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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石上证缘 破晓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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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微光揉碎万顷沧波,青白天光自海平面缓缓铺展,一层薄如蝉翼的淡白雾霭浮在近海海面,冲淡残夜遗留的幽暗。昨夜席卷滩头的月华潮汐方才退去,临潮滩细软金砂之上还残留着潮水浸润过后的湿润,浪潮循环往复,一遍遍轻柔冲刷平整滩涂,水痕顺着沙粒蜿蜒曲折,如同谁在大地之上随手勾勒的绵长纹路。昨夜浪潮遗落的各色莹白贝壳零散搁浅在礁石缝隙,有薄如琉璃的月贝,带着浅淡青纹的螺壳,被海水打磨得棱角圆润,沾着尚未干透的咸湿水珠,在初生天光下泛着细碎莹亮。
约定分别的时刻已至,临海木屋之外,六人的身影静静伫立,海风卷着细碎沙粒轻轻拂动众人衣袂,几人心中都清楚,今日便要在此分为两路,奔赴截然不同的海域,不知下一次完整相聚又要等候多少日月。
苏、浙、桂、粤四人早已细致整理妥当全部行囊,储物灵袋收口系紧,随身护身法器妥帖收于袖中,袖衬夹层依旧妥善存放着前日临潮崖石阙系绳剩余的赤红丝线,红丝被四人指尖反复摩挲多日,褪去了初时鲜亮色泽,却依旧牢牢缠在衣袖内侧,藏着几人彼此牵挂的心意。闽与台行囊简易,仅装着少量疗伤丹药、净水玉壶与换洗衣物,无过多繁杂物件,翠青色灵蛇小青温顺地盘绕在闽纤细腕间,狭长蛇目轻轻闭合,正闭目休憩,只时不时随主人细微动作,轻轻晃动一截蛇尾。
昨夜崖顶联手一战,晦浊黑雾受六人合力灵力重创,狼狈遁入深海暗涌之中,无人能探明它此刻潜藏的准确方位,也无从知晓它是否会暗中尾随伺机偷袭。离别前夕,几人心中皆悬着同一份忧虑,免不了彼此反复叮嘱,再三提点提防深海潜藏的凶险。
苏周身气质素来沉稳如山,率先向前半步开口,沉静目光缓缓落在闽与台二人身上,字句清晰,皆是深思熟虑后的叮嘱:“东方孤岛海域海底暗流密布,深浅洋流交错紊乱,海中岩层之间还留存不少上古天然禁制,禁制引动深海戾气,千万切勿一时好奇贸然驶入全然陌生的未知水域。一旦再度感知到那股刺骨阴冷的晦浊浊气,不必勉强与之缠斗消耗自身灵力,立刻催动同源血脉灵息传讯。我们一行四人去往南方潮汐古墟搜寻上古古籍记载,只要海域相隔距离尚可,收到讯号便会以最快速度跨海驰援。”
浙安静站在苏身侧,指尖下意识反复摩挲衣袖内侧那根承载众人羁绊心意的红绳,指腹蹭过丝线上细密纹路,轻声补充道:“近海诸多孤岛常年被厚重海雾笼罩,迷雾之中暗藏惑心神障,极易扰乱修士辨向灵识,航行之时一定要仔细观测天象星轨,切勿仅凭直觉赶路。待我们从古墟翻查古籍寻到克制晦浊黑气的相关线索,第一时间便会催动传讯玉符设法送信与你们二人。”
桂缓步向前踏出两步,素色衣摆轻轻扫过滩上温热细沙,掌心稳稳托出两只雕琢海藻缠枝纹样的温润白玉小瓶,玉瓶瓶口以一层淡青色灵封妥善封存,隔绝丹药气息外泄:“我连夜炼制了数十枚清心丹,丹药可短暂抵御晦浊毒气侵蚀神魂,你们二人好好收在贴身灵袋之中。若是不慎闯入海雾迷阵,即刻吞服丹药稳固心神,不至于被浊念侵染,乱了自身道心。”
