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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幽树闻誓 夜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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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浸了浓墨的深海死水,浓稠厚重地缓缓漫涌,一层一层包裹住整座孤岛,将白日尚且明朗的山海尽数吞入无边昏暗。一轮残缺弯月孤零零悬在沧海交界的天际,薄淡清辉被天际层层流动的灰云反复遮蔽,时而漏下一缕细碎冷光,转瞬又被云雾彻底封藏,天地间长久浸在半明半暗的压抑朦胧之中。
连日来自远方深海海面飘散而来的晦浊余息一日浓过一日,不再是起初若有若无的淡冷腥气,如今只要海风翻涌,那股侵蚀神魂的阴寒便会缠上衣襟,如同一张无形、不断收紧的巨网,正从四海八方缓缓朝着这片孤立汪洋、与世隔绝的陆地收拢,不留半分喘息空隙。闽与台并肩立于这片孤岛之上已有多日,二人心中早已透亮,这片短暂收容他们、暂避纷争的桃源净土,终究只是沧海之上一处临时避风港,根本无法长久安居,潜藏深海的阴影迟早会循着气息寻至此处,打碎眼下仅存的片刻安稳。
白日海面尚且维持着表面平和,浪潮起落温柔,近海游鱼自在穿梭,可每当暮色自海平面缓缓沉降,无边深海之下蛰伏的阴冷气息便会顺着洋流、随风势漫延上岸,丝丝缕缕钻透林间枝叶,侵入岛屿每一寸土地。二人再也不复初至孤岛时松弛自在的状态,从前毫无顾虑沿着绵长海岸线漫无目的地漫步闲谈,如今但凡踏出林间临时居所,二人都会下意识分出大半灵识铺展至近海海面,一刻不停持续警惕远海潜藏的异动,不敢有半分松懈。
腕间盘绕休憩的小青也敏锐察觉到周遭环境的剧变,彻底一改往日自在入海嬉戏、四处游荡的模样,绝大多数时候都紧贴闽身侧蜷缩休憩,一双竖形蛇瞳始终半睁着,目光牢牢锁向幽暗无边的深海海域,与生俱来的警觉刻在血脉深处,分毫不曾放下。有时狂风骤然卷起层层巨浪,裹挟着浓郁刺骨的腥寒气扑向岸边,小青便会不安地扭动修长身躯,一圈又一圈轻轻缠紧闽纤细的手臂,冰凉顺滑的鳞片反复蹭着对方衣袖,像是在用独有的方式提醒主人,危险已然潜伏在四周,随时可能骤然现身。
这天傍晚,天边最后一缕落日霞光被灰云彻底吞没,天地间昏暗沉沉,二人一如往日,缓步登上岛屿腹地那块承载过彼此约定的巨型石台静坐调息。石缝之间依托二人交融灵力生根绽放的白色小花依旧顽强盛放,只是洁白花瓣的边缘已经隐隐透出一层洗不掉的浅灰,那是周遭空气中微量晦浊浊气日复一日潜移默化侵染留下的痕迹,连生于纯粹灵气之中的花草,都难以抵挡深海阴邪之力的缓慢腐蚀。台见状,缓缓伸出修长指尖,轻轻触碰一片沾了灰翳的花瓣,指腹刚触碰到娇嫩瓣面,眉头便下意识微微收拢,眼底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沉郁。
“浊气已经开始侵染岛上生灵草木,连受我们灵力滋养的花株都难以幸免,长此以往不出半月,整座岛屿流转的纯净灵气都会被这股阴邪之力慢慢腐化殆尽,到时候此地再无半分庇护之力。”台收回指尖,垂眸望着石面上成片失却鲜亮生机的碎花,声音低沉平缓,藏着深深的忧虑。
