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没有浅水湾》也度

3、第三章、心跳 阮离被

　　阮离被李叔送回油麻地的唐楼，洗了个热水澡，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就坐到了书桌前，键盘声又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手机亮了一下，是何况回的那句"哦"。她扫了一眼，锁屏，扔到一边，懒得理。

　　像何况这种级别的大神作家，更新全看心情，截稿日期对他来说更像一种建议而非约束。更何况他还是个富少，何家那摊子事够他头疼的，能在这种夹缝里保持输出已经算是业界良心了。她犯不着为了三个字去揣测一个人的心思。

　　——叮铃铃。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何大少"三个字。阮离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丢过来一句："出来喝酒。"

　　"不要，刚洗完澡。"

　　"行，那你来我公寓喝，中央空调二十四小时开着，比你那唐楼里挂的电风扇舒服。"

　　"你这是邀请的语气吗，何况？"

　　"我让李叔去接你，换件衣服下楼，他还有十分钟到。"

　　电话那头干脆利落地挂了。

　　阮离握着手机愣了两秒，骂了句什么，还是走向衣柜。她翻了半天，小声嘟囔着："穿个T恤就行了，又不是去走红毯……"

　　十分钟后她拎着钥匙下楼，劳斯莱斯已经静悄悄地泊在巷口。李叔从驾驶座上探出身，朝她微微颔首："阮小姐，请上车，少爷在公寓等您。"

　　"谢谢李叔，这么晚还麻烦您跑一趟。"

　　"应该的。"李叔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中环方向的车流。

　　半小时后，电梯载着阮离升到顶层。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间公寓——上一次来还是两年前，为了催一篇拖了四个月的稿子，两人在这间客厅里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她摔门而去，三个月没跟何况说过一句话。

　　——叮咚。

　　门开了。何况倚在门框上，金丝眼镜挂在鼻梁上，目光从她简单的白T恤滑到短裤，最后落回她脸上，眉尾挑了一下："没衣服穿了？要不要我明天让人送几车过来，大主编？"

　　"关你屁事。"阮离侧身从他臂弯下钻过去，踢掉球鞋换上拖鞋，动作熟练得像回了自己家。

　　"挺自觉。"何况关上门，目光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追了一段，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然后转身窝进沙发里。

　　他从茶几上捞起一沓装订好的稿纸递过去，另一只手晃着威士忌的酒杯，冰块撞在玻璃壁上叮当作响。"稿子。"

　　"这么快？"阮离接过稿子翻了翻，狐疑地看他，"你认真写了吗，小屁孩？"

　　何况没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拿桌上的另一杯酒。

　　阮离盯着他多看了两秒，忽然意识到他不对劲。平时这家伙再怎么懒散，被质疑稿子质量多少会呛回来几句，今晚却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似的，整个人闷在沙发里，连眼镜片后的眼神都比平常沉了一层。

　　她没再追问，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一整晚，两个人谁都没怎么说话。何况一杯接一杯地喝，阮离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翻两页稿子，偶尔也喝一口。落地窗外的中环灯火通明，玻璃上映着两个人沉默的轮廓，一高一低，一明一暗。

　　直到酒瓶见了底，何况的头慢慢靠上沙发背，喉结滚动了一下，始终没开口。阮离看了他一眼，把毯子从扶手那边扯过来，丢在他腿上，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稿子。

　　客厅里只剩冰块融化的细碎声响。

　　"你说，谈恋爱到底是什么感觉？"

　　何况仰躺在沙发上，脸颊泛着一层薄红，不是醉酒的那种浑浊，而是白里透粉，像精心烧制过的薄胎瓷，漂亮得不真实。他眨了眨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迷了路的洋娃娃。

　　"何大少没谈过恋爱吗？"阮离头也没抬，目光还黏在稿子上，手指顺着某一行逐字往下移，"你们这种富少，不应该是左拥右抱、夜夜笙歌吗？"

　　话音落下好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她侧头一看，何况已经歪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脸颊上的那抹红还没褪，嘴唇微微张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阮离放下稿子，从沙发扶手上捞起毯子，轻手轻脚地往他身上盖。她弯腰的瞬间，脚踝不小心蹭到了沙发边空着的酒瓶——瓶子骨碌碌滚过去，撞上何况的腿，弹了一下，正好滑进他怀里。

　　何况睁开了眼。

　　"怎么，阮主编，"他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手臂一抬一揽，直接把她圈进了怀里，"要睡我啊？"

　　"你……你干嘛！放开我！"阮离整个人僵住，两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却被他收得更紧。在她看来，这点挣扎力度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何况没笑，也没松手。他垂着眼看她，睫毛上还挂着一层水汽，眼眶泛着微红，像是刚才睡着的时候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眼泪就那样悬在他的睫毛上，要掉不掉，灯光一照，亮得像颗碎钻。

　　"让我抱一会。"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命令，不是通知，是一个请求。他喉结滚了一下，睫毛上的那滴水终于落下来，洇进枕巾里，"就抱一会，求你了。"

　　阮离和他对视了一秒。

　　就一秒。

　　她的脸轰地烧起来，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根和后颈，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把头猛地埋进他胸口，额头抵着他衬衫的纽扣，声音闷在里面，小得像蚊子哼："行……就一会哦。"

　　何况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像失而复得的珍宝，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像在暴风雪里走了三天三夜终于摸到了一扇门。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喷在她发丝间，深而沉。

　　阮离趴在他胸口，脑子嗡嗡作响，心跳快得不像话。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走个过场，走个过场，不要得罪何少。保住饭碗！保住饭碗！

　　她贴在何况胸口的耳朵，分明听见了他的心跳——又快又乱，跟她的一模一样。

　　可心跳，骗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