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乙贵人》有月无灯不算春

7、第七章：地图 陈渡走

　　陈渡走了三天，才走到那座山的脚下。

　　第一天是公路，搭了两趟车，第一趟是拖拉机，颠簸，他坐在后斗，抓着栏杆，看着路两边的树往后退。第二趟是面包车，司机问他去哪，他说前面，司机说前面是山，他说就那。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晚上住在路边的小店，十块钱，没有厕所，院子角落里有个棚，他去了两次，月光很亮，地上的影子很清晰。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有人打呼噜，声音很大，但不是老赵，老赵的呼噜声他忘了是什么样的。

　　第二天是土路，没有车，他走路。背包里的保温杯晃荡，空的，有回声。他停下来，把保温杯拿出来，塞进衣服里，贴着背，不响了，但背着不舒服。他不管，继续走。

　　中午在路边吃了干粮，馒头，硬的，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噎得慌。他找水喝，路边有条沟，水很浑，他看着，没有喝。继续走，走到一个村子，讨了一碗水，老太太给的，碗边有缺口，他喝了，说谢谢，老太太没听清，他说了两遍。

　　晚上睡在村子外面的草垛里，草很干，有虫子，他听见虫子爬，没有动。他数星星，数到二十三，云来了，遮住，不数了。他想起那张地图，线条，标注，纸张的触感。但想不起来是谁给他的，是在哪本书里见的。他闭上眼睛，草垛里有股味道，像陈叔院子里的稻草，又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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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早上，他走了。

　　山路很窄，有时候有石阶，有时候没有，踩着石头走。他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血渗出来，他看了一眼，继续走。血干了，裤子粘住，他扯了一下，疼，不管。

　　中午到半山腰，有块平地，他坐下来，打开背包，保温杯拿出来，空的。他看着山下，有雾，看不清来时的路。他想起假贵人的眼睛，很亮，不像山里的人。他想起阿玲的背，被子起伏，呼吸很重。他想起老杜的中山装，扣子掉了两颗，用别针别着。

　　他想不起来小禾多加的那勺肉是什么味道。他想不起来老赵递来的烟是什么牌子。他想不起来陈叔的塑料袋里，除了卤鸡蛋和水，还有没有别的。

　　他站起来，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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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太阳偏西，他到了。

　　不是庙，是土房子，堆着柴火，墙上"到此一游"。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门没有锁，推开，吱呀一声，里面有股霉味，混着柴火的味道。地上有纸屑，有烟头，有烧过的木炭，有人住过的痕迹。

　　他走进去，柴火堆在墙角，他搬了几根，坐下。墙上有字，除了"到此一游"，还有别的，"某某某到此一游"，"某年某月某日"，有电话号码，有脏话。他看着，没有认出自己的名字，他没有写过。

　　天慢慢黑了，他没有点灯，没有蜡烛。他坐在柴火堆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松开看，是一颗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在口袋里的。他看着它，忽然想起陈叔院子的地面，石头嵌在泥里，他小时候抠过，没抠出来。

　　他拒绝继续想。把石头扔在地上，又捡起来，又扔下。石头和地面碰，发出声音，很脆，像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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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

　　他坐着，背靠着墙，墙很凉，湿气透过来。他听见风从门缝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他数呼吸，数到十一，忘了，从头来，数到七，又忘了。

　　他不数了。

　　他想起很多事，但都是碎片。火车上的婴儿，女人的衣襟，老赵的烟灰，小禾的碎发，老杜的老花镜，阿玲的别针，假贵人的八卦图。他想把这些串起来，但串不起来，线断了，珠子散了。

　　他想起"天乙贵人"四个字，口诀，甲戊庚牛羊。他默念，甲戊庚牛羊，乙己鼠猴乡，丙丁猪鸡位，壬癸蛇兔藏，六辛逢马虎，此是贵人方。他念了很多遍，越来越快，像念经，像咒语，像一个人在水里扑腾。

　　然后停了。

　　不是念完了，是累了。嘴干了，声音哑了，他停下来，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慢慢慢下来，恢复正常。

　　他看着门口，天还是黑的，没有亮的迹象。他不知道现在几点，没有表，手机早就没电了，他忘了充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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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他说："算了。"

　　不是顿悟，是太累了。但"算了"之后，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呼吸变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他看着地上的石头，没有捡。他看着墙上的"到此一游"，没有认出自己的名字。

　　天慢慢亮了，从门缝进来，一条光，很细，照在地上，照在石头上，照在他的手上。他看着那条光，慢慢变宽，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柴火堆上。

　　他站起来，腿麻了，站了一会儿。石头还在地上，他看了一眼，走出破庙，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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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用了两天。

　　第一天走到半山腰，腿很疼，膝盖上的伤口又裂了，血渗出来，他看了一眼，继续走。晚上睡在草垛里，草很湿，有露水，他蜷缩着，没有数星星。

　　第二天走到公路，搭了一辆拖拉机，颠簸，他坐在后斗，抓着栏杆，看着路两边的树往后退。树和来的时候一样，但他不认识，所有的树都长得一样。

　　他回到城里，找了一份工，仓库管理员，和之前一样。找了一间房，单间，有窗，窗对巷。他躺下，床板不响，没有下铺的人。他数呼吸，数到三，不数了。

　　窗外传来声音，有人在炒菜，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用收音机听戏。他听了一会儿，没有分辨是什么戏。

　　这是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