闽垂落狭长的眼睫,目光静静落向那些黯淡颓软的细碎白花,苍白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石面纹路,轻声缓缓应答:“晦浊之物天性矛盾,它以人与人之间真挚羁绊、世间万物鲜活生机为自身最大忌惮,却又要依靠吞噬天地生灵元气来不断壮大自身力量。它如今寻不到我们二人确切藏身位置,便索性放缓强攻,打算一寸一寸搜遍整片东海海域,凡是它途经踏足的水域、陆地,草木生灵的生机都会被持续损耗,直至尽数枯萎死寂。”
临潮崖联手对抗黑雾的那一战画面清晰浮现在二人脑海之中,历历在目,那日黑雾不惜损耗自身本源力量,不顾一切突袭六人,真正目的便是拆散苏与浙、桂与粤之间彼此牵挂的情意,同时阻断他与台在石上证缘定下的相守约定。此刻静下心细细复盘回想,二人才恍然察觉,潜藏深海的阴邪之物布局远比他们当初预料得更加深远周密。它从不急于正面强攻,反倒如同擅长蛰伏狩猎的凶兽,不疾不徐缩小整片海域的搜寻范围,静静等候合适时机,待到二人心神紧绷、防线露出破绽之时,再骤然发难,一击致命。
台缓步走到石台最外侧边缘,身前便是一望无际、翻涌不息的苍茫浪潮,海风掀起宽大衣袂,思绪随着连绵不绝的浪涛无限漫延开来。自云山深处初次缔约,一路辗转跋涉至这片苍茫沧海,途经无数山川险地、海域孤岛,他们自始至终都在被动躲避晦浊黑雾无休止的追踪,从未有过主动抗衡的底气。从前总天真以为寻一处僻静无人之地便可暂时脱身,躲开暗处窥探的阴影,如今历经连日浊气侵扰、草木衰败的景象,才慢慢彻底醒悟,只要二人之间这份刻入神魂的羁绊尚在,深海中的阴影便会无休止追随,永无停歇之日。一味逃避躲藏,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终究不是能够长久安稳的办法。
“我们不能一直困守在这座孤岛之上坐以待毙。”台缓缓收回远眺远海的目光,侧过头转头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的闽,字句清晰道出心中思虑,“长久停留于此,只会被动等候对方循着气息找上门来,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只是眼下贸然动身离开孤岛,茫茫无边沧海之中,我们又该去往何处暂且安身?潮汐古墟地处遥远南方海域,路途之上遍布暗流与影魅埋伏,在收到苏、浙、桂、粤四人从古墟传来的传讯之前,盲目奔赴极有可能半路落入黑雾布下的圈套,身陷险境。”
闽顺着石台平缓石面缓步走到台身侧,凛冽海风肆意掀起他宽松垂坠的衣摆,墨绿色长发发尾随晚风轻轻飘拂。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无尽碧波,遥遥望向南方天际一片朦胧暗影,心底早已做好周全打算,低声开口道出自己前日巡查岛屿发现的去处:“桂当初临别赠予我们的清心丹,只能够短时抵御浊气侵蚀神魂,丹药存量有限,我们无法无限依靠丹药支撑长途跋涉。孤岛西侧密林深处,我前几日独自巡查全岛之时,发现一片与世隔绝的古老幽林,林地中央生有一株存活千年的古橡巨木,林木吸纳岛屿千年灵脉,灵气厚重纯粹,天然形成一道屏障,或许能够暂时隔绝外界浊气渗透。若是外界形势持续恶化,我们可以暂且转移至幽林之内落脚藏身,多拖延一段时日等候南方四人的消息。”
