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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震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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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在物业群里发完自我介绍后的一周里,和六楼邻居的全部交集,可以用三个字概括:没交集。
他试过两次主动沟通。
第一次是搬来第三天,他在群里问:"请问六楼的邻居,我录音的时候你在敲键盘吗?如果影响到你了我可以调整时间。"等了一天,没有回复。五楼的倒是回了句"小沈你有心了",六楼那个数字昵称的头像灰着,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第二次是第五天,他的快递被放在了一楼的快递架上,包裹太大搬不动,他在群里问有没有人能搭把手。五楼的大哥下楼帮忙抬了上去,六楼依旧没有动静。沈听澜道完谢,忍不住看了一眼六楼的门——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门缝下面没有光。
"这人是不是不在这儿住啊?"他问五楼大哥。
"住的,"大哥说,"就是不太出门。我有次在楼道里碰到他拿外卖,二十好几的小伙子,长得挺精神,就是不太爱说话。我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个头。"
"他做什么工作的?"
"不知道。反正天天在家待着。"
沈听澜记住了"长得挺精神"这个词。
然后他就没再想了——毕竟他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脑子里只有一个"深棕色防盗门"和"灰色数字头像"的模糊印象,想也想不到哪儿去。
但事情在第八天起了变化。
那天晚上,沈听澜照常在八点到九点之间录了一段素材。主题是"纸张"——撕纸、折纸、翻纸、用指甲划过纸面。他录得很顺利,一气呵成,回放了一遍,效果比前几天都好。
九点一到,他准时关了设备。收拾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看粉丝群的消息。有人问他什么时候更新新音频,有人说最近压力大想听他念词,他一一回复。
然后他看到物业群里有一条新消息。
不是五楼,不是物业,是那个灰色的数字昵称。
六楼第一次在群里发了消息。
只有一行字:
"八点四十到九点之间的翻书声,可以再大声一点。"
沈听澜盯着这行字看了至少十秒钟。
他甚至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五楼大哥发了个问号表情。三楼的阿姨回了个"?"。然后所有人都安静了,像是在等沈听澜的回复。
沈听澜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删了。最后他发出去的是:
"好的?"
问号是因为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投诉。如果对方说"太吵了",那是投诉。但"可以再大声一点"——这是在提意见?还是在讽刺?
六楼没有再回复。
沈听澜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他的助听器在左耳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电流底噪,那是电池快没电的信号。他取下助听器,放进充电盒,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右耳还听得见,但所有声音都像蒙了一层纱布。
他把充电盒插上电源,走到窗边。
七楼是顶层,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梧桐树。七月底的夜里,蝉声密密麻麻地铺在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网。沈听澜趴在窗台上,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对着黑沉沉的树冠发呆。
他想了想那行字。
"八点四十到九点之间的翻书声,可以再大声一点。"
他录翻书声的时间确实是八点四十到九点之间。他翻的是一本旧的《读者文摘》,硬壳封面,纸页发黄发脆,翻起来有很好听的沙沙声。他当时特意控制了力度,怕吵到楼下。
但楼下说——可以再大声一点。
沈听澜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拍了一下窗台,自己笑出了声。
"什么人啊,"他小声嘟囔,"不说吵也不说不吵,就说'可以再大声一点'。你是甲方吗?还给我提修改意见?"
他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一个从来不在群里说话的人,忽然冒出来说了一句这么具体的话——不是"你吵到我了"或者"请安静一点"这种标准模板,而是精确地指出了时间段和声音类型。
这意味着,那个人不仅听到了他的录音,而且是在认真听。
沈听澜的笑收了一些,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那条消息,又读了一遍。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修饰。干净利落到近乎冷淡,但又不像是在找茬——如果找茬,应该说"你太吵了"。
"可以再大声一点。"
他想知道这句话背后是什么表情。
— · —
陆时衍发完那条消息就后悔了。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还开着物业群的聊天界面,那行"八点四十到九点之间的翻书声,可以再大声一点"挂在他的用户名下面,像一份不小心提交的作业。
他不是没想过措辞。他在输入框里打了至少五个版本:第一个是"你晚上的录音声音挺好"——太突兀;第二个是"我不介意你晚上录音"——太刻意;第三个是"翻书声能不能大一点,我听不太清"——为什么你要听清?第四个是"你好,我是六楼的邻居,你的录音……"——后面写不下去了,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定义"录音"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最后他选了最简短的那个版本。没有问候,没有解释,只有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段和一个模糊的"可以再大声一点"。
发出去之后,群里沉默了大约四十秒。在那四十秒里,陆时衍的心跳比手机响了的时候还快。
然后楼上回了两个字——"好的?"
