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红绳系阙 沧波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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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波万顷映冰轮，
浅系红丝寄此身。
潮落崖头风未歇，
一阙清光待故人。
云阶古道的晨雾随着朝阳攀升渐渐消散，绵长石阶一路向东延展，海风裹挟咸润的水汽自天际奔涌而来，取代了山间草木独有的清芬。众人循着道路持续前行，远方沧海的轮廓由朦胧虚影变得清晰辽阔，浪涛撞击礁石的轰鸣层层叠叠，持续不断地传入耳中。
闽缓步走在队伍中段，宽大衣摆轻轻扫过石阶缝隙，零星细弱白花悄然破土，转瞬又被迎面而来的海风吹得轻轻摇曳。翠青色灵蛇小青慵懒地盘绕在他手腕，偶尔舒展身躯，顺着衣袖短暂攀至肩头，随即又安静回落。台始终与他并肩而行，步伐刻意调整至和对方一致，两人之间维持着松弛又亲密的距离。
前方，浙正与苏低声交谈，一路之上浙总是兴致盎然，不断说起听闻的东海奇闻，眉眼飞扬，喋喋不休，苏大多时候安静聆听，偶尔出言纠正几句传闻之中失真的细节。往日里二人相处更像是投缘知己，闲谈涉猎万千，却极少有逾矩的亲近，可今日沿途海风浩荡，一阵狂风骤然卷来，扬起浙周身衣袂，险些令他脚步失衡。苏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扶住浙的小臂，将人拉回平稳的石阶之上。
指尖短暂相触的一瞬，浙话语微微一顿，侧头望向身侧的苏。日光穿过云层落在苏沉静的眉眼，方才仓促伸出的手还没有收回，温度透过衣料缓缓传递过来。浙下意识移开视线，耳尖悄然漫开一层浅淡薄红，先前滔滔不绝的话语骤然停顿，半晌才勉强续上先前的话题，只是语气已经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肆意张扬。苏敏锐捕捉到这细微变化，目光在浙面上短暂停留，随即不动声色收回手臂，只是行走之时，悄然换到靠近云雾深渊的一侧，将浙护在内侧。细微的改变无声无息，只有彼此能够察觉。
另一侧，桂俯身采摘道旁一簇淡蓝色潮生花草，粤站在一旁等候，时不时开口询问花草功用。桂耐心一一作答，指尖轻柔拂过花瓣，语调温和舒缓。粤望着他垂首的侧影，忽然轻声开口：“等到观潮结束，你们打算向南寻访潮汐古墟，路途艰险，若是遇上难以处理的禁制，切记及时传讯。”
桂直起身，将采摘的灵草妥善收进玉囊之中，抬眼看向粤，浅浅一笑：“不必忧心，我自有分寸。倒是你，素来喜欢四处闯荡，切莫独自深入未知海域。”
“若是你愿意，我可以随同你们一同去往古墟。”粤话音落下，目光紧紧落在桂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期许，“不必勉强，只是我不愿同你分开太久。”
桂动作微微一顿，海风掀起他青绿长袍，良久，缓缓轻轻点头：“也好，沿途相伴，彼此也能相互照应。”
简单的一句应允，让粤眼底瞬间漾开明朗笑意，主动上前接过桂手中装满花草的玉囊，牢牢握在掌心。两条副线的情愫在一路向东的路途里悄然滋长，褪去纯粹亲友间的淡然，滋生出独属于爱慕的缱绻，藏在海风与闲谈之下，缓慢发酵。
台留意到前方四人微妙的氛围变化，侧过头，低声对身侧的闽说道：“苏与浙，桂与粤，似乎都与往日有所不同。”