闽缓缓伸出苍白清瘦的手指,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细腻的玉石瓶身,指腹短暂贴着瓶身停留片刻,而后小心翼翼接过两只玉瓶,妥帖收进衣襟内侧的储物小囊,狭长淡青色眼眸轻轻颔首,语调温和藏着担忧:“多谢费心炼制丹药。潮汐古墟尘封千载岁月,墟内层层叠叠禁制重重,地底还潜藏不少远古异兽与机关陷阱,你们一行四人结伴前行,同样万万不可大意,遇事切莫独自逞强硬闯。”
粤素来爽朗热忱,话音带着山海间历练出的开阔底气,高声开口驱散几分离别压抑:“我盼着你们二人能寻得一段真正安稳的片刻安宁,暂且躲开接踵而至的纷争祸乱。但切记不可因一时平和便掉以轻心,若是遇上单凭二人之力难以抗衡的危机,千万不要独自硬撑,务必第一时间传讯求援。”
台微微垂眸颔首,将四人每一句叮嘱尽数记在心底,抬眼望向对面四道身影,沉稳回应:“诸位的叮嘱我们尽数记下,诸位一路远行务必珍重,静待日后四海再会之时。”
短短几句道别话语落定,两道同行队伍就此彻底分离。苏、浙、桂、粤四人同时运转周身灵力,莹白灵光自足下升腾而起,托举身形踏浪腾空,四道流光划破澄澈长空,朝着南方潮汐古墟的方向缓缓远行。天际流光越行越远,几道身影渐渐缩为天际微弱细碎光点,最终彻底消融在碧海云天深处,方才萦绕耳畔的闲谈喧闹骤然消散,广阔无垠沧海滩头之上,只剩下闽与台并肩静静伫立。
咸湿海风源源不断席卷而来,卷起二人宽大衣袂,轻薄布料相互摩擦,又轻轻擦过岸边粗糙凹凸的礁石,岩缝之中借着潮水湿气新生的嫩草顺着石缝舒展细茎,细碎白瓣野花随风轻轻摇曳,带着海水独有的清咸气息。台抬眼远眺东方一望无际、水天相融的远海,海面上层层叠叠的浪潮缓缓起伏,语调舒缓柔和,冲淡离别带来的淡淡怅然:“此前途经海岸驿站之时,我曾向四处游历的散修打探过这片海域,那座无名孤岛地处东海极深之处,远离各大修士往来修行航线,方圆百里之内人烟绝迹,无任何宗门弟子、游历之人踏足,正好适合我们二人暂时避世休整,便是昨夜我们在临潮崖一同商议定下的落脚去处。”
闽顺着他远眺的视线望向水天相连的茫茫远方,淡青色眼眸映着翻涌不休的碧蓝浪潮,轻声开口确认:“便是那座孤悬万顷沧海中央,千百年来少有外人踏足打扰的岛屿?”
“正是此处。”台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和笑意,主动向前伸出手掌,掌心萦绕一层温润通透的浅金灵力,“海面路途遥远,全程需御空飞行整日,我们二人灵力相融同行,赶路会安稳许多。”
闽没有半分推辞,缓缓抬起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掌,轻轻稳稳搭在台的掌心之上。两股分属二人的温润灵力瞬间相融交汇,一圈淡色柔光自二人相握的掌心缓缓升腾,柔和灵光稳稳托举二人双脚离地腾空,朝着茫茫深海的方向持续平稳飞去。原本盘绕在闽腕间休憩的小青舒展修长身躯,顺着素色衣料缓缓游上主人肩头,翠青蛇首微微昂起,一双剔透竖瞳静静俯瞰下方不断向后退却翻涌的海面,时刻警惕海域深处潜藏的异动。
身下沧海的色彩随飞行距离缓缓层层转变,近岸通透澄澈的浅碧色,一路慢慢过渡为幽深沉郁、望不见底的藏蓝色,海水越深,浪潮翻涌的力道便愈发厚重。浪潮永不停歇地翻涌不息,偶尔有体型庞大的深海巨兽自漆黑海面之下一跃而出,庞大身躯撞碎成片海面,溅起漫天漫天雪白水花,巨兽尾鳍轻扫海面,转瞬便再度沉入无边汪洋深处,只余下一圈圈不断扩散的巨大涟漪。一路向东持续飞行,视野之中再也看不见往来航行的灵舟、四处游历的修行之人,凡尘世间所有喧嚣纷争,尽数被千里辽阔海域隔绝在外,天地间只剩下长风、浪潮,以及并肩飞行的二人。
