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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静音 ...

  •   陆时衍的手机放在桌面左上角,和笔筒、台灯严格对齐。

      它永远亮着,因为永远开着屏幕,但永远不会响。

      铃声设置为"无",振动设置为"关闭",所有来电提醒统一折叠进通知栏。手机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可以打字的屏幕——他回复所有的微信、邮件、工单,唯独不接电话。所有打来的电话,他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界面,等它自己停下来,然后切到微信,打一行字过去:"有事打字。"

      大多数人觉得他没礼貌。少数人觉得他古怪。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四年前,C大实验楼的走廊尽头,陆时衍的导师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彼时他正在隔层做流式细胞术,手机静音放在更衣柜里。等他出来时,屏幕上显示三通未接来电,一条短信:"实验室的液氮罐出了问题,张师弟的手被冻伤了,快来。"

      他赶到的时候,张师弟的右手已经做了初步处理,裹着纱布,脸白得像实验台上的乳胶手套。导师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打你电话不接。"

      那眼神并不重,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陆时衍觉得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液氮罐打开时"嗤"的一声过后的真空。

      张师弟的手保住了,但无名指和小指的末节截肢。陆时衍没有亲眼看到那个手术结果,但那之后他开始无法忍受任何铃声。

      不是夸张。是生理性的。手机一响,他的心脏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后背的肌肉猛地收紧,手心出汗,呼吸变浅。像是身体在替他记住那个他没能接到的电话。

      他去看过心理医生,诊断书上写着"应激相关障碍",他把它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里面,再也没翻出来过。

      现在,他在家办公,做一个独立游戏开发者。这个职业的好处是,几乎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甲方通过邮件沟通需求,美术外包在微信上传图,测试反馈用在线文档。整个流程安静得像水底。

      他住在这栋老旧公寓楼的六层,已经两年了。楼是九十年代的老家属楼,隔音差得惊人——楼上冲马桶他听得一清二楚,隔壁吵架他甚至能分辨出谁先摔的碗。但上一任住户是个安静的退休老太太,晚上八点准时关电视,九点熄灯,对他而言堪称理想邻居。

      所以老太太搬去儿子家后,陆时衍在物业群里问了一句:"楼上还有人住吗?"

      物业回复:"快了,月底搬进来,是个年轻人。"

      陆时衍没有再多问。他只是默默地把降噪耳机的电池换了新的,放在桌边备用。

      新邻居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搬进来的。

      陆时衍那天在调试一段过场动画的粒子效果,戴着耳机也没能完全隔绝楼上的动静——拖拽家具的闷响、硬底鞋踩在地板上的"咚咚"声、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脆响。

      他摘下耳机,听着天花板上传来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悬在键盘上方。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楼上的动静渐渐小了,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他松了口气,重新戴上耳机。

      安静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

      然后,另一种声音出现了。

      起初陆时衍以为是自己电脑的散热风扇。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不对——风扇的声音是均匀的、持续的,而这个声音是间歇性的,带着某种……节奏。

      是翻书的声音。

      很轻很轻的,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他正上方慢慢地翻着一本书。不是那种图书馆里快速翻找的哗啦声,而是极有耐心的、一页一页翻过去的声音,每翻一页中间会停顿几秒,像是翻书的人正在仔细阅读每一页的内容。

      陆时衍皱了皱眉。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天花板上的灯罩反射出他略显困惑的脸。

      翻书声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换成了另一种声音——水流声。不是冲马桶那种大动静,是细小的、潺潺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水槽边慢慢地倒一杯水。

      接着是很轻的敲击声,像指尖在木桌上点了两下。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

      陆时衍身体微微前倾。他听到了一句话,隔着一层楼板,声音模糊得像泡在水里,但能分辨出是男声,音调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说话?不对,更像是念词。

      "……现在,闭上眼睛,"那个声音说,"听这个。"

      陆时衍猛地坐直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他在YouTube上搜过白噪音助眠视频——在他失眠最严重的那段时间——那些视频里都有一个人用低沉的声音说"听这个",然后播放雨声、海浪声、或者什么别的让人安心的声音。

      楼上的人,在录ASMR。

      陆时衍的第一反应是去物业群里投诉。他甚至已经打开了微信,找到了物业群的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但他没有发出去。

      因为楼上安静了。那个声音停了,像是录完了一段,正在回放检查。几秒钟后,水声又响了一次,然后是翻书声,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突然意识到,那些声音并不让他觉得吵。

      不是不吵——是不刺耳。和楼上之前拖家具的闷响不同,这些声音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刻意压低了所有的音量来做这些事。那个录音的人大概知道隔音不好,所以在尽量放轻动作。

      陆时衍放下了手机。

      他坐在电脑前,粒子效果的代码还停在屏幕上,光标在最后一行后面一闪一闪。他没有动键盘,也没有动鼠标,就那么坐着,听着天花板上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轻柔声响。

      翻了三页书。倒了一杯水。敲了两下桌面。

      然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念了句什么——隔着楼板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雨声"两个字。

      接下来,他听到了雨声。

      当然不是真下雨。是那个楼上的人在用音频软件播放的雨声,或者用什么东西制造出来的雨声——细密的、连续的、落在不同表面上的差异化白噪音。有些雨点打在硬物上,"嗒嗒"作响;有些落在柔软的东西上,声音被吸收,变成沉闷的"噗"。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

      他失眠四年了。药吃了三种,褪黑素换过五个牌子,冥想APP的年费交到第三年。他试过白噪音、雨声、海浪声、风扇声——那些工业化制作的音频对他毫无作用,他知道它们是假的,每一声雨滴都精确到毫秒,完美得像流水线上的产品。

      但楼上这个不一样。

      这个声音里有人的气息。翻书的时候偶尔会碰到书脊,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倒水的时候水流偶尔会断一下,像手腕抖了一下。念词的声音中间会停顿,像是在思考下一句该怎么说。

      那些不完美,反而让它变得真实。

      陆时衍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屏幕已经进入了休眠模式,室内一片昏暗。楼上的声音也停了——大概录音结束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

      21:47。

      他坐了将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他没写一行代码,没看一条消息,甚至没换过姿势。

      更奇怪的是——他的肩膀是松的。

      那种常年绷在后背的、随时准备应对来电的紧绷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一些。不是完全放松,但确实松了一些,像是有一只手在后背的肌肉上按了按,没有揉开,但按了按。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他站在水槽前喝完,把空杯放在台面上,然后做了一件他平时不会做的事——他仰头看了看天花板。

      天花板灰白,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楼上的灯应该也亮着,因为他能看到灯罩边缘透出的一线暖光。

      他盯了几秒那道光线,然后转身回到了电脑前。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右下角的通知栏里堆了几条未读消息。他扫了一眼——两条外包美术的进度更新,一条甲方确认需求的回复,一条物业群的消息。

      物业群的消息他一般不看。但今天他鬼使神差点了进去。

      群消息显示,有人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

      "七楼新搬来的,大家好,以后多关照~我叫沈听澜,做声音设计工作的,有时候晚上需要录音,我会尽量控制音量。如果吵到了,大家随时在群里说,我改!"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陆时衍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想了想,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在凌晨一点之前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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