闽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前方几人的背影，淡青色眼眸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声音清淡：“人心本就复杂，相处日久，情愫滋生，实属寻常。”
“正如你我。”台顺势轻声接话，语气自然柔和。
闽没有立刻应答，只是目光投向远方无边沧海，衣摆随风轻晃。小青像是察觉到周遭安静的氛围，抬起脑袋，轻轻蹭了蹭闽苍白的指尖。
众人一路行至云阶尽头，脚下石阶戛然而止，一片开阔绵长的沙滩铺展在眼前，这便是苍澜东境闻名已久的临潮滩。金沙绵延千里，海岸线曲折蜿蜒，无数大小礁石错落分布海面，海浪一遍遍冲刷礁石，溅起漫天细碎水花。远处临海矗立一片连绵崖台，崖壁平整开阔，是观赏月华潮汐最好的位置。
“总算抵达临潮滩！”粤迈开脚步踏上沙滩，扬起一阵细沙，“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一日，我们先去崖台附近寻几处临海小屋落脚，休整一日，静待满月升空。”
众人纷纷应允，沿着滩涂向着临海崖台走去。沙滩之上散落不少往来游历的各路灵修，人声错落，比起落霞群山多了几分喧嚣。沿路不少商贩摆开摊位，售卖东海特产灵贝、潮珠，还有编织精巧的各色饰物。
浙被摊位上悬挂的一串串朱红细绳吸引，停下脚步驻足观望。那些红绳编织简约，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海贝，乃是临潮滩当地流传的信物。相传有情人互赠红绳，系于崖边阙柱之上，便可得到沧海长风见证，羁绊长久不散。
“想不到这里还有这样的物件。”浙伸手轻轻触碰悬垂的红绳，眸中带着好奇。
苏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串串随风飘动的红丝，低声开口：“临潮滩自古流传的习俗，红绳系阙，以此祈愿心意相守。”
浙转头看向苏，迟疑片刻：“要不要……选两根？”
苏眸光微动，轻轻颔首。二人一同挑选红绳，浙选出两根样式相近的细绳，末端海贝纹路两两成对。付过灵币之后，浙将其中一根悄悄塞到苏掌心，指尖刻意与苏相触一瞬，而后飞快收回手，装作观赏滩上景致，不再言语。苏握紧掌心柔软的红绳，绳索缠绕指尖，温热触感久久不散。
不远处，桂正在挑选晒干的海草香料，粤安静陪在一旁。商贩向二人推荐成对的红绳信物，笑着说起红绳系阙的传说。粤当即询问桂的想法：“听闻将红绳系在崖阙石柱，心愿便能随风传递沧海，我们也选一对如何？”
桂微微一怔，目光对上粤真挚的眼眸，缓缓应声：“可以。”
各自挑选好红绳，悄悄妥善收好，没有大肆声张，暗藏心底的心意借着一根红绳，有了具象的寄托。
这一幕尽数落在台眼中，他偏头看向身旁的闽，轻声提议：“哥，我们也去看看。”
闽微微颔首，二人缓步走到摊位前。台仔细挑选许久，寻得两根色泽温润的红绳，绳身编织细密，坠着两枚通体通透的淡青色潮珠，色泽恰好和闽眼眸色调相近。
摊主笑道：“诸位神祇应当是外来游人，临潮崖最高处立有石阙，月圆当夜，无数游人都会前往系上红绳。红绳缠上阙柱，长风载着心愿飘荡海上，若是心意足够恳切，羁绊永世不会断绝。”
台拿起红绳，递向闽一根：“传说固然只是世人寄托，可我想与哥一同系上。”
闽垂眸看向掌心纤细的红丝，指尖轻轻摩挲光滑的潮珠，安静收下。小青好奇探出头，凑近红绳轻轻嗅了嗅，随后重新盘回闽手腕。
众人采购完毕，寻到崖台下方几间空置的临海木屋。木屋以原木搭建，推开门便能望见无边沧海，窗棂正对海面，海风可以毫无阻碍涌入屋内。大家简单划分住处，两间木屋供苏浙、桂粤歇息，余下两间留给闽与台，彼此相隔不远，相互照应十分方便。