二人相伴持续飞行将近完整整日,天光从破晓淡白转为午后炽烈金芒,又慢慢沉作黄昏橘红,海平面尽头终于浮现一片朦胧柔和的墨绿色轮廓,此行目标无名孤岛完整映入二人眼帘。岛屿地域算不上辽阔,外围环绕一圈嶙峋黝黑的巨型礁石,坚硬厚重岩墙日夜抵挡狂暴海浪的反复冲击,礁石之上遍布千万年浪潮侵蚀留下的深浅沟壑;岛内参天古木繁茂葱郁,粗细交错的藤蔓紧紧缠绕粗壮树干,漫山遍野无一处空地,尽数盛开细碎素白野花,风一过,成片花瓣如同落雪一般随风纷飞。岛屿腹地正中央,一块体量庞大的天然巨石自地面拔地而起,平整宽阔的巨型石台直面无垠沧海,历经千万年海风、浪潮日夜侵蚀打磨,整块石面光滑温润,天然流水纹路如同江河脉络一般纵横蔓延,刻满岁月留下的痕迹。
“便是这里了。”台缓缓放缓周身御空灵力,带着身侧的闽缓缓落在岛屿外围灰白色平缓岩滩之上,双脚落地,灵光缓缓消散于海风之中。
双足稳稳踏上冰凉坚硬的岩石,岛内古树草木独有的清润清香混合海面咸湿海风扑面而来,两种气息交织相融,清冽舒心。岛内古树林立,天地间流转的灵气温润平和,无半分凶煞暴戾戾气,也不存在人为刻意布设的阵法陷阱,确确实实是一处与世隔绝、不染尘扰的清净桃源之地。
闽缓步向前沿着岩滩行走,宽大衣摆自然垂落轻轻扫过地面凹凸不平的岩石,凡是衣料途经触碰之处,坚硬岩缝之中便会有细小嫩草、纯白野花破土萌芽,转瞬舒展薄薄花瓣,无声为这片荒芜礁石添上鲜活生机。肩头的小青顺着手臂轻轻跃落地面,修长身躯微微膨大数倍,翠青鳞片在落日余晖下泛着温润光泽,沿着整条海岸线缓慢游走巡查,蛇尾轻轻扫过每一处礁石缝隙、密林入口,仔细探查整座岛屿之内潜藏的动静。
漫长半晌过后,巡查完整座岛屿的青碧灵蛇折返回到二人身侧,蛇首温顺蹭了蹭闽苍白的手背,低低嘶鸣一声,示意岛内无潜藏妖兽,亦无晦浊黑气残留的阴冷气息,整座岛屿全然安稳无虞。
“小青已经巡查完整片岛屿全境,此地十分安稳,不必担忧暗处隐患。”闽垂眸看向脚边温顺盘绕的灵蛇,低声缓缓说道,心头连日紧绷的戒备稍稍松懈几分。
“难得寻到一处不受外界纷扰叨扰的落脚地。”台缓缓环顾四周山海景致,目光最终稳稳锁定腹地那块平整宽阔的巨型石台,眼底藏着浅浅期许,“那块巨石视野开阔无遮无挡,正对着无边沧海,黄昏之时落日沉海的景色绝佳,我们可以将日常休憩之所安置在石台旁侧一处背风林间空地。”
二人迈步走入繁茂密林深处,寻到一处背靠千年参天古树的平整空地。此地林木疏密恰到好处,白日层层枝叶交错,能够遮挡高空灼热日光,不必受烈日灼晒,抬眼透过枝叶缝隙,又可清晰远眺远处辽阔海面风光。二人抬手,以自身柔和灵力轻轻清扫地面堆积的枯枝、干枯碎石,随手拂去地面一层薄薄尘土,而后合力运转灵力,在空地四周构筑一圈淡淡的半透明屏障,隔绝夜间林间自地底升腾而起的湿冷雾气,无需耗费心神耗费灵力搭建繁复木屋,简单自在,恰好契合二人此刻只求清净的心意。
简单安顿完毕,午后天光尚且充裕,距离黄昏落日还有许久余裕,台轻声提议沿着完整海岸线绕行一圈,彻底摸清整座岛屿全部地形地势,方便往后几日安心停留。二人踏着被潮水打磨光滑的白色岩滩慢慢前行,浪潮周而复始撞击坚硬礁石,绵长厚重的轰鸣声响不断回荡整片海岸,经久不散。沿途二人闲谈不断,刻意避开劫难预言、深海晦浊黑气这类沉甸甸的沉重话题,只闲谈四海山川风貌、从前独自四处游历的细碎见闻,以轻松话语冲淡心底潜藏的隐忧。
