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乙贵人》有月无灯不算春

8、第八章：猫 陈渡在

　　陈渡在仓库干了很久。

　　久到忘记具体月数，只记得过了两个冬天，三个夏天，或者反过来。仓库的货进进出出，他记账，数字精确到块，老会计后来不来了，换了一个年轻人，用电脑，他的账本被收走，再也没有还回来。他不问，继续记，记在新的本子上。

　　他骑车上班，经过那座桥，河水涨了又干，干了又涨。他看过河床上的石头，有一块很大，形状像一张脸，他停下来看过一次，后来再找，找不到了，可能是被冲走了，可能是他记错了位置。

　　他不再数呼吸。晚上躺下，听着窗外的声音，有人在炒菜，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用收音机听戏。他听着，不分辨，不数，直到睡着。

　　---

　　某天路上，他看见一只猫。

　　瘸腿的，在垃圾桶边，翻东西。他停下来，猫也停下来，看着他。他走过去，猫没有跑，很瘦，肋骨分明，毛色灰黄，沾着什么东西。

　　他抱起来，猫很轻，比想象的轻。猫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不挣扎了，叫了一声，声音很哑，像砂纸。

　　他没想"这是缘分"，没想"贵人化身"。只是想：它饿了，我也是。

　　他把它抱回住处，放在地上，猫走了两步，瘸着，又坐下。他打开冰箱，里面有半个馒头，他掰了一块，放在猫面前。猫闻了闻，不吃。他又掰了一块，还是不吃。

　　他出门，去小卖部，买了火腿肠，最便宜的，回来剥开，放在地上。猫吃了，很慢，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吃第二口。

　　他看着它吃，看了很久。

　　---

　　猫养活了，取名"猫"。

　　不是懒得想，是觉得名字不重要。他叫它"猫"，它有时候应，有时候不应。它瘸着腿，在房间里走，熟悉地形，知道哪里能跳上去，哪里不能。它跳不上窗台，前爪扒着，滑下来，再扒，再滑，最后不试了，趴在窗下的地上，晒太阳。

　　他上班时，猫在窗台下睡觉。他回来时，猫在门口等，或者不等，继续睡。他做饭，猫在脚边转，他不小心踩到它的尾巴，它叫一声，跑开，过一会儿又回来。

　　他扫地，猫追着扫帚扑，扫帚毛掉了几根，它叼着跑，藏在床底下。他不管，继续扫，少了几根毛的扫帚，照样能用。

　　---

　　某个周末，他骑车去城中村旧址。

　　面馆彻底拆了，只剩一块空地，堆着建筑垃圾。他站在旁边，站了很久，旁边有人路过，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他骑车回去，经过桥，河水又浅了，露出河床上的石头。他停下来，找那块像脸的石头，没有找到。有另一块，很小，圆的，他捡起来，看了看，放进兜里。

　　回到住处，他把石头放在窗台上，猫闻了闻，用爪子拨，拨到地上，滚到床底下。他不管，让它留在那里。

　　---

　　他搬家那次，是因为房东老太太去世了，房子要收回。

　　东西不多，一个背包，一个箱子，猫的食盆，猫的窝，一块垫脚的布。他收拾时，从旧衣服口袋里滚出一颗石头，形状普通，像随手捡的。他捡起来，看了看，放进新抽屉。

　　没有回忆涌上来。

　　新住处有阳台，猫能晒太阳，不用扒窗台了。它趴在阳台上，看着外面，有时候叫一声，他不知道它看见什么。楼下有树，有鸟，有晒被子的女人，有跑过的小孩。

　　他坐在旁边，和它一起看，不知道看什么。

　　---

　　陈叔来过一次电话，他说"挺好的"，没说猫的事。陈叔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过阵子"，不知道过哪个阵子。陈叔挂了电话，他听着忙音，很久才放下。

　　他没有回去。陈叔也没有再打。

　　他继续上班，记账，骑车，做饭，扫地。猫越来越胖，瘸腿还是瘸，但跑得快了，追扫帚的时候，能叼着毛跑一圈，再藏到沙发底下。

　　某个傍晚，他坐在阳台上，猫趴在他脚边。他忽然想起那颗石头，从旧衣服里滚出来的，现在在新抽屉里。但他想不起来是从哪里捡的，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放进旧衣服口袋。

　　他摸了摸猫，起身去烧水。

　　水开了，给猫换水，给自己泡茶。茶叶沉下去，又浮上来。窗外有鸟叫，他听了一会儿，没有分辨是什么鸟。

　　那个傍晚，他再也没有想起那个抽屉里的石头。

　　---

　　这是他在仓库的第三年，或者第四年。

　　他没有再去找地图上的地方，没有再去公园，没有再算命。他有时候路过算命摊，看一眼，不停下。有时候听见别人问"我的贵人在哪里"，他不停下，继续走。

　　他养了猫，猫养了胖。他做饭，猫吃饭。他扫地，猫追扫帚。他上班，猫睡觉。他回来，猫在门口，或者不在。

　　某天晚上，他躺下，猫跳上床，压在他的脚边，很重。他挪了挪，猫不动，他不管，就这样睡。半夜醒来，猫还在，呼吸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他听着猫的呼吸，想起很久以前，某个旅馆里，某个人的背，被子起伏，呼吸很重。他想不起来是谁，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地方。

　　他翻了个身，猫动了动，继续睡。

　　这是第八年，或者第九年。他不知道，没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