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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陈叔 电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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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村里打来的,说陈叔走了。心梗,早上还在院子里扫地,中午人就凉了。
陈渡请了假,骑车去车站,坐长途汽车回去。猫放在邻居家,邻居是个老太太,眼睛不好,他交代了猫粮放哪里,水多久换一次。老太太数了五遍猫粮的勺子,他说够了,够了。
长途汽车很颠,他坐在后排,窗户关不上,风灌进来,有土腥味。他看着窗外,庄稼地一片一片过去,颜色从绿变黄,他不知道是什么庄稼。旁边的人打电话,声音很大,说"到了到了,别催"。他没有打电话,不知道打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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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村里是傍晚,灵棚已经搭起来,陈叔躺在里面,盖着被子,看不见脸。他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不知道做什么。亲戚们忙着,有人看他一眼,没有过来说话。
院子里还是那棵树,他小时候抠过树皮,抠出一个洞,现在还在,更大了。树下有石头,嵌在泥里,他小时候抠过,没抠出来。他蹲下去,摸了摸,石头还在,比记忆里小。
晚上守灵,他坐在灵棚旁边,有蚊子,他拍了一下,没拍到。亲戚们说话,他听着,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可惜""没享福""一个人"这样的碎片。他想插话,不知道说什么。
有人问他:"在外面找着了?"他知道问的是贵人,他说:"没找。"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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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出殡,他抬棺,走在前面,路很窄,两边是庄稼,叶子刮着裤腿。他数脚步,数到一百多,忘了,不数了。棺材很重,他肩膀疼,但不敢松手,一直走到坟地。
下葬,填土,他填了三锹,别人接过去。他站在旁边,看着土堆起来,越来越高,最后成一个包。有人烧纸,火很大,烟往他这边飘,他眯着眼,没有躲。
回到院子,亲戚们吃饭,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有人给他倒酒,他说不喝。那人说:"喝点吧,送送你叔。"他还是不喝,那人走了,没有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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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睡在陈叔的屋里,床还是那张床,被子有股霉味,和他小时候一样。他躺下,床板不响,没有猫。他数呼吸,数到七,忘了,不数了。
他想起陈叔递来的塑料袋,卤鸡蛋,两瓶水。想起他说"叔,你不懂",转身走了。想起卤鸡蛋馊了,扔了,瓶子喝了,也扔了。想起陈叔没再打电话,他也没打。
他想起更多的事,但都是碎片。陈叔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陈叔坐在树下,抽旱烟,烟灰积很长,不掉。陈叔说"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他说"你不懂"。
他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他停住,怕吵醒什么。但陈叔不在这屋里了,不在这院子里了,不在这棵树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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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他走了。
亲戚们留他,他说还有工。没有人再劝。他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树还在,石头还在,但看不见灵棚了,拆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坐长途汽车回去,还是后排,窗户关不上,风灌进来,有土腥味。他看着窗外,庄稼地一片一片过去,颜色从黄变绿,他不知道是什么庄稼。
到城里,他去邻居家接猫。老太太说猫很好,吃了,喝了,睡了。他道谢,把猫抱回来,猫在他怀里,比走的时候重了一点,或者没有,他感觉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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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住处,把猫放下,猫走了两步,瘸着,又坐下,看着他。他看着猫,忽然想起陈叔的院子里没有猫,陈叔一个人,扫地,抽烟,坐在树下。
他起身去烧水,水开了,给猫换水,给自己泡茶。茶叶沉下去,又浮上来。他看着茶杯,想起陈叔的旱烟,烟灰积很长,不掉,像一颗小心的石头。
窗外有鸟叫,他听了一会儿,没有分辨是什么鸟。
那个下午,他再也没有想起陈叔的扫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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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九年,或者第十年。他没有再回去过。院子里的树还在,石头还在,他偶尔会想起,但想不起来具体的样子,只记得颜色,绿,或者灰,或者黄。
猫还在,胖了,更瘸了,但还能跳上窗台,晒太阳。他有时候坐在旁边,和它一起晒,不知道看什么。
某天晚上,他躺下,猫跳上床,压在他的脚边,很重。他挪了挪,猫不动,他不管,就这样睡。半夜醒来,猫还在,呼吸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他听着猫的呼吸,想起陈叔的呼吸,最后几年,很重,像拉风箱。他想不起来陈叔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有没有说过再见。
他翻了个身,猫动了动,继续睡。
这是第九年,或者第十年。他不知道,没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