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乙贵人》有月无灯不算春

6、第六章：假贵人 陈渡遇

　　陈渡遇见那个人，是在山里。

　　他走了很久，从公路走到土路，从土路走到没有路。背包里的枸杞早就吃完了，保温杯空着，有股霉味，他洗了很多遍，还是闻得到。

　　那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穿一件灰色的褂子，头发很长，扎着。面前放着一张布，上面画着八卦图，没有招牌，没有喇叭，没有围观的人。

　　"终南山下来的。"那人说，"能看前世。"

　　陈渡站着没动。那人抬头看他，眼睛很亮，不像山里的人。

　　"你前世是修行人。"那人说，"这一世贵人就在西南方，属虎。"

　　陈渡说："怎么去？"

　　那人说："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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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了七天。

　　第一天，那人走得很慢，陈渡跟着，不近不远。晚上住山洞，那人铺了干草，陈渡躺下，草里有虫子，他听见虫子爬，但没有动。

　　第二天，那人让他背行李，一个布包，很轻，但越走越重。陈渡换了几次肩，那人没有帮忙。

　　第三天，经过一个小镇，那人让他买饭，他付了钱。那人吃得很快，陈渡没吃完，那人把他剩下的也吃了。

　　第四天，那人让他付住宿费，最便宜的小旅馆，十块钱。陈渡付了，那人睡床上，他睡地上，地板很凉，他数呼吸，数到一百多，睡着了。

　　第五天，那人说起自己的师父，在终南山，活了三百岁。陈渡听着，没有问。那人又说，师父传他天眼，能看见人的前世今生。陈渡说："那我前世是什么？"那人说："修行人，不是说了吗？"陈渡说："哦。"

　　第六天，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那人说往左，陈渡说地图上是往右。那人说地图错了，他认识路。陈渡跟着往左，走了一天，没有人家，晚上睡在山坡上，露水很重，衣服湿了。

　　第七天早上，那人不见了。行李还在，陈渡的背包也在，但钱包没了，里面有二百三十块，和一张陈叔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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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山坡上，坐了很久。

　　行李里是那人的东西，几件衣服，一个罗盘，是假的，指针不动。一个本子，上面抄着命理口诀，和陈渡那本一样，甲戊庚牛羊，乙己鼠猴乡。

　　他翻着本子，发现自己能背出来，比本子上写的还多。他合上书，看着山坡下面，有雾，看不清远处。

　　他没有愤怒。报案时走了很远，到一个派出所，警察问细节，他说不上来那人的全名。做笔录时他忽然走神，想起阿玲发烧时自己说的话："再忍一天。"

　　他看着笔录纸上的横线，想：那天她买的是什么药？想不起来。他继续想，想起她背对着他，被子起伏，呼吸很重。还是没有想起来。

　　警察说："你先回去，有消息通知你。"他说好。他知道不会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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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到山坡上，那人的行李还在。他打开，把衣服摊开，一件一件叠好，放在石头上。罗盘和本子，他扔进草丛里，扔得很远，但没有听见落地的声音。

　　他坐在石头上，就是第一天看见那人坐的那块。石头很凉，太阳出来了，还是凉。他坐了很久，直到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

　　他打开自己的背包，保温杯在里面，空的，霉味还在。他拿出来，拧开，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有水渍，他倒不出来。他装了半杯山坡上的露水，晃了晃，倒掉，又装，又倒掉。

　　最后他把保温杯塞回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不知道往哪边走。地图在背包里，但他不想拿出来。他随便走，下坡，有路就走，没路就踩草。草很湿，鞋子湿了，袜子也湿了，他不管。

　　走到天黑，他看见一个村子，有灯。他走过去，敲门，一个老太太开门，他问她能不能住一晚。老太太让他进来，给他一碗粥，没有菜。他喝了，很烫，舌头麻了。

　　他躺在老太太家的柴房里，没有数呼吸。窗外有声音，有人在说话，他听不懂方言，不知道说什么。他闭上眼睛，想起那人的眼睛，很亮，不像山里的人。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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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他走了，老太太没有留他，也没有问他去哪。他走回公路，搭了一辆车，到城里。找了一份工，在餐馆洗碗，一天三十，包吃住。

　　他洗了三个月的碗，手泡白了，皮皱起来。老板说他洗得干净，给他加了五块钱。他继续洗，没有说话。

　　保温杯放在床底下，和背包在一起。他有时候拿出来看看，不泡茶，只是看看。霉味淡了，但还有，混着别的味道，他分辨不出来。

　　三个月后，他辞了工，带着背包和保温杯，继续走。老板问他去哪，他说前面。老板说前面是什么地方，他说不知道。

　　他走了。

　　没有方向，没有地图。背包里有保温杯，空的，霉味还在。有那张报纸，包过卤鸡蛋的，油干了，发硬。有那张写八字的纸，铅笔字模糊了，认不出。有陈叔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后来找过，没找到，可能是丢了，可能是夹在哪本书里。

　　他走了很久，从公路走到土路，从土路走到没有路。有时候搭车，有时候走路。有时候住旅馆，有时候睡路边。他数过几次呼吸，数到一半，忘了，不数了。

　　某个傍晚，他坐在路边，打开保温杯，装了一杯雨水，喝了，没有味道。他看着远处，有山，很高，云在山腰，看不见顶。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旧书上见过的一张地图。深山，小庙，高人隐居。他以为忘了，但想起来了，线条，标注，甚至纸张的触感。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山的方向走。

　　这是遇见假贵人的一个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