安置妥当之后，白日尚有余裕，浙提议众人结伴沿海滩漫步，寻访近海浅滩之中生长的潮生灵植。一行人踏上细软金沙，海浪一遍遍漫过脚背，冰凉海水冲刷脚掌。粤兴致勃勃潜入浅海，不多时捧着数枚硕大的珍珠浮出水面，分给众人。桂细心甄别海水之中的草药，将罕见品种收集起来；苏与浙并肩走在靠岸一侧，时不时低头交谈，浙时不时无意识摩挲袖中藏着的红绳。
闽走在临海一侧，浪潮涌来，快要打湿衣袍，台立刻上前半步，将他稍稍拉向内侧。
“近海浪潮变幻不定，切莫靠得太近。”
“我知晓。”闽轻声回应，抬眼望向无垠碧海，“风栖玉阙记载的劫难不知何时降临，眼下这般安稳光景，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台神色沉静：“不必提前沉溺忧虑。至少此刻沧海月明可期，诸多心愿尚有余地奔赴。待到潮汐落幕，我们便能动身前往东海孤岛。”
晦浊黑气先前在云阶暗处一闪而逝，众人一路警惕，抵达临潮滩之后，再也没有感知到那股阴冷气息。可没有人彻底放下戒备，那道潜藏在阴影之中的威胁如同一根刺，始终悬在心间，不知何时便会再度现身。
夕阳缓缓沉向海平面，天际被染成大片金红，海水倒映霞光，整片沧海波光潋滟。众人折返木屋休整，静心调息，养足精神等待子夜满月与月华潮汐。
夜色慢慢笼罩天地，滩上游人越来越多，纷纷向着崖台高处聚集。天际星辰次第亮起，一轮圆月自海面缓缓升腾而起，清冽银辉倾泻而下，洒满沧海。巨大浪潮自深海翻涌而来，层层叠叠，浪尖镀满月光，便是传闻之中的月华潮汐。浪潮奔涌的声响震彻四野，万千银浪此起彼伏，壮阔景象震撼人心。
“时机到了，我们登上崖顶石阙！”浙兴奋开口，袖中的红绳被他紧紧攥住。
众人顺着石阶登上临潮崖最高处。巨大古朴的石阙矗立崖边，两根粗壮石柱历经万古海风侵蚀，柱身上缠绕无数往年游人系下的褪色红绳，随风翻飞，层层堆叠。长风自海面席卷而上，吹动所有人衣袍，浪潮就在脚下崖底翻涌奔腾，月华笼罩整片天地。
最先上前的是苏与浙。
浙走到石柱一侧，深吸一口气，取出袖中红绳，踮起脚尖，努力将绳索往石柱高处缠绕。奈何石柱过高，几番尝试都难以系牢。苏见状上前，从他手中接过红绳，抬手轻松缠绕石柱上方，牢牢打结。红丝顺着粗糙石面垂落，海贝坠子随风轻轻晃动。
“心愿说与长风，不必藏在心底。”苏侧头看向身侧的浙，声音只有二人能够听见，“往后岁月，我不愿仅仅同你游历闲谈。”
浙心口猛地一跳，仰头望着石柱上飘动的红绳，抬眼对上苏深邃的目光，轻声回应：“我亦是如此。”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崖上长风、月下红绳，将长久潜藏的心意稳稳系住。两人并肩而立，距离悄然拉近，肩头轻轻相靠，一同俯瞰脚下万顷银潮。
另一边，桂与粤
云阶古道尽头裹挟而来的海风一日浓过一日，咸湿水汽漫过衣衫，将山间带来的草木清香慢慢冲淡。众人沿着延伸向海岸线的通路稳步前行，目之所及，远处无垠沧海铺展在地平线上，层层浪涛无休止撞击暗礁，轰鸣声响经久不息，隔着遥遥距离持续飘荡过来。
闽走在台身侧，步履平缓，宽大的衣摆轻擦地面，零星嫩草与细碎白花转瞬萌生又随风低垂。翠青色灵蛇小青慵懒盘踞在他手腕，偶尔微微抬头，吞吐浅淡信子，又重新归于安静。日光落在他面上，只依稀衬出一张秀丽苍白的轮廓，不必细看，便知模样出众。台始终同他并肩，刻意把控行进速度，时时留意周遭气流异动，自云阶偶遇那一缕晦浊气息之后，没有人敢彻底放下戒备。
队伍前方，浙依旧兴致勃勃，一路上不断同苏闲谈东海各处奇闻轶事。以往二人相伴游历，谈话虽密，分寸始终停留在知己之交，少有逾矩的温存。今日海风骤起，一股强劲气流自谷底翻涌冲出，猛地掀飞浙肩头外袍，身形被风势带得踉跄半步。苏反应极快，手臂径直向前伸出，稳稳攥住浙小臂将人拉稳。
