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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老杜 陈渡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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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渡遇见老杜,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
公园很大,他从仓库骑车过去,要一个小时。不是特意去,是那天早上发现自行车胎瘪了,推着走,走到公园门口,累了,进去坐一会儿。
公园里有很多老人。打太极的,下棋的,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的。他坐在长椅上,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喂鸽子,面包屑撒在地上,鸽子围过来,没有争抢。
老杜的摊位在湖边,一棵柳树下面。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桌上铺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布上放着几枚铜钱,一个罗盘,一摞手写的纸。没有招牌,没有喇叭,没有人围着他。
陈渡坐了很久,才走过去。不是去找他,是长椅那边来了一个带收音机的人,声音很大,他站起来,漫无目的地走,走到湖边,看见老杜。
老杜穿一件洗白的中山装,扣子掉了两颗,用别针别着。他面前坐着一个老太太,在说儿子不孝顺。老杜听,偶尔点头,不插话。老太太说完,老杜说:"你年轻时对他太凶了。"老太太哭了,老杜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不收钱。
老太太走了。陈渡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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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命?"
"嗯。"
老杜戴上老花镜,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本子,翻开。陈渡报八字,年月日时。老杜用铅笔写在纸上,字很淡,纸很薄。
他看了很久。铜钱在桌上,他没有动。罗盘也没有动。
"你命里没有天乙贵人。"
陈渡说:"你算错了。口诀里有的,甲戊庚牛羊,我是——"
"贵人不是命里定的。"老杜摘下眼镜,看着他,"是你愿意回头看见的。你现在只盯着远处,当然看不见。"
陈渡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声音很刺耳。他甩袖而去,走出十几步,回头想骂,老杜已经跟另一个老头聊上了,没有看他。
他走回长椅那边,带收音机的人已经走了。他坐下,发现自己手里攥着那张纸,老杜写他八字的纸,铅笔字,很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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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又去过公园很多次。
不是去找老杜,是骑车路过,进去坐一会儿。有时候看见老杜,有时候看不见。看见的时候,老杜面前总是有人,聊天的,看命的,不收费的。陈渡没有再去坐过那把塑料凳。
有一次他看见老杜在吃饭,一个铝饭盒,里面是面条,用筷子挑起来,吃得很慢。旁边没有水,干吃。陈渡看了一会儿,走了。
还有一次,他看见老杜收摊。折叠桌折起来,用绳子捆好,塑料凳叠在一起,一手夹着,一手拎着桌子。走得很慢,中山装的下摆扫着地。陈渡想跟上去,但不知道跟上去说什么。他站在原地,看着老杜走出公园门,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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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时候,他再去公园,老杜的摊位空了。
柳树还在,地上的草枯了,露出泥土。他站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旁边有人路过,问他算不算命,他说不算。那人走了。
他后来问过一个扫地的老人,老杜去哪了。老人说不知道,"那个算命的?很久没来了。"
他走出公园,自行车胎又瘪了。他推着走,走了很久,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他的影子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他数路灯,数到第二十七盏,忘了前面的数字,从头再来。
那张写八字的纸,他塞在背包里,和那张包卤鸡蛋的报纸放在一起。后来搬家时翻出来,铅笔字已经模糊,看不清了。他看了一眼,没有扔,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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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时候,他去过一次公园。柳树发芽了,很绿。有人在老杜原来的位置摆摊,是一个年轻人,穿西装,打领带,桌上放着二维码,喇叭里循环播放:"算命看相,不准不要钱。"
他没有走过去。坐在长椅上,旁边是一对情侣,在吵架,声音很小,但语气很急。他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你总是""我从来没有""那你呢"这样的碎片。
他坐了很久,情侣走了,又换了别人。太阳移到头顶,又移到西边。他站起来,腿麻了,站了一会儿才走。
骑车回去,经过那座桥,河水涨了,颜色很浑,没有石头露出来。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水面有波纹,是风吹的,不是鱼。
回到仓库,隔间里很闷。他打开门,风进来,有灰尘。他坐在床上,从背包里掏出那张纸,铅笔字已经看不清了。他对着光,辨认了一会儿,只认出自己的名字,"陈渡"两个字,老杜写的,笔画很稳。
他看了很久,没有认出别的字。最后把纸折起来,塞回背包最深处,和那张报纸放在一起。
他没有再去过那个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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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仓库盘点,多出一箱货,少了一箱货。他对到很晚,数字对不上。最后发现是标签贴错了,他自己重新贴,没有说什么。
晚上他骑车去城中村的旧址,面馆彻底拆了,只剩一块空地,堆着建筑垃圾。他站在旁边,站了很久,旁边有人路过,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他骑车回去,经过桥,河水又浅了,露出河床上的石头。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找到那块像脸的大石头。可能是被冲走了,可能是他记错了位置。
回到仓库,他躺在床上,没有数呼吸。窗外传来声音,有人在炒菜,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用收音机听戏。他听了一会儿,没有分辨是什么戏。
这是遇见老杜的那一年。他没有再去找别的算命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