“从前漫长岁月里,我常年孤身四处斩除山间妖邪、平定各处祸乱,足迹踏遍九州每一处山河险地,却几乎从未停下匆忙奔赴前路的脚步,安心静下心来,静观一片完整海域的朝暮潮汐。”台目光静静望着不断涌向岸边、循环往复的浪潮,语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感慨,“长久以来永远奔赴前路,处理层出不穷的世间祸乱,难得拥有一段无需奔波、不必时刻紧绷心神的安稳时光。”
“天地乱世动荡不休,片刻安稳本就是世间最为奢侈难得的事物。”闽的目光轻轻落向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海,语调清淡平缓,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只是不知,眼下这份短暂平和,究竟能够维系多少时日,会不会转瞬便被暗处潜藏的风波打碎。”
台闻言当即停下前行脚步,缓缓侧过头,定定看向身侧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的人,语气温和安定,试图抚平对方心底暗藏的忧虑:“不必提前为尚且遥远的危难过度忧心内耗。至少此刻这座孤岛被万顷深海隔绝四海,没有追杀,没有黑雾突袭,整片天地之间,仅有你我二人相伴相守。应当好好抓住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柔光景,不必提前困于尚未到来的苦难之中。”
闽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这一点微弱笑意,柔和了那张本就秀丽苍白、常年覆着一层清冷薄雾的面容。脚边的小青绕着二人足边来回缓慢游走,青碧光滑鳞片在午后日光之下漾开细碎流动光泽,一派安然平和。
二人不急不缓绕行完整一圈绵长海岸,细致摸清岛屿各处地势:北侧海岸礁石陡峭嶙峋,深海浪潮直面冲击岩壁,浪涛汹涌狂暴,临近岸边极易被巨浪卷落深海,不宜随意靠近;南侧滩涂平缓宽阔,浅海浅水之中生长大量独生于潮汐沿岸的潮生灵植,花瓣遇水便会舒展绽放,闲暇之时可采摘入药或是观赏;密林最深处藏有一处天然清泉泉眼,泉水自山岩缝隙源源不断涌出,水质清甜澄澈,足够二人日常饮用、洗漱之用。整座孤岛生机盎然,林间、近海皆不存在性情凶猛的异兽栖息,宛如沧海中央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小桃源。
环岛漫步归来,天际落日缓缓向着海平面沉降,整片天穹尽数被漫天霞光浸染,赤红、橘粉、烟淡紫层层交织相融,层次分明,暖金色余晖平铺万顷海面,无边碧波之上荡漾起数不尽的粼粼金光,随浪潮起伏不停晃动。二人并肩缓步登上岛屿中央平整宽阔的巨型石台,一同坐在石台外侧边缘,低头静静俯瞰脚下永不停歇、循环往复的沧海浪潮。
石台宽广厚重,历经万古风吹浪打依旧坚固不移,天然流水脉络纹路遍布整块石表,每一道纹路都藏着沧海岁月的印记。台目光落在石面上蜿蜒蔓延的天然纹路,骤然想起前日临潮崖石阙上随风飘荡祈愿相守的赤红绳线,轻声打破周遭静谧无声的氛围:“前日临潮崖红绳系阙,是向着长风与沧海虔诚祈愿往后岁岁相伴;今日我们一同立身这座沧海孤石之上,便可在此地正式印证彼此刻入神魂的缘分。”
闽微微侧过头,淡青色狭长眼眸静静看向身侧之人,轻声重复:“石上证缘?”