指尖相触的刹那，浙话音骤然卡住，心头莫名一乱，下意识偏开视线，耳尖染上浅淡红晕。方才滔滔不绝的言辞断断续续，许久才勉强找回节奏。苏将这细微变化尽收眼底，不动声色收回手掌，行路之时默默调换方位，把浙护在内侧，隔绝云雾之下难以预判的乱流。无声的照料落在浙眼中，心底泛起一层微弱涟漪，只是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眺望远方沧海。
道路另一侧，桂弯腰蹲下身，细细分辨滩涂边缘新生的潮生灵草，指尖轻柔拂过花瓣脉络。粤立在一旁静静等候，目光长久落在桂身上，眼底藏着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意。一路同行许久，粤反复斟酌，终于轻声开口打破沉寂。
“潮汐盛会结束之后，你们打算向南寻访潮汐古墟。那片海域禁制纵横，暗流凶险，我放心不下。”
桂直起身，将采摘好的灵草小心收进随身玉囊，抬眼望向粤，唇角浮起浅淡笑意：“我修习草木之道，通晓诸多海域毒瘴，自保尚且不难，不必过度担忧。”
粤向前踏出半步，语气带着清晰恳切：“若是你应允，我想同你们一道南下。我不愿短暂分离。”
空气安静片刻，海风卷着细沙掠过二人身侧。桂凝视着粤真挚的眼眸，缓缓颔首。简单一句应答，让粤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笑意，主动上前接过玉囊牢牢收好。长久模糊的好感，在这一刻悄然明晰，不再仅仅是亲友之间的关切。
台将前方四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变化尽收眼底，侧过头，低声同身侧闽闲谈。
“苏浙、桂粤二人之间，似乎和往日不同。”
闽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几道背影，淡青色眼瞳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声线清淡柔和：“长久相伴，情愫滋生，本就是寻常之事。”
“一如你我。”台顺势接下话语，语调自然，不带刻意的激进。
闽没有立刻作答，目光遥遥投向茫茫沧海。小青似是感知周遭安静氛围，轻轻蹭了蹭他苍白的指尖。前路尚有月圆潮汐之约，潮汐落幕之后，便是二人约定好的东海孤岛之行。风栖玉阙石壁刻下的劫难预言始终萦绕心头，晦浊气息潜藏暗处窥伺，谁也无法预料安稳光景还能持续多久，也正因如此，眼下每一段同行的路途，都显得弥足珍贵。
持续行进半日，绵延金沙滩涂终于完整铺展在众人眼前，正是闻名东境的临潮滩。金色沙滩一望无际，大小礁石错落散布近海海面，浪涛周而复始冲刷岩面，溅起漫天水雾。海岸线尽头，一片陡峭崖台拔地而起，崖壁平整开阔，是整片海域观赏月华潮汐最好的位置。滩上往来游历的各路修士络绎不绝，商贩沿街铺开摊位，售卖东海独有的潮珠、灵贝、风干海草香料，人声喧嚣，和落霞群山的静谧截然不同。
“总算抵达目的地。”粤大步踏上沙滩，扬起细碎金沙，“距离月圆之夜还有整整一日，我们先去崖台周边寻找临海木屋落脚，休整完毕，静待满月升空。”
众人一致应允，沿着滩涂缓步走向临海崖台。沿路各色摊位琳琅满目，浙走着走着，目光被一排悬挂的朱红细绳吸引，停下脚步驻足观望。红绳编织样式简约，绳尾坠一枚打磨光滑的海贝，是临潮滩传承许久的信物。当地传言，心意相通之人挑选成对红绳，系于崖顶石阙柱上，长风承载祈愿飘向沧海，彼此羁绊便能长久稳固。
浙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随风摇晃的红丝，眸中满是好奇。