二人仔细斟酌权衡两种选择的利弊,几番低声商议过后,终于定下统一决定,待到翌日破晓天光初露之时,便动身前往西侧幽林实地探查环境,确认古橡屏障的庇护之力。夜色持续往深处沉落,海面吹来的湿冷寒意愈发翻涌浓烈,裹挟着蚀骨阴凉。台见状,当即运转自身浑厚温润灵力,一层轻薄通透的暖光光幕缓缓笼罩闽周身,稳稳隔绝扑面而来的潮湿冷风,护住他本就畏寒单薄的身躯。二人并肩静立石台边缘片刻,目送一轮残月再度被灰云遮蔽,周遭光线愈发昏暗,这才一同转身,缓步走回林间临时搭建的简易休憩空地。
回到僻静的林间居所,闽径直盘膝坐在铺满柔软干草的地面之上,闭目静坐调息,静心梳理体内流转的草木灵息,任由周身温和生机之力缓缓抚平连日浊气侵扰带来的心神躁动。台心中思绪繁杂,一时难以静下心打坐,便独自缓步走到不远处临海的浅滩边,孤身立于礁石之上,静静望着幽暗深邃、望不见底的深海沉思。
他在脑海之中反复仔细回想临潮崖顶与晦浊黑气交手时,对方力量涌动的轨迹与破绽,心底生出层层叠叠的疑惑:那股阴邪力量天生惧怕心意相通之人彼此靠近、羁绊相融,可若是往后他与闽愈发紧紧相依,这份羁绊不断加深变强,又会不会反过来吸引黑雾倾尽全力、不顾一切前来围剿,以摧毁这份它最为忌惮的情意?诸多疑问盘旋缠绕在心底,翻来覆去思索许久,暂时寻不到半分确切答案。沙滩之上潮水起起落落,一遍一遍冲刷着散落滩头的各色贝壳,细碎水流摩擦沙石的轻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刺耳,衬得整片孤岛愈发冷清孤寂。
□□自在滩边静立许久,直至天边残月彻底沉入海面,才缓缓转身折返林间空地。抬眼望去,闽早已垂眸闭目安歇,呼吸绵长平稳,周身萦绕一层淡嫩草木柔光,隔绝周遭阴寒。台不愿惊扰对方休憩,便悄然在空地外侧就地守夜,铺展自身全部神识,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完整笼罩整片林间空地,彻夜未曾有半分松懈,时刻留意海面与密林深处传来的任何细微异动。
翌日破晓时分,淡青白微光自海平面缓缓渗透而出,天光一点点驱散深夜浓稠黑暗。海面上浮起一层轻薄朦胧白雾,细密湿润水汽随风沾上衣襟,肌肤触之便带来一阵阵沁骨凉意。二人早早起身,简单整理妥当随身全部物件,疗伤丹药、各类零碎法器、储物玉袋尽数妥善收好,小青顺势温顺缠绕在闽纤细手腕之上,翠青蛇身贴合衣袖,一行人顺着林间蜿蜒小径,朝着岛屿西侧幽林方向稳步行进。
越是往岛屿西边深处深入,周遭林木便愈发茂密参天,层层叠叠的枝干相互交错盘旋,寻常海岸林木枝干尚且舒展开阔,越靠近幽林腹地,树木便愈发苍劲沉郁,枝干扭曲盘旋,浓密枝叶层层交叠遮蔽整片天穹,白日炽烈日光难以穿透厚重树冠,整片林间长久笼罩在一层朦胧幽暗柔光之中,不见分毫刺眼强光。
空气中流转的灵气浓郁醇厚温润,与岛上海岸开阔地带混杂腥咸浊气的气息截然不同,一踏入林地外围,漂浮在空气里的晦浊余息便明显稀薄淡去大半,正如闽前日所言,千年古树粗壮根系深深扎根地底,源源不断汇聚大地深处清灵纯净之气,在整片幽林外围形成一道天然微弱防护屏障,隔绝深海浊气向内渗透。
林间林下地面生满各式各样品相完整的珍稀灵草,不少品类都是二人早年结伴游历四海之时曾经见过、采摘炼丹的品种。台见状,微微俯身弯腰,指尖轻轻触碰一株带着晶莹露珠的凝露草,目光柔和望向身侧同行的闽,轻声同他说起埋藏心底的旧日回忆:“这类凝露草,当年我们结伴途经云阶古道旁的山谷之时也曾大量采摘,专门用来炼制安神固魂丹药,抵御山间瘴气扰神。不曾想远隔万里沧海的孤岛之上,亦有同类灵草扎根生长,不受外界纷扰自在繁衍。”
