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出发 陈叔送 ...
-
陈叔送到火车站,递来一个塑料袋。卤鸡蛋用报纸包着,裹了三层,还温着。两瓶水,一瓶满着,一瓶喝了一半,是陈叔自己路上喝的。
"出门在外,别饿着。找不到什么贵人,就回来。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陈渡接过,说:"叔,你不懂。"
他转身走了。塑料袋塞进背包侧袋,拉链没拉紧,露出一角报纸,上面有油渗出来。
陈叔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再说什么。陈渡没有回头,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
火车是绿皮的,慢车,逢站必停。陈渡的座位靠窗,对面是个女人,抱着婴儿。婴儿哭了三回,第一回女人解开衣襟喂,陈渡看向窗外。第二回又喂,他数站台,数到第四个,忘了前面的名字。第三回婴儿哭得很长,女人没有喂,只是抱着晃,晃了四十七分钟,婴儿睡了。
陈渡数过时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数。
车窗外的天色慢慢变暗,从橘黄变成灰紫,再变成黑。有几次火车停下来,站台上有灯,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一个女人拖着箱子走过,轮子卡在地缝里,发出很大的声响。陈渡看着她弯腰去拽,箱子翻了,东西掉出来,有衣服,有一个相框,玻璃没碎。旁边有人帮她,她说了谢谢,没有哭。
火车又动了。陈渡没有帮她。
---
夜里车厢灯很暗,有人打呼噜,有人小声说话。陈渡睡不着,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是大学时从图书馆复印的命理古籍,天乙贵人那一章折了角。他在台灯下看,纸很薄,背面的字透过来。
甲戊庚牛羊,乙己鼠猴乡。丙丁猪鸡位,壬癸蛇兔藏。六辛逢马虎,此是贵人方。
他默念了三遍。自己的八字,贵人应该在马和虎的方向。他查了地图,南方偏西。火车正好往南,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注定。
对面的女人醒了,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婴儿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没有醒。
陈渡把书收起来,灯还开着,他忘了关。后来是列车员路过,顺手拧灭的。
---
凌晨到一个站,很多人下车,车厢空了一半。陈渡换了座位,还是靠窗,但对面没人了。他把腿伸直,塑料袋的一角硌着腰,他抽出来,放在小桌上。
卤鸡蛋还包着,他闻了一下,没有馊。但他不想吃。窗外是黑的,偶尔有灯火闪过,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但没什么力气。工地上的活,他能干吗?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天亮时,火车进了一个大站,很多人上车,车厢又满了。一个老头坐在他对面,带一只鸡,用网兜装着,鸡很安静,没有叫。老头跟旁边的人聊天,说去省城看儿子,儿子在厂里当干部。旁边的人问什么厂,老头说了名字,陈渡没记住。
他看着那只鸡,鸡也看着他。后来老头把网兜放到座位底下,陈渡看不见了。
---
第十九个小时,火车到站。陈渡站起来,腿麻了,站了一会儿才走。对面的女人东西多,他帮她拎了一个包,送到站台口。女人说谢谢,他说不客气。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贵姓。
出站口的风很大,陈渡的塑料袋角被吹得翻起来,他按下去,走了。
---
第一晚住最便宜的小旅馆,十五块,公共厕所。他在前台登记,老板看了他一眼,没问住几天。房间在三楼,楼梯很窄,墙上贴着治疗性病的广告,电话号码被撕掉一半。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有水渍,形状像一张脸。他看了很久,没认出是谁。楼下有人在吵架,听不清内容,只有声音,越来越高,然后忽然停了。可能是进了屋,可能是打完了。
他没有开灯。塑料袋放在床头,卤鸡蛋的味道散出来,混着房间里的霉味。他坐起来,打开袋子,拿出一个鸡蛋,剥开,咬了一口。蛋白是硬的,蛋黄发绿,碱味很重。他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放回袋子,扎紧。
第二天早起,袋子里的鸡蛋馊了。他打开闻了一下,连袋扔进垃圾桶。两瓶水,一瓶满着,一瓶喝了一半,他把半瓶的倒掉,满着的塞进背包。
陈叔没再打电话。陈渡也没打。
---
他去了公园。有老人打太极,有小孩追跑。他坐在长椅上,从背包里掏出那本书,又看了一遍口诀。阳光很好,纸上的字很清楚,没有台灯下的影子。
一个老头走过来,问他几点了。他说没带表。老头走了,去问了别人。
他坐在那里,直到中午。没有贵人出现,没有人跟他说话。他起身时,长椅上有他的坐痕,很快就没了。
---
下午去找工。工地在城郊,围墙围着,里面传来电锯的声音。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去。工头老赵粗声粗气,问他干没干过。他说没干过。老赵说,试试,不行就走。
他试了。搬砖头,一天五十。
晚上住在工棚,八个人,上下铺。他睡上铺,翻身时床板响。下铺的人打呼噜,他数鼾声,数到一百多,睡着了。
卤鸡蛋的馊味似乎还在鼻子里,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闻到的。可能是早上,可能是刚才。工棚里也有霉味,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别人的呼噜声,忽然想起陈叔说的"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但他没有想下去,翻了个身,床板又响。下铺的人骂了一句,他不动了。
明天还要早起。他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二十七,忘了数到哪儿,从头再来。
这是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