苏走到他身侧，顺着视线望向一串串红绳，低声讲解流传已久的习俗：“此地习俗名为红绳系阙，以红丝寄托心意，向沧海祈愿相守。”
浙微微转头看向苏，迟疑片刻，轻声询问：“我们要不要挑选两根？”
苏眸光微微一动，轻轻点头。二人一同细细挑选，最终选出一对纹路相互契合的海贝红绳。交付灵币之后，浙悄悄将其中一根塞进苏掌心，指尖短暂相触，随即飞快收回，佯装眺望海面景致，掩去心底躁动。苏握紧掌心柔软红绳，绳索触感长久停留在皮肤之上。
不远处，桂正在挑选防潮香料，商贩热情向二人推介成对红绳，仔细讲述红绳系阙的传说。粤当即转头看向桂，语气带着期待：“传闻红绳寄愿，我们也选一对如何？”
桂稍稍一怔，迎上粤热切的目光，缓缓应声应允。两对人各自收好信物，没有大肆宣扬，将暗藏心底的情意寄托于纤细红丝之中。
这一幕被台完整看在眼中，他偏头看向闽，提议一同前往摊位挑选。闽微微颔首，二人缓步走上前。台耐心挑选许久，寻出两根编织细密的红绳，坠着通透淡青色潮珠，色泽恰好与闽眼眸相近。
摊主笑着上前搭话：“几位应当是远道而来。临潮崖最高处立有上古石阙，月圆当夜，无数游人前去系绳。红丝缠绕阙柱，心愿随长风渡海，只要心意恳切，羁绊便不易消散。”
台拿起红绳，分出一根递到闽面前：“传说真假无从考证，但我希望和哥一同系上。”
闽垂眸凝视掌心纤细红丝，指尖缓慢摩挲冰凉潮珠，安静收下。小青好奇探出头，凑近红绳轻嗅一番，再度缩回闽的手腕蛰伏。
采购结束，众人寻到崖台下方连片空置的临海木屋。原木搭建的小屋简洁质朴，推开窗便能直面无垠沧海，海风毫无阻碍穿窗而入。大家简单划分住处，两间木屋分别留给苏浙、桂粤，剩余两间分隔不远，归闽与台居住，相互照应十分便利。
安顿妥当之后白日尚有富余，浙提议结伴沿海滩漫游，寻访浅海之中生长的潮生灵植。一行人踏上细软金沙，冰凉浪潮反复漫过脚背。粤兴致勃勃潜入近海浅滩，不多时捧着数枚硕大圆润珍珠浮出水面，一一分给众人；桂沿着水岸缓步前行，辨别海水孕育的珍稀药草，遇见罕见品种便妥善收集；苏与浙并肩慢行，持续闲谈海域古籍记载，浙时不时无意识摩挲袖中藏好的红绳。
闽行走在靠近海面一侧，浪潮骤然向前涌来，眼看就要打湿衣摆，台快步上前，轻轻将他往内侧拉了一段距离。
“近海潮汐变幻无常，不要靠滩涂边缘太近。”
“我清楚。”闽抬眼望向远处深海，语气淡淡，“风栖玉阙记载的劫难悬而未决，这般安宁景象，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台神色沉静安稳：“不必提前困在忧虑之中。至少月华潮汐近在眼前，我们的孤岛之约也尚未兑现。等到潮汐落幕，便可远离人群，寻一处清净海域相伴。”
自云阶偶遇晦浊黑气之后，众人一路警惕，抵达临潮滩的这几日，再也没有感知到那股阴冷气息。可没有人彻底放下防备，那团潜藏在阴影之中的威胁如同一根尖刺，静静蛰伏，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何时再度现身。
夕阳缓慢沉向海平面，天际铺展开大片赤红霞光，海面倒映漫天暖色，万顷沧海波光粼粼。众人折返木屋调息休整，养足精神，等待子夜满月降临，见证传闻之中的月华潮汐。
夜色缓缓笼罩天地，滩上游人络绎不绝向着崖台高处聚集。星辰次第亮起，一轮尚未圆满的明月自海面缓慢升腾，清辉洒落整片沧海。待到夜色更深，巨大浪潮自深海翻涌而出，层层叠叠向前推进，浪尖铺满银白色月光，震撼人心的月华潮汐如期而至，浪潮轰鸣之声响彻海岸。
“时机到了，我们登上崖顶石阙！”浙难掩心中欣喜，攥紧袖中红绳。
众人顺着石阶一路向上，抵达临潮崖制高点。一座历经万古海风侵蚀的古朴石阙矗立崖边，两根粗壮石柱矗立云端，柱身上缠绕着历年游人留下的无数褪色红绳，随风上下翻飞。强劲海风自海面席卷而上，吹动所有人衣袂，脚下便是奔涌不息的浪潮，月光铺满天地。