“正是此意。”台缓缓颔首,抬手将温热手掌轻轻完整覆在平整冰凉的石面之上,一缕柔和纯粹的灵力顺着掌心缓缓涌入巨石深处,顺着石身天然脉络向四方无限蔓延,“崖阙红绳,仅仅是期许来日能够长久相伴;而今日以石台为证,是笃定此生无论历经何种变故,心中心意永远不会更改。外界风波变幻难以预判,可立于此处,我心底从始至终唯一的所愿,千百年来从未有过半分更改。”
温润灵力顺着石面天然纹路不断向四方蔓延,漫天温柔晚霞完整笼罩二人并肩相依的两道身影,将轮廓晕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小青顺着石台边缘缓缓攀上平整石面,舒展修长身躯横卧在两人中间,蛇目轻轻闭合,安静聆听二人之间的低语,如同一位沉默无言、见证所有约定的天地见证者。
“从前云契崖之上,我们以天地灵脉为凭刻下云山之契;落霞群山山腰洞府之内,皓月悬空定下月下私诺;临潮滩崖阙红绳寄托朝夕相伴的祈愿;如今再以沧海之中万年孤石作为全新凭证。”台缓缓转过身,目光专注而认真,完完整整落在闽的面容之上,一字一句清晰郑重,“往后纵使浊浪滔天,席卷天地的劫难骤然降临,任凭无尽轮回辗转变迁消磨神魂,我定会跨越山海奔赴至你的身旁,此生无论如何,绝不会与你走散半分。”
温柔海风穿过身后林间繁茂枝叶,响起细碎沙沙轻响,远方源源不断持续翻涌的潮音层层叠叠飘上高台,化作无声无息的见证,将这番承诺牢牢封存于这片沧海孤岛之间。
闽沉默安静片刻,苍白纤细的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粗糙的石面,目光平静无波,内里却藏着无比坚定的信念,缓缓开口作答:“我信你。漫长千万载岁月相伴同行,一路走来所有约定,我从未有过半分质疑。”
没有华丽繁复、刻意雕琢的辞藻,简简单单一句应答,却承载了二人千万年相处积攒下的、无可替代的厚重信任。过往无数往事在闽心底缓缓翻涌浮现:从前携手踏遍九州群山斩除各处妖邪,并肩穿行幽深落霞群山,一同跋涉漫长云阶古道,临潮滩六人相聚闲谈,昨夜崖顶并肩迎战阴冷晦浊黑雾,一桩桩、一幕幕往事深埋心底,铸就二人之间旁人无法拆分、坚不可摧的宿命羁绊。
台缓缓伸出手,轻轻稳稳握住闽垂落在身侧、微凉纤细的手掌。双掌紧紧相合,两股同源温润灵力彼此交融缠绕,顺着相贴的掌心一同汇入身下这块历经万古风雨的巨型石台。柔和淡色灵光沿着石面天然纹路持续不断扩散,淡淡的清辉完整铺满整块巨石,方才二人灵力触碰之处的石缝之内,悄然钻出细碎嫩绿青草与纯白小巧野花,顺着纵横石纹不断向四方缓慢延伸生长,生生不息。
“你天生触地便能催生草木的独特灵力,连这块万年冰冷顽石,都能被你的灵气浸染,生出鲜活生机。”台垂眸望着石面上顺着纹路悄然盛放的细碎碎花,低声含笑,眼底满是柔和。
闽轻轻眨了眨眼,狭长眼瞳之中清晰映着漫天绚烂晚霞,语调轻柔淡然:“草木随心而生,就如同人心所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强行压抑、磨灭的本心。”
天际绚烂霞光慢慢黯淡褪色,浑圆落日彻底沉入茫茫海平面之下,浓稠暮色自东方海面缓缓升腾而起。天穹之上细碎星辰逐一次第攀上夜空,一轮尚且未满的弯月静静悬在水天交界之处,柔和清冷银辉静静洒落整片孤岛与无垠沧海。夜间气温随暮色降临快速下降,裹挟浓重海盐水汽的晚风源源不断扑面而来,吹得人四肢泛起淡淡的凉意。台敏锐察觉到闽体质天生畏寒,难以长久承受露天夜风侵袭,悄然分出自身大半温和灵力,在二人周身撑起一层轻薄通透的暖光屏障,稳稳隔绝扑面而来的冰冷海风。
二人依旧并肩安静坐于石台边缘之上,没有急于起身返回林间空地休憩。茫茫天地之间,唯有孤岛一座,万顷苍茫沧海,四下万籁俱寂,只剩下彼此均匀平缓的呼吸声,与连绵不绝、昼夜不息的浪潮声响。
沉默良久,闽率先轻声开口打破高台之上的沉寂,心底不由得牵挂另外四人的安危:“不知苏、浙、桂、粤四人此刻,是否已经平安顺利抵达南方潮汐古墟?”