带了个问号。陆时衍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不确定它是疑惑还是嘲讽。但他已经没有勇气回复第二句了。
他退出了聊天界面,把手机扣在桌上。电脑屏幕上的代码一个字没动,光标还在原地闪。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楼上有动静。是椅子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轻微的、断续的,像有人在收拾东西。然后是窗户打开的声音,老旧的铝合金窗框在滑轨上发出"嚓"的一响。
很安静了。窗外有蝉声,但被窗户隔了一层,变得朦胧。
陆时衍忽然意识到,他刚才发了一条消息给一个陌生邻居。一条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的消息。如果对方是个正常人,一定会觉得他有病。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归入了"社交事故"的文件夹,准备以后假装没发生过。
但第二天晚上,八点四十分,天花板上传来了翻书声。
比昨天响了一点。
陆时衍放下了手里的键盘。
— · —
接下来的三天,沈听澜每天晚上八点四十分准时开始录音,九点整准时结束。
他真的把翻书声调大了一些。不是故意的——好吧,是故意的。他甚至换了一本书,从薄薄的《读者文摘》换成了更厚重的精装画册,纸页更硬,翻动时的沙沙声更饱满、更有层次。他不确定楼下能不能分辨出这种差别,但他觉得,既然对方提了"意见",他就应该拿出更好的素材。
"你在给谁录啊?"粉丝群有人问。
"一个邻居,"沈听澜回,"他觉得我翻书声太小了。"
"哈哈哈什么邻居这么奇葩?"
"就是,还给你提修改意见呢。"
沈听澜笑而不语。他把那本画册翻到新一页,手指搭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秒。
他突然想试试——如果他故意在录音的间隙,停顿时间长一点,楼下的键盘声会不会出现。
于是他翻了三页书,然后停了。
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楼下的键盘声响了。
"嗒嗒嗒嗒。"三连。停顿。又三连。
沈听澜忍不住笑了。他又翻了两页书,键盘声停了。他停了五秒,键盘声又来了。他继续翻,键盘声又停。
像两个隔着楼板的人,在用声音对话。
你翻一页,我敲一行。
你停了,我也停。
你继续,我也继续。
沈听澜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他只觉得这个画面很荒谬——两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人,一个在天花板上面翻书,一个在下面敲键盘,像在玩一场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无声的乒乓。
但荒谬之余,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胸口升上来,酸酸的,又暖暖的。
他录完了今天的素材,九点整关掉麦克风。
楼下的键盘声也停了。几乎是同时。
沈听澜坐在桌前,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本精装画册的封面。他想了想,打开物业群。
六楼的数字昵称还是灰的,没有新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今天的翻书声,你觉得怎么样?"
删了。
又打了一行:
"你要是想听什么特定的声音,可以告诉我。"
也删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听到楼下有门响的声音。不是开关门那种清脆的"咔嗒",是金属锁舌转动时沉闷的摩擦——像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沈听澜叼着牙刷,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一个瘦长的背影,正沿着楼梯往下走。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六楼的邻居。
只看到了一个背影——穿着黑色的T恤,肩膀不宽但很直,个子很高,头发有些长,后脑的发尾微微翘起来。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实,像是量好了距离才迈出去的。
声控灯灭了。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沈听澜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对着镜子里满嘴泡沫的自己说了句:"……还挺精神的。"
然后他"噗"地笑出了声,泡沫溅到了镜子上。
— · —
那天夜里十一点,整栋楼突然停电了。
沈听澜是被突然降临的寂静弄醒的。不是安静——是寂静。空调外机停了,冰箱的嗡嗡声停了,走廊里永远亮着的声控灯灭了,连他充电器上那颗小小的绿色指示灯也灭了。
世界一下子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黑暗里坐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床头柜——助听器不在那里。他这才想起来,昨晚助听器在充电盒里,而充电盒需要通电。
停电了,充不上电。
他把充电盒打开,取出助听器塞进左耳。助听器的电池是满的——昨晚充满的——但助听器本身只是辅助,不是完全替代。现在他的左耳戴着助听器,右耳裸着,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声音变得很奇怪:左耳的助听器把环境声放大了,但因为有延迟,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右耳直接接收,但损失了高频,低频的嗡嗡声压得很重。
两种听感叠加在一起,让他觉得头有点晕。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手机还有电,但信号很差,大概是因为停电导致楼里的信号放大器也停了。他打开微信,转了半天圈才加载出物业群的界面。
有人在群里说话了:
五楼:"停电了停电了!物业在吗?"