苏与浙率先走到石柱旁。
浙踮起脚尖，想要将红绳系在石柱高处，几番尝试，依旧难以够到理想位置。苏走上前，接过红绳抬手缠绕，稳稳打结，红丝垂落，海贝坠子随风轻轻摇晃。
“不必将心愿藏在心底，说与长风知晓。”苏侧头看向身侧浙，声音只有二人能够听清，“往后漫长岁月，我不愿只与你结伴游历闲谈。”
浙心脏猛地一震，仰头望着飘动的红绳，抬眼对上苏深邃眼眸，轻声回应：“我亦是同样想法。”
没有盛大的告白，只有月下长风、崖顶红绳，将长久朦胧的心意牢牢系住。两人并肩而立，肩头微微相贴，一同俯瞰脚下万顷银浪。
石阙另一侧，桂与粤缓步上前。粤主动拿起红绳，认真缠绕石柱，打上紧实绳结。
“红绳系在此处，往后去往潮汐古墟，周游四海，我希望身边始终有你。”粤心意坦荡，不加掩饰。
桂望着随风摇摆的红丝，唇角漾开温和笑意：“便如你所愿。”
海风掀起青绿衣袍，粤微微侧身，挡在桂身前，隔绝迎面而来的狂风。桂粤、苏浙两对副线，彻底告别模糊的知己界限，心意彼此相通，沧海与红绳，便是二人之间无声的见证。
完成之后，四人默契向后退开一段距离，将石阙正中视野最好的位置留给闽与台。
台握住闽手中的红绳，二人一同走到石柱中央。皎洁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浪潮轰鸣不绝于耳。台牵起闽的手，两道红绳相互缠绕，一同固定在石柱最高处，淡青色潮珠紧紧依靠在一起。
“红绳系阙，长风为证。”台转过身，目光专注落在闽身上，“云契崖定下云山之契，落霞洞府许下月下私约，今日再以红绳立誓。纵使世间风波接踵而至，我必定守在哥身侧，永不分离。”
闽静静望着石柱上交织飘荡的红绳，苍白指尖轻轻触碰冰凉潮珠。小青自衣袖中游出，身躯微微膨大一圈，安静盘绕在二人脚边相伴。
“我信你。”简短话语，承载长久相伴滋生的所有信任。
月华潮汐迎来顶峰，万千银浪持续涌向滩涂，再缓缓退回深海。崖台之上游人低声惊叹，风声、潮声、细碎私语交织相融，造就月圆之夜独有的盛景。几人并肩伫立石阙，静静观赏眼前壮阔海景。浙依靠在苏身侧，时不时低声说笑；桂耐心聆听粤讲述海上探险的经历，气氛松弛柔和。短暂的美好，仿佛能够隔绝世间所有阴霾，没有人愿意主动提起晦浊黑气与劫难预言。
然而平静仅仅维持片刻。
原本温润和煦的海风骤然变冷，遥远深海之上，一团浓郁漆黑雾气缓缓升腾。黑雾蔓延之处，月光迅速黯淡，奔涌的浪潮变得紊乱狂暴，阴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众人一路提防追踪的晦浊黑气，终于在此刻正式现身。
“它终究还是寻来了。”苏神色瞬间凝重，先前温和气息尽数收敛，锐利目光死死锁定海面黑雾。
粤上前一步挡在桂身前，周身灵力悄然运转，随时准备出手迎敌；浙收敛笑意，站在苏身侧凝神戒备。
黑雾持续凝聚，化作一团巨大模糊虚影悬浮海面，嘶哑诡异的声响顺着海风飘上崖台，回荡在众人耳畔。
“上古诸神的盛世即将走到尽头，劫难降临，众生难逃轮回往复。所谓羁绊、誓约、红绳寄托的情意，终会被浊浪冲散，化为泡影。”
台轻轻将闽护在身后，掌心汇聚灵光，沉声冷喝：“休要妄言。劫难纵然来临，人心羁绊，绝非浊恶之物能够轻易摧毁。”
虚影发出刺耳冷笑，黑雾剧烈翻涌，数道漆黑浊浪朝着崖台直冲而来，目标直指石柱上系着的红绳。
“所有人心中的执念，都会成为历劫之时最大的弱点！”
“休想得逞！”粤率先发难，灵光凝聚成璀璨光刃劈向袭来浊浪；桂抬手唤出沿岸无数潮生灵草，藤蔓层层交织，筑起屏障阻拦黑雾扩散；苏指尖飞速勾勒上古符文，多重禁制接连铺开；浙催动长风之力，搅动气流切割四散的浊气。