“以四人联手稳固修为,途中只要不贸然触碰深海暗藏禁制,应当早已平安抵达此行目的地。”台缓缓冷静分析,眼底藏着几分考量,“潮汐古墟之内封存海量完整上古文献典籍,如果古籍之中记载有能够彻底根除晦浊黑气的法子,那便是我们所有人挣脱劫难桎梏的一线生机。只是古墟内部层层禁制凶险重重,就算四人联手同行,依旧不能放松半分警惕之心。”
“昨夜临潮崖顶联手一战,我们察觉到一处极为关键的细节。”闽静静低头思索,慢慢梳理连日来观察所得的思绪,缓缓道出心中发现,“晦浊黑气天生畏惧人与人之间真挚纯粹的羁绊牵挂。它特意挑选月圆潮汐、天地灵力剧烈动荡之时发动突袭,每一次现身都一心想要摧毁众人系下红绳承载的情意牵绊,足以证明这份彼此相连的羁绊,便是它与生俱来最大的弱点。倘若顺着这条线索持续深挖追溯,或许能够顺藤摸瓜,寻到它诞生力量的本源所在。”
“可眼下我们手中能够依托的线索实在过于稀少,一切仅仅只是基于数次交手观察得出的猜测。”台眉头轻轻微蹙,心底藏着重重顾虑,“黑气自无边深海暗涌之中孕育诞生,广阔无垠海域想要搜寻它潜藏源头,无异于大海捞针,难如登天。我们暂且在此孤岛安心休养一段时日,静观天地局势细微变化,同时等候南方四人从古墟传来的传讯消息。”
接下来数日时光,二人在孤岛之上过上一段难得清闲无忧的安稳日子。不必长途奔波四处历练,无需时时刻刻紧绷心神警惕暗处偷袭,每一天的节奏舒缓平缓,自在随心。清晨天光微亮之时,二人结伴去往密林深处天然清泉泉眼取水,以净水玉壶盛满清甜泉水;午后阳光和煦,便一同登上中央巨型石台静坐调息,调和彼此同源灵力;黄昏相伴沿着平缓海岸漫步,静静欣赏落日沉海的绝美景致。小青时常独自跃入近海海面嬉戏游荡,时而缩小玲珑身形盘绕在闽纤细手腕之上闭目休憩,时而显露庞大修长本体,载着二人漂浮在近海海面缓慢巡游,任由浪潮轻轻托举身躯。
白日闲暇无事之时,二人便一同静坐石台修行,两股灵力缓缓缠绕相融,彼此滋养稳固道心;无事便并肩坐在石沿闲谈,说起早年二人各自独自游历四海、四处斩除妖魔的细碎旧事。台细细说起极北雪域冰封千里的连绵冰川,隆冬时节天地万物尽数冰封,整片雪原万籁俱寂;闽安静回忆独守千万载的青冥隅云海,终年云雾缭绕无风寂静,唯有漫天云海朝夕相伴。长久以来二人各自独处时沉淀下的无边孤寂,在日复一日温和闲谈之中,一点点缓缓消融消散。
这一日清晨,整片孤岛被厚重纯白薄雾彻底笼罩,海面白茫茫一片,雾气浓稠到伸手难见五指,海上能见度极低,连近处礁石轮廓都变得模糊朦胧。二人如同往日一般结伴去往密林清泉取水,行至半途穿过交错藤蔓之时,闽忽然停下前行脚步,鼻翼轻轻微微翕动,细微捕捉空气中一丝异样气息。
“空气之中,飘着一丝极淡、熟悉的晦浊浊气。”闽语调微微沉下,狭长眼眸望向雾气翻涌的近海方向。
台当即凝神运转灵识仔细感知周遭天地气息,半晌之后缓缓轻轻摇头,语气稍稍安定几分,却依旧不敢彻底放松戒备:“这股气息微弱飘忽,并不稳定凝实,应当只是远海深处残留的晦浊余息,顺着洋流海风漂流至此,黑气本体并未靠近这片孤岛海域。”
二人依旧谨慎走完取水全程,提着盛满清泉的玉壶安稳回到林间空地之后,台取出昨日桂赠予二人的清心白玉小瓶,拔开灵封将瓶口放置鼻尖轻轻细嗅,丹药气息依旧温润纯净,无半分被阴冷浊气侵蚀沾染的异样。即便浊气仅仅只是一缕漂流而来的残息,二人心中紧绷的警铃已然彻底敲响。浊气能够顺着海流海风漂流抵达孤岛周边海域,足以证明晦浊黑气的活动搜寻范围,距离这片安稳孤岛已经越来越近。