三楼:"我家也是!什么时候来电啊?"
物业:"已联系电力公司,预计半小时后恢复,大家注意安全。"
沈听澜发了一条:"好的,谢谢物业。"
发完之后他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听黑暗里的声音。
空调停了之后,房间里的安静浓稠得像实体。窗外的蝉声还在,但隔了两层玻璃,听起来很遥远。楼道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大概是邻居出来查看情况。
他听到五楼大哥在楼道里喊了一声"物业说的是半小时啊",声音在水泥楼道里回荡,弹了好几个弯才消失。
然后,他听到楼下有门开的声音。
六楼。
沈听澜屏住呼吸。
他听到了脚步声——从六楼的门口出来,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上楼。
一步,两步,三步。声控灯没亮——因为停电了。脚步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每一级台阶的木板都在轻微地吱呀。
四步,五步,六步。越来越近。
沈听澜坐在床上,抓紧了被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一个邻居上楼而已,可能是来查看电闸,可能是来……
脚步声停了。就在他的门外。
然后——
"咚。咚。咚。"
三下。指节敲门的声音。不急不重,但每一下都敲得很清楚,间隔均匀,像是精确计算过力度和节奏。
沈听澜愣了两秒钟。
不是手机通知。不是微信消息。不是隔着屏幕的文字。
是有人站在他的门外,用手,敲了三下门。
他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踩到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快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秒——要不要开灯?灯也开不了。他摸着墙壁找到门把手,拧开了门。
楼道里没有光。但窗外有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一个人站在他的门外。
黑色T恤,肩膀很直,个子很高。走廊里那点微光只够照亮他的下半张脸——线条利落的下颌,薄薄的嘴唇,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的右手举着一个充电宝,左手捏着一副有线耳机,耳机线垂下来,在黑暗中轻轻摇晃。
两个人在月光和黑暗的交界处对视了一秒。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比沈听澜想象的要低,也比他想象的要短——
"充电宝。"他说,把充电宝往前递了递,"你的助听器……应该需要充电吧。"
沈听澜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不是因为停电,不是因为突然出现在门外的邻居,甚至不是因为那句话本身。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栋楼里,他戴助听器。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面前的人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你的录音里,左声道偶尔会有一声很轻的电流底噪。助听器的。"
月光把他的睫毛投在颧骨上,沈听澜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看沈听澜的脸,而是落在沈听澜左耳的位置——大概是在看助听器在不在。
很快又移开了。
沈听澜接过充电宝。充电宝是新的,外壳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保护膜。他握在手里,掌心里有一块温热——大概是那个人一路握上来的。
"谢谢,"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你……等一下。"
他转身回到房间里。黑暗中他摸到了充电盒,把充电宝的线插上去,指示灯亮了一颗微弱的绿点。然后他又回到门口。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你等一下进去就行,"沈听澜说,"半小时后来电,充一会儿应该够用。"
"嗯。"那人应了一声,似乎准备走了。
"哎——"沈听澜叫住了他。
那人停住。
沈听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黑暗里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最后他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楼道里很安静。远处有蝉声从窗户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那人沉默了两秒。
"陆时衍。"
"……我叫沈听澜。"
"知道。"他说,"你在群里说过。"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直到楼道重新归于寂静。
沈听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充电宝,听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走廊里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充电宝。保护膜的翘角扎着他的掌心,有点痒。
他在黑暗里,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陆时衍。"他无声地念了一遍。
然后关上门,把充电宝插好,坐回床上,背靠着墙,在黑暗里等来电。
二十分钟后,灯亮了。空调"滴"地启动,冰箱恢复嗡嗡声,走廊的声控灯重新亮起来。
沈听澜没有动。他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充电宝,掌心的温度已经散了,但那个位置还是热的。
他拿起手机。物业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物业发的"已恢复供电"。
他点开那个灰色数字昵称的头像,点进私聊界面——他和这个人从没私聊过。
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没有删。
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了。绿色气泡挂在屏幕左边,上面写着:
"谢谢。"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对面没有回复。
但他没有在意。
因为楼下传来了键盘声。"嗒嗒嗒嗒。"三连,停顿,又三连。
沈听澜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个节奏,他现在认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