我哪有气你?"何况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捉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我一直很乖好不好?倒是你,老女人,昨晚睡得跟猪一样,还打呼噜。"
"你才打呼噜!"阮离气得想去掐他的脸,却被他反手握住,十指紧扣按在沙发上。何况的眼睛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汪浸了碎金的潭水,倒映着她有些慌乱的脸。
"阮离。"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低了下去,没了之前的戏谑,"柳慎那边,你不用担心。他比我想象中清醒。"
"我知道。"阮离没躲开他的视线,"所以他才让我照顾好你。"
何况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带着点真实的暖意。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蹭了蹭她的眼角:"那阮主编打算怎么照顾我?以身相许吗?"
"以稿相许还差不多。"阮离推开他,坐直了身子,重新拿起平板,"新书大纲我看了,开头那三章写得还行,但后面的人物动机太弱。还有,主角从内地考来香港那段,你写得像旅游攻略,一点都没有我当年那种'怕被退学、怕交不起房租'的恐惧感。"
"你怕什么?"何况坐起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有我在。"
"就是因为你在,我才怕。"阮离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何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收你的礼物吗?不是因为我清高,是因为我怕习惯了。怕哪天你不写了,或者何家真的让你接手生意了,我拿什么还?"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何况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你就听好了。我何况这辈子,除非写不出字了,否则绝不会让你离开出版这行。就算我真接手了何家的生意,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调去集团总部,让你管所有的媒体端口。到时候,你不是收我的礼物,是你自己赚的。"
他顿了顿,咬了一下她的耳垂,换来她一声轻呼:"至于现在……你只要负责把我的稿子编好,把我这个人管好。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用怕。"
阮离没说话,只是把平板放到一边,转过身,把脸埋进他怀里。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何况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而是慢慢地、一点点地软了下来,像一只终于肯收起爪子的猫。
……
另一边,宫伶从医院出来,并没有直接回家。她坐在自己那辆红色的玛莎拉蒂里,妆容精致,眼神却阴鸷得可怕。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被她冷冷地瞪了回去。
"去杂志社。"她冷声吩咐。
半小时后,宫伶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气势汹汹地杀到了阮离所在的杂志社。前台的小姑娘认出她是常客,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径直走向主编办公室。
阮离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宫伶正要推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几个编辑窃窃私语的声音。
"哎,你们听说了吗?阮主编今天没来,据说是在何少公寓里'居家办公'呢。"
"真的假的?何少居然让她去公寓?哇,这什么剧情……"
"嘘,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阮主编也是厉害,靠着一股拼劲从油麻地混到中环,现在连何少都……啧啧。"
"何少今天也没来,你说这俩人会不会……"
"别瞎猜,不过宫伶大小姐今天好像去医院找柳少了,碰了一鼻子灰回来的。我看啊,这何家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宫伶停在门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听得出那些编辑语气里的艳羡和八卦,也听得出她们对阮离那种"底层爬上来"的微妙敬佩。这种敬佩她从未得到过——她有的是钱,是地位,却唯独没有那种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底气。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办公室里几个嚼舌根的编辑瞬间噤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宫伶没理她们,径直走到阮离的办公桌前,看着桌上那张阮离和何况几年前在港中文校友会上的合影——照片里,阮离作为学生会主席正在发言,而角落里的何况,目光却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原来这么早。原来他看了她这么久。
宫伶的指尖颤抖了一下,随即狠狠地扫落了那张照片。相框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阮离呢?"她冷声问,尽管明知对方不在。
没人敢回答。整个编辑部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嗡鸣。
宫伶站在碎片中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她忽然意识到,她引以为傲的一切——家世、美貌、人脉,在何况那种"非她不可"的执着面前,在阮离那种"咬牙坚持"的底气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告诉阮离,"宫伶从地上捡起一张碎玻璃,指尖被划破,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这事没完。还有,让她管好何况,别让他插手我和柳慎的事。否则——"
"否则什么?"
一个清冷的男声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柳慎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刀。他身后跟着助理,正一脸紧张地看着宫伶。
宫伶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柳慎会亲自过来。
柳慎没看她,径直走到那堆碎片前,弯腰捡起那张破损的照片。他用指腹轻轻拂去照片上的玻璃渣,看着照片里何况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足以刺痛宫伶的弧度。
"否则,你打算让宫家的股票跌一跌?"柳慎抬起眼,目光如寒冰般锁住宫伶,"宫伶,我刚才说的话,你当耳旁风?还是你觉得,宫家经得起我柳家的全力打压?"
宫伶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看着柳慎,看着他护着那张照片的样子,终于明白——她不仅失去了柳慎,也彻底失去了挑衅何况和阮离的资格。
"柳慎,你……"她想说什么狠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滚。"柳慎只说了一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具威慑力,"再让我看见你在阮离或者何况面前出现,我不介意让全香港都知道,宫大小姐是如何在男人病床前还能笑得花枝乱展的。我想,这对宫家的声誉,应该很有'帮助'。"
宫伶终于崩溃了。她捂着脸,转身踉跄着跑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像她此刻慌乱不堪的心。
柳慎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没有一丝波动。他转向那几个吓傻的编辑,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把这里收拾干净。另外,通知所有人,阮离主编是何少的特邀顾问,也是我柳慎的朋友。谁再在背后嚼舌根,就收拾东西滚蛋。"
"是,柳少!"众人连忙应声。
柳慎把那张破损的照片小心地放进西装内袋,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轻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他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有些人的光芒,不是你们能遮挡的。"
……
傍晚,中环公寓。
阮离的手机响了,是杂志社的副主编打来的,声音有些惶恐:"阮主编,不好意思打扰您……今天宫伶来过了,闹了一场,不过柳少后来到了,已经处理好了。就是……就是大家都在传您和何少的事……"
阮离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平静地说:"知道了。稿子按时出刊,其他的,不用管。"
挂了电话,她看向正窝在沙发上看书的何况。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眼神清澈:"怎么了?杂志社有事?"
"嗯。宫伶去闹了,柳慎摆平的。"阮离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大家都在传我们。"
"传呗。"何况无所谓地耸耸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拿起一本书盖在两人身上,像小时候躲猫猫的被子,"让他们传。传得越凶,我越高兴。"
"为什么?"阮离在他怀里闷声问。
"因为这说明,"何况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和笃定,"全香港都会知道,你阮离,是我何况的人。以后谁也不敢随便欺负你,谁也不敢随便给你使绊子。"
他顿了顿,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声道:"而且,我也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阮离,我找了你很多年,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阮离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回抱住了他。
窗外,华灯初上,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两颗漂泊了太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