待到正午时分,笼罩整片海面的厚重海雾被高空炽烈阳光尽数驱散,澄澈阳光穿透林间交错枝叶,细碎金芒洒落整片大地。闽轻声提议前往中央巨型石台静坐修行,平复方才感知浊气带来的心头躁动,台当即应允,二人缓步朝着岛屿腹地石台走去。途经前几日二人灵力交融催生花草的石面,一夜雨露充分浸润滋养过后,那些纯白细碎小花开放得愈发繁盛茂密,纤细藤蔓顺着石台天然纹路继续向四方缓慢蔓延,于冰冷顽石之上,生生不息。
静坐修行之时,二人周身气息缓缓缠绕相融,不分彼此。闽周身萦绕一层淡嫩草木灵气,所过之处,枯枝抽新芽,岩石蔓延青苔,生机无处不在;台流转的灵力沉稳厚重,如同山岳沧海一般,稳稳护住二人周遭整片空间,隔绝外界一切纷扰。两股同源气息交织缠绕,形成一圈柔和通透的光晕,将整块宽阔石台完整笼罩其中。小青安静盘卧在石台侧边闭目蛰伏,蛇目半睁半阖,一刻不停留意远方海面传来的细微异动。
二人静心调息修行结束之时,天际已然再度铺满绚烂温暖晚霞,黄昏将至。可就在漫天霞光完整铺满整片海面的刹那,一缕微弱却无比刺骨熟悉的阴冷晦浊气息,自遥远深海海面一闪而过,转瞬消散在翻涌浪潮之中,不留半点踪迹。
台瞬间褪去静坐之时松弛柔和的神态,骤然起身,锐利目光牢牢锁定方才气息掠过的远海方向,语气凝重:“是晦浊气息!此刻距离尚且十分遥远,仅仅一闪而过便彻底消散无踪。”
闽随之缓缓站起身,身侧的小青立刻警觉紧绷修长身躯,周身翠青鳞片尽数微微竖立,蛇首朝着气息消失的深海海面,发出一连串低沉警惕的嘶鸣声响,以此警示二人不可放松戒备。
“它应当正在整片辽阔海域四处游荡,持续搜寻我们二人的踪迹,今日仅仅只是途经这片近海,尚且未能锁定孤岛确切方位。”闽冷静细致分辨方才感知到的气息强弱,缓缓道出心中判断,“短期内它不会贸然寻至孤岛之上,但这也清晰代表,我们此刻拥有的短暂安稳躲藏之地,终究无法长久留存。”
“它的搜寻范围正在日复一日持续向外扩张,整片东海海域都在它探查范围之内。”台神色愈发凝重,心底清楚知晓眼前安稳皆是镜花水月,“这座孤岛带给我们的安宁,终究仅仅一处短暂避风之处,迟早要再度奔赴风波之中。”
“即便如此,也不必即刻心生惶恐。”闽抬眼望向层层渐变、温柔绚烂的漫天晚霞,语调平稳坚定,“至少此时此刻,我们依旧拥有这片沧海孤石,拥有眼前朝夕相伴的时光。石上已然印证过彼此不变缘分,心底约定早已铭刻神魂,短暂的追踪窥探,无法轻易摧毁我们之间的羁绊。”
台缓步走到闽身侧,二人再度并肩远眺茫茫远方海域。目光落回宽阔平整的巨型石台,数日之前伴随着二人交融灵光一同生长而出的细碎花草,依旧在冰冷石缝之间静静盛放,任凭海风吹拂,不曾凋零半分。石上证缘,从来都不代表能够永久躲避世间席卷而来的风波劫难,而是无论风暴何时骤然降临,二人心底相守的心意,早已笃定不移,无可撼动。
“待到收到苏一行人从古墟传递而来的消息玉符,我们再一同细致规划下一步前行的路程。”台轻声开口,目光落回身侧单薄安静的人,“在此之前,好好珍惜孤岛之上余下难得的安稳时光,不必提前困于未知忧患之中。”
夜色持续缓缓加深,一弯淡白新月静静高悬万顷沧海之上。二人不再久留高台之上,缓步并肩折返林间背风空地,小青紧紧跟随在二人身后,行走途中时不时回头望向幽暗深邃的深海,竖瞳始终保持高度戒备,一刻不曾松懈。