四人联手抵挡黑雾攻势，灵光与浊雾持续碰撞，浪花漫天飞溅，狂风呼啸不止。苏精准布下连环封印，限制黑雾扩散范围；浙驾驭狂风不断撕碎零散浊气；桂催生灵植吸纳浊毒；粤攻势凌厉，一次次击溃成型浊浪。只是黑气源源不断自深海涌出，短时间之内难以彻底根除。
台正要动身加入战局，闽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小青身躯骤然暴涨，庞大翠青色蛇身腾空而起，蛇信嘶鸣，径直冲入黑雾之中，鳞甲迸发清碧灵光，奋力撕扯翻涌的浊雾。
“小青足以先行牵制，我们静观黑雾本源。”闽语气平稳，目光紧紧锁定海面虚影，“它刻意想要摧毁红绳誓约，足以证明众生之间的牵绊，便是它最大的忌惮。”
台微微颔首，守在闽身侧，警惕提防暗处潜藏的偷袭。
海面缠斗持续许久，黑影察觉到持续消耗难以占到上风，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浓重黑雾缓缓向后退却，重新沉入深海之下，阴冷余音依旧随风飘荡。
“不必沾沾自喜，劫难序幕方才拉开，我们迟早会再度相逢。”
黑雾彻底消散，海面慢慢恢复原样，月光重新铺满沧海，浪潮再度化作一片银辉，仿佛方才凶险厮杀只是一场幻梦。唯有空气之中残留淡淡的污浊气息，证明一切真实发生。小青身形渐渐缩小，疲惫地回到闽的手腕蜷缩休憩。
众人缓缓收回灵力，稍稍松了口气。浙快步走到石柱边查看红绳，所幸浊浪没能触及石阙，几根红绳依旧牢牢系在柱上，随风摇曳。
“还好红绳完好无损。”浙松一口气，转头和苏相视一笑。
桂抬手拭去衣袖沾染的尘雾，粤连忙上前，仔细检查他是否受伤。刚刚经历一场突袭，两对恋人彼此之间的信赖与依赖愈发深厚，危难时刻下意识相互守护，将刚刚明晰的情意稳稳夯实。
台望向幽深无垠的深海，神色凝重：“它只是暂时撤退，并未被击溃。深海之内，应当存在滋养晦浊之气的源头，寻不到根源，往后袭击只会愈发频繁。”
“眼下线索不足，贸然深入深海太过危险。”苏冷静梳理局势，“原定计划照旧。潮汐盛会落幕之后，我、浙、桂、粤动身前往潮汐古墟翻阅古籍，搜寻对抗浊气的记载；你们二人前往东海孤岛。一路行进务必万分谨慎。”
闽轻轻点头：“诸位也多加小心，遭遇危险立刻灵息传讯。”
月华潮汐慢慢褪去，圆月向西缓缓倾斜，崖台上游人陆续散去，喧闹逐渐归于沉寂。漫天清光依旧笼罩临潮滩，石柱上层层叠叠的红绳随风飘荡，承载无数游人的祈愿。
众人继续在崖顶伫立许久，静静欣赏夜半沧海。浙倚靠苏肩头，一同规划潮汐古墟的探索路线；桂与粤闲谈沿途能够寻访的珍稀灵植；闽与台并肩站在石阙正中，目光望向东方茫茫远海，那是二人约定前往的孤岛方向。
“明日清晨大家便分头启程。”台轻声开口，眼底藏着期待，“终于能寻一处无人打扰之地，只剩你与我。”
“嗯。”闽应声，视线落在两根紧紧缠绕的红绳之上。
长风掠过石阙，牵动纤细红丝不停摇摆，浪潮一遍又一遍撞击礁石，声响连绵不休。红绳牢牢系于阙柱，万千心愿托付沧海。眼下短暂安稳依旧尚存，但所有人心知肚明，深海阴影虎视眈眈，席卷上古神界的浩劫正在缓缓积蓄力量。
只是此刻，月下红绳完好，彼此心意相守。
前路纵使浊浪滔天，当下定下的约定、缔结的羁绊，不会轻易消散。
潮声永续，长风万里，属于众人的旅途，正向着茫茫东海，缓缓延伸向前。
天边夜色逐渐变淡，启明星悄然升起，距离众人分头远行的清晨，已然不远。崖顶石阙静默矗立，红绳迎风不息，静待新一轮朝阳浮出沧海水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红绳系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