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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分贝 ...

  •   沈听澜把麦克风的角度调了三遍,声卡上的增益旋钮拧到两点钟方向,监听耳机戴在左耳上——右耳不戴,因为他需要用右耳判断房间的真实底噪。

      他的左耳戴着一只深耳道式助听器,肤色外壳,嵌在耳道里几乎看不见。左耳的听力损失是中度,在嘈杂环境里基本听不清人说话,但安静环境下勉强够用。右耳还好,损失在可接受范围内——医生说他的听力就像一张被人撕掉一角的纸,大部分还在,但永远缺了一块。

      小时候中耳炎反复发作,家里没当回事,等发现的时候听神经已经不可逆地损伤了。他妈妈为此自责了很多年,沈听澜反而先释怀了——因为他在失去部分听力之后,发现自己对声音变得更敏感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敏感——他的耳朵比正常人差。是心理意义上的。他开始注意每一个声音的细节:频率、质感、衰减速度、空间反射。他能分辨出一杯水倒满和倒七分满的声音差别,能听出楼下快递员按门铃时的犹豫——长按是急,短按是催,点一下就走的是老手。

      所以他做了声音设计师。

      他的主业是给广告和短片做声音设计,副业是在一个音频平台上做ASMR内容,粉丝不算多,但粘性很高。他的ASMR和市面上那些流水线产品不一样——他不播现成的白噪音素材,而是现场录制真实的声音:翻一本真的书,倒一杯真的水,敲一张真的木桌。每次录的都不一样,因为真实的声音本来就不会重复。

      有粉丝在评论区说:"听澜大大录的声音有种'活着'的感觉。"

      沈听澜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笑了笑,没回复。他没说的是——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听多久。

      医生说他的听力是稳定的,不太会继续恶化。但"不太会"这三个字,他从来没有真正放心过。所以他录下所有他觉得好听的声音,像松鼠在入冬前疯狂囤松果一样——万一某一天,那个角真的被撕得更大了呢?

      搬到这栋楼是因为租金便宜。他看了三套房,前两套都在电梯公寓里,隔音好,但房租贵得让他的收入在赤字边缘反复横跳。第三套就是现在这间——七楼,顶层,老式公房,没有电梯,但房租只有前两套的一半。

      缺点当然显而易见:隔音。

      他搬进来第一天就发现楼下的邻居是个键盘侠——不是网上那种,是字面意义上的。楼下的键盘声清晰得像敲在他自己的桌面上,"嗒嗒嗒嗒",频率很快,力度均匀,偶尔会停几秒,大概是在思考,然后继续。

      沈听澜试过在白天录音,但楼下的键盘声总是准时出现在背景里,怎么降噪都去不掉那个频段。他也试过在凌晨录,但那时候外面的野猫会在楼下叫,低频的嚎叫穿透力比键盘声还强。

      最后他发现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是最好的窗口——楼下那时候不怎么敲键盘,外面也安静,野猫还没开始活动。

      今天他录的是"翻书+水声"主题。效果比前几次好,他回放了一遍,耳机里的声音干净、温暖,翻书声的纹理清晰,水声的颗粒感恰到好处。

      唯一的问题是——在回放到第三段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很轻的、不属于录音素材的声音。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是楼下邻居的键盘声。

      沈听澜皱了皱眉。他之前已经确认过那个时间段楼下是不敲键盘的,今天可能是例外。他把那段音频导入编辑软件,准备用降噪工具把键盘声切掉。

      但他在波形图上找到那段键盘声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些"嗒嗒"声在波形上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节奏感——不是均匀的连击,而是带有某种呼吸感的组合。三连,停顿,单敲,再三连。像是莫斯电码,又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打击乐。

      他把那段单独截出来,用耳机仔细听了一遍。

      确实有节奏。而且……不难听。

      沈听澜把这个发现截了图,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到了他的粉丝群里。配文是:"今天录音素材里混进了楼下邻居的键盘声,切掉之前听了一下,居然有点好听。"

      群里立刻炸了:"听澜大大你是不是单身太久了""键盘声都好听?建议去看看耳朵""等一个键盘ASMR系列"。

      沈听澜笑着把手机扔到床上。

      然后他打开了物业群。

      搬进来第一天他在群里发了自我介绍,之后陆陆续续有人在群里回复"欢迎"。但他注意到,六楼那个邻居——他搬家具的时候楼下的键盘声停了大约十分钟,大概是被吵到了——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物业群里六楼邻居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方块,昵称是一串数字,应该是业主编号。他从来不发消息,也不看群消息的样子。沈听澜甚至在想,这人是不是把群消息设置了免打扰。

      他往下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这个数字昵称的人唯一一次发言是在一个月前——上一任住户搬走后,他问了一句"楼上还有人住吗"。之后再无音讯。

      沈听澜托着腮,看着那行"楼上还有人住吗",心想:这人还挺在意楼上邻居的。

      他正想着,物业群里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是五楼的住户,问他:"小沈啊,你昨晚录音是不是有点声音?我家孩子说做题的时候听到楼上传声了。"

      沈听澜立刻回复:"不好意思!我以后注意时间,您看晚上几点之后不能录?"

      五楼回:"九点之后吧,孩子要写作业。"

      "好的没问题,谢谢您告诉我。"

      沈听澜发完,又加了句:"如果以后还有打扰,大家随时说。"

      他放下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可以录。

      他重新戴好耳机,打开麦克风,深吸一口气,开始录第二段。

      这一次他录的是"敲击声"——用不同的力度和材质敲击桌面,木质的、陶瓷的、金属的,每种声音的泛音和衰减都不一样。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节奏从慢到快,像一场微型的打击乐独奏。

      录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刚才在群里说了"如果吵到大家随时说",但六楼那个人从来没在群里说过任何话。

      他没说自己吵,也没说自己不吵。

      就像一个不存在的邻居。

      沈听澜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录完这段。他摘下耳机,按下停止键,看了眼时间——九点零三分。超了三分钟。

      他把设备关掉,轻手轻脚地收拾好麦克风和声卡,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收拾到一半,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弯腰把耳朵贴近了地板。

      很安静。楼下没有键盘声了。

      那个人平时敲到几点?沈听澜不知道。他只搬来了一周,还没有摸清楼下邻居的作息规律。他唯一知道的是——那个键盘声,白天有,傍晚有,有时候深夜也有。

      今天九点之后就没了。

      沈听澜直起腰,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可能是睡了吧。"

      然后他又弯下腰,对着手机屏幕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晚安。"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把手机扣到枕头旁边。

      他不知道的是,六楼的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旁边,此刻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它看。陆时衍坐在黑暗里,电脑屏幕已经熄灭,只有手机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在物业群里看到了沈听澜和五楼的对话,看到了那句"如果以后还有打扰,大家随时说"。

      他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退出了聊天界面。

      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通知栏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一闪而过——那是一条来自系统健康监测的提醒:"您今日的屏幕使用时间较昨日减少23%。"

      陆时衍没看到。他已经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

      楼上有极轻的动静传来——像是什么人弯腰又直起来,然后是布料摩擦枕头的声音。

      很轻。

      但他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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