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乙贵人》有月无灯不算春

3、第三章：城中村 陈渡在

　　陈渡在城中村住了八个月。

　　楼下有面馆，招牌掉了漆，"面"字只剩一半，像"而"。他第一次去吃，要了牛肉面，老板娘小禾多加了一勺肉。他没问，她也没说。

　　面馆很小，四张桌子，一张缺了角，用透明胶带缠着。小禾的女儿有时候在，趴在靠里的桌上写作业，铅笔很短，握在手里几乎看不见。陈渡没有问过她几年级。

　　他后来去得勤。每次多加一勺肉，有时候是牛肉，有时候是卤蛋切成的片，有时候只是多一勺汤，汤里有油花。他欠了两个月面钱，记在一个本子上，数字精确到块。小禾从不催，他从不主动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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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个傍晚，他下班回来，面馆门关着，贴了一张纸，"家中有事"。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纸是手写的，字很端正，不像小禾的。他转身走了，去另一家吃了炒饭，油很大，吃完口渴，买了一瓶水。

　　第二天面馆开了。小禾在擦桌子，女儿不在。他坐下，要牛肉面，没有多加肉。他吃完，结账时把欠的两个月一起付了。小禾说："不急的。"他说："要走的，清了好。"

　　她没问去哪里。他也没说。那天他没有再加肉，他也没有问昨天为什么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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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找了一份新工，在仓库，离城中村很远。骑二手自行车，四十分钟，路过一个桥，桥下有河，河水很浑，夏天有臭味。他每天早上经过，看河水的颜色，有时候深，有时候浅，取决于前天下没下雨。

　　仓库的工作很简单，进货，出货，记账。老板很少来，一个老会计每周来一次，对账。陈渡的数字总是对的，老会计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扬，只是点点头。

　　他住在仓库后面的隔间，比城中城的单间还小，没有窗。后来他还是回城中村住，每天骑车来回。房东老太太眼睛更不好了，数钱数了三遍，他等着，没有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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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个夜里他喝醉了。

　　不是高兴，是累了。那天仓库盘点，多出一箱货，少了一箱货，他对到很晚，数字对不上。最后发现是标签贴错了，老会计来，重新贴，没有说什么。

　　他去了面馆，要了一瓶啤酒，自己带的，面馆不卖酒。小禾没说什么，给他拿了一个杯子，塑料的，边缘有缺口。

　　他喝了三杯，忽然说："找了这么久，没遇到一个贵人。"

　　小禾擦完桌子，把抹布搭在椅背上，说："你帮过谁，谁就是你的贵人。你帮过的人越多，贵人自然就多。"

　　陈渡看着她。她三十五岁，或者四十岁，眼角有纹，头发扎着，碎发落下来。他想说点什么，但想不起来要说什么。又倒了一杯酒，发现瓶子已经空了。

　　他趴在桌上，脸贴着木纹，闻到一股油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听见小禾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响，碗碰在一起，有轻微的碎裂声，但没有停。

　　第二天他走了。面钱结清了，多加的肉没有另外算。他后来再也没有喝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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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禾的女儿他见过很多次，但没有说过话。有一次她在写作业，笔断了，她找小刀削，小刀很钝，削了很久。陈渡看着，没有帮忙。她削好了，继续写，没有抬头。

　　他离开城中村那天，女儿不在。他结完账，站在门口，小禾在擦桌子，背对着他。他说："走了。"她说："嗯。"

　　他推着自行车，巷子很窄，晾衣竿上的衣服滴着水，他躲了一下，没躲全，袖子湿了。他没有回头，骑上车，经过那座桥，河水很浅，露出河床上的石头，形状各异。

　　他骑了四十分钟，到仓库。隔间里有一张床，他躺下，床板不响，没有下铺的人。他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五十多，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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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仓库干了很久，久到忘记具体月数。老会计后来不来了，换了一个年轻人，用电脑，陈渡的账本被收走，再也没有还回来。他不问，继续记，记在新的本子上，数字精确到块。

　　某个周末，他骑车回城中村，面馆关了，招牌拆了，只剩"而"字的那一半，钉子还在，锈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旁边有人路过，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他骑车回去，经过桥，河水干了，河床上的石头更多，有一块很大，形状像一张脸。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认出来是谁。

　　回到仓库，隔间里很闷，他打开门，风进来，有灰尘。他坐在床上，从背包里掏出那张报纸，包过卤鸡蛋的，油已经干了，报纸发硬，边缘卷曲。他捏在手里，没有扔，塞回背包的最深处。

　　窗外传来声音，有人在炒菜，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用收音机听戏。他听了一会儿，没有分辨是什么戏。

　　这是他在城中村的第八个月。他没有再去找新的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