闽顺着他指尖指向的灵草看去,狭长青绿色眼眸淡淡应声,话语藏着一层隐晦的心事:“天地灵气流转不息,循环往复,只要水土、灵脉相宜,世间万物皆可落地生根、生生不息。如同人与人之间扎根心底的情意羁绊,纵使历经无尽风波阻隔,刻入神魂的牵绊,也不会轻易消散磨灭。”
二人放缓脚步,缓步穿行幽深林地之间,脚下经年累积的厚厚腐叶踩踏起来松软无声,不会发出半点动静惊扰林间生灵。偶尔有蛰伏枯叶草丛之中的小型灵虫受惊,飞快窜入密林深处,转瞬便消失在交错枝干阴影里,再无踪迹。二人不断向着林地深处稳步前行,沿途灵草、古木层层向后退却,不多时,一株高耸入云的千年古橡赫然完整出现在二人视野当中。
古树树干粗壮巍峨,需三四人合围方能堪堪环抱,苍老粗糙树皮之上沟壑纵横交错,深浅纹路仿佛镌刻着万古岁月流转的斑驳痕迹,无数柔韧藤蔓顺着粗壮树干向上层层缠绕攀援,藤蔓枝桠之间零星缀着细碎淡蓝色小花,藏在浓密绿叶之中悄然绽放,散发一缕极淡清浅幽香。古树周遭平整地面生满大片低矮浓密的蕨类植株,叶片层层舒展,整片林地静谧无声,四下只能听见林间微风穿过枝叶带来的簌簌轻响,再无其余杂音。
“便是此处了。”闽缓缓停下前行脚步,抬首仰望直插天际的参天古木,目光静静落在苍劲树冠之上。
台缓步上前,走到古树粗壮主干跟前,伸出手掌轻轻轻抚凹凸粗糙树皮,一缕温和纯粹灵力缓缓探入厚重树干之内,顺着树根脉络向地底灵脉游走探查。灵力在古树内部流转半晌,他才缓缓收回手,开口道出探查结果:“此树恰好扎根整座岛屿核心灵脉节点,吸纳千年日夜天地精华,周身自带清灵安稳气场,的确能够有效阻隔深海浊气向内侵入。我们可以将临时居所安置在古树左侧一片平整开阔空地之上,此处背靠巨木遮挡海风,前方视野通畅无遮,能够完整观察幽林所有进出路径,一旦有影魅、浊气靠近,我们可第一时间察觉。”
二人一同动手清理空地,抬手以灵力拂去地面堆积多年的枯枝、碎石与干枯落叶,依旧沿用往日办法,以柔和灵力筑起一圈简易护阵。此番护阵可依托古橡自身充沛灵气持续加固,无需二人持续耗费自身修为维持运转,相比此前海边林间那道单薄屏障,稳妥可靠许多。
全部安顿妥当之时,天际日光已然偏移至午后,暖意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地面。小青顺着闽的手腕缓缓滑落在地,修长身躯在古橡粗壮树根四周来回游走巡查,细细探查林地每一处隐蔽角落,确认林中并无妖兽巢穴、浓重煞气与浊气残留之后,才安心盘坐在干燥树根凹陷处,闭目休憩,静静守在古木之侧。
接下来数日时光,二人尽数迁移至西侧幽林之中安稳生活,每日作息舒缓规整,避开外界海域潜藏的所有凶险。白日时常并肩坐在古橡粗壮树根之下静坐修行,两股分属二人的温润灵力缓缓缠绕相融,一同缓缓汇入古树枝干根系,人与林木之间形成相辅相成的微妙平衡。古木源源不断散出纯净柔和灵气滋养二人经脉道心,二人流转的草木灵力又反过来滋养古树地底根系,令千年古木生机愈发旺盛,屏障之力随之稳步增强。
闲暇无事之时,二人便并肩倚靠树干闲谈过往旧事,说起初次结伴同行、一同踏遍九州山河斩除各处妖邪纷乱的遥远岁月,每一段回忆都清晰鲜活,历历在目。