往后余下几日,二人并未因为曾经感知到浊气余迹便整日紧绷心神,终日惶惶不安。依旧维持着往日舒缓平和的日常节奏,晨起去往清泉汲水,午后石台打坐调息,黄昏相伴漫步海岸观赏落日,只是每一次驻足海岸眺望远海之时,都会分出一缕灵识时刻监察海面深处潜藏的细微异动。有时近海浅海游来成群通体银亮的海鱼,成群跃出海面,搅动海面粼粼波光;偶尔通体雪白的海鸟落在石台边缘驻足休憩,见二人缓步靠近,便振开双翼飞向远方天际。孤岛之上万物自在生长,朝夕景致平和静好,一派不染尘嚣的桃源模样。
某个潮水涨至年度最高位的满月前夕月夜,深夜浪潮拍打礁石的声响格外清晰厚重,层层浪涛撞击岩壁,轰鸣不绝于耳。二人心中惦念前日石上证缘的约定,再度一同登上腹地巨型石台,清冷月色倾泻而下,将整块宽大巨石完整染成温润银白,石缝间生长的细碎白花沾着夜露,在月光之下莹白透亮。
台缓缓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石面上蜿蜒缠绕的花草藤蔓,晚风轻轻吹动二人衣袂,低声开口,语气藏着一丝对前路的隐忧:“临潮崖的赤红绳线寄托来日相伴的期许,此地万年巨石见证彼此不变本心。倘若未来有一日,我们被迫无奈分离两地,只要想起这座沧海孤岛,想起今夜高悬海面的月色,便知晓彼此刻入神魂的心意,从来未曾有过半分更改。”
闽缓缓侧首看向身侧之人,冰凉月色静静落在他苍白清丽的面容之上,淡青色眼眸柔和温润,语气笃定无半分动摇:“不会分开。云契崖立契,沧海石上证缘,纵使千山万海相隔,终有一日必定重逢。”
脚边的小青轻轻甩动修长翠青尾尖,静静趴在石台一旁安静聆听二人低语。浪潮起落不息,晚风穿越大片古林枝叶,将二人立下的相守话语,尽数融进万顷无声沧海之中,永久留存。
孤岛依旧日夜静谧,浪潮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撞击岸边礁石,腹地巨型石台沉默矗立整片岛屿中央,静静见证二人在此刻印证下、坚不可摧的缘分羁绊。外界天地风云早已暗流汹涌,潜藏深海暗处的阴冷阴影不断游走扩张搜寻范围,席卷整片上古天地的浩大劫难,依旧在无人窥见的深海虚空之中持续积蓄力量。可沧海孤石之上许下的相守心意,如同石缝之中倔强破土、生生不息的细碎花草,任凭狂风巨浪肆意肆虐,永远不会轻易凋零折断。
前路漫漫无际,层层未知凶险埋伏在往后每一段行程之中,没有人能够预料下一次与晦浊黑气正面交锋之时,将会面临何等凶险局面。但此时此刻,石上证缘,心意相守,沧海为凭,巨石作契,所有千万载定下的约定分毫未曾动摇,二人之间的羁绊坚不可摧。
待到下一轮圆满圆月自海面升起之时,孤岛之外辽阔沧海之上,或许便将会掀起新一轮难以平息的动荡风波。此刻居于孤岛之上彼此相伴的二人,已然做好从容迎接一切世间风波的全部准备。潮声漫过凹凸礁石,晚风穿越大片繁茂古林,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故事,依旧在万顷辽阔沧海之上,不疾不徐,缓缓向前延续。
天边浓重夜色愈发深沉,细碎启明星隐约在东方海平面边缘显露微弱微光。孤岛中央那块承载二人约定的巨大石台沉默矗立风中,石缝间盛放的细碎花草随晚风轻轻颤动,静静静待新一轮朝阳,缓缓浮出茫茫无边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