“还记得初次结伴同行之时,我们途经北境一处荒芜荒山,山中盘踞修为深厚的妖物常年作祟,山下村落百姓日日饱受侵扰,不得安宁。我们连夜踏着夜色进山,与妖物鏖战整整一夜,刀光灵力撕裂山间黑雾,待到妖邪彻底伏诛,天边东方已然泛起一片浅浅晨光。”台低声缓缓回忆,眼底不自觉漾开一层浅淡温柔,藏着数不尽的绵长心绪,“那时一路风尘仆仆赶路前行,满心满眼只有除妖安民、平定世间祸乱,从未设想往后漫长千万载岁月,会与你接连立下一重又一重、无法割舍的重重誓约。”
闽微微侧身靠在粗糙温暖的树干之上,长长墨绿色发尾垂落在肩头,微微垂眼,思绪跟着飘向遥远尘封的过往,语调轻淡柔和:“那时我素来惯于独自行走世间,性情清冷孤僻,不喜与人结伴同行,凡事皆独自承担。若非荒山之中恰逢那场致命险情,迫不得已携手对敌,未必会与你一路相伴走到今日。云山深处立下灵契、落霞洞府月下私诺、临潮崖红绳祈愿相守、孤岛石上证缘定情,一桩桩、一件件相伴走来,神魂早已紧紧纠缠,再也无法分割拆开。”
一桩桩彼此立下的约定尽数浮上心头,层层厚重羁绊将二人牢牢相连,也是这份旁人无法斩断的深刻牵绊,成为深海晦浊黑雾拼尽全力、一心想要摧毁磨灭的目标,无数凶险祸事皆因这份情意接踵而至。
一日午后,林间无风,静谧得连灵草叶片晃动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台起身独自去往幽林外围边缘巡查一圈,确认整片林地四周并无浊气、影魅靠近的异常动静。行走在交错浓密树荫之下,他暗自在心底细细盘算南下奔赴潮汐古墟所需的全部物资:桂临别赠予的清心丹存量已经所剩无几,沿途整片南方海域尽数被浊气密布笼罩,长途跋涉必须尽可能多收集可用灵草,就地简易炼制补充丹药;赶路途中茫茫沧海无半处可供休整藏身的陆地,还需提前备好足量储存灵力的上品灵石,以备灵力耗竭之时应急。
待到完整巡查一圈林地归来,抬眼便看见闽静静倚靠古橡主干,指尖轻轻拂过地面成片低矮蕨类植株,但凡指尖触碰之处,蕨类叶片便缓缓舒展新生嫩芽,草木生机顺着指尖流转四散,一派安然平和的静谧景象,与外界沧海暗藏的凶险形成鲜明对比。
这一日午后,原本尚且柔和明亮的天际骤然彻底阴沉下来,厚重乌云铺满整片天穹,狂风毫无征兆穿过幽深林地,粗壮枝叶疯狂摇晃碰撞,发出连绵不断、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响。空气中原本淡薄安稳的气息骤然被一股刺骨阴冷取代,浊气浓度暴涨,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飘散余息都要清晰浓烈,扑面而来的腥寒几乎要侵入骨髓。原本闭目休憩的小青骤然惊醒,修长身躯瞬间紧绷,翠青鳞片尽数直立竖起,蛇信不断急促吞吐,一双竖瞳警惕死死望向幽林向外连通海岸的出口方向,发出细碎低沉的嘶鸣预警。
二人见状,立刻一同起身站立,眉眼之间神色尽数凝重紧绷,周身灵力下意识流转运转,做好随时对敌的准备。
“这一次不再是随风飘散的微弱余息。”闽语调依旧平稳克制,可字句之间暗藏紧绷戒备,“它本体距离这座孤岛,已经近在咫尺。”
台迅速调动自身大半灵力注入林间护阵,一圈莹白柔和灵光瞬间亮起,层层叠叠牢牢笼罩古树周边整片空地,稳稳护住二人藏身之处:“它暂时并未冲破近海雾气闯入林中,大概率还在外围海面来回游荡搜寻我们二人踪迹,只是途经岛屿外围海域,自身庞大力量散出的气息波及上岸。我们万万不可主动外出暴露自身灵息,依托古树天然屏障彻底收敛周身灵气,隐匿身形,静待它自行离开。”
二人当即收束周身所有外泄灵气,周身草木、温润灵力尽数敛入经脉深处,静静伫立千年古橡主干之下,凝神屏息感知外界海面的一举一动。远处海面浪潮愈发汹涌狂暴,数丈高巨浪重重撞击岛屿外侧嶙峋礁石,连绵不绝的轰鸣声响顺着海风传入幽深林地,经久不散。浓重灰黑色雾气自海面缓缓升腾而起,一层一层缓缓笼罩整片海岸滩涂,灰雾之中,隐约有无数细碎虚无黑影来回游荡穿梭,那是晦浊之力凝聚而成的影魅,专门负责四处搜寻世间生灵气息,替本体探查藏身踪迹。
厚重灰雾在岛屿外围海岸盘旋游荡许久,数次尝试朝着西侧幽林方向向内蔓延,却都被古树散出的清灵屏障死死阻挡,无法突破分毫,只能在岸边徒劳往复徘徊。漫长半晌过后,近海那股刺骨阴冷气息才缓缓一点点消退,呼啸狂风渐渐平息,天际厚重云层慢慢散开一缕缝隙,一缕细碎日光穿透交错枝叶缝隙,重新落向林间地面,驱散几分压抑昏暗。
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暂时退却消散,可二人心中丝毫不敢放松半分戒备。方才那股浓郁磅礴的阴邪力量足以清晰证明,黑雾的整片搜寻范围已经彻底完整覆盖这座孤岛周边整片海域,若是长久继续躲藏在此,迟早会被影魅循着微弱灵息彻底发现,到时候再无退路可走。
“古树屏障能够阻拦它一时,却拦不住一世。”台沉下声音,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一旦它不惜损耗自身本源力量,强行调动浊气冲击古树结界,我们再无藏身之地,避无可避,只能正面与之对峙。”
闽轻轻颔首,目光缓缓落在苍劲古橡蜿蜒交错的粗壮枝干之上,心底冷静梳理两种可行退路:“我们需要提前定下危急时刻的脱身退路。若是岛屿藏身之地彻底暴露,眼下仅有两条可行选择:其一,即刻动身向南奔赴潮汐古墟,与苏、浙、桂、粤四人汇合,众人联手一同对抗晦浊之力;其二,寻一处灵脉更加充沛、远离东海的陆地继续躲藏避祸。只是南方整片途经海域暗流凶险密布,沿途海面遍布影魅巡逻,极有可能半路遭遇截杀,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天色缓缓朝着黄昏过渡,天际散开的云层透出柔和淡红霞光,细碎光斑透过枝叶缝隙层层洒落,在林间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二人并肩缓步走到千年古橡宽阔主干正前方,巍峨古树静静矗立万古,如同一位沉默无言的见证者,静静聆听二人心底深藏的万千心事。
台缓缓抬眼望向树冠顶端肆意蔓延、直抵天际的繁茂枝桠,晚风轻轻吹动他的衣袂,轻声开口打破林间静谧:“此前临潮崖之上,我们向着茫茫沧海虔诚祈愿相守;孤岛石台之上,以万年顽石印证彼此不变缘分。今日立于这片千年幽树之下,不妨再次立下相守誓言,让这株存活万古的古木为我们二人作见证。”
闽微微侧过头,狭长青绿色眼眸静静望向身侧之人,眸色平静柔和,藏着坚定不移的心意,低声重复:“幽树闻誓?”
“正是此意。”台主动向前伸出手掌,静静等候对方相握,“先前所有立下的约定,皆依托天地长风、沧海顽石为凭证,今日便以此万古幽林古橡作为全新见证。无论将来前路遭遇何等滔天凶险,纵使无边海域隔绝两地、浊气缠身侵蚀神魂、前路万难丛生寸步难行,我们二人绝不轻言别离,此生相守,不离不弃。”
闽缓缓抬起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掌,掌心稳稳与他紧紧相贴,两股相融多年的温润灵力自相握的掌心一同升腾流转,顺着二人贴合的手掌,尽数涌入粗壮古橡树干深处。柔和清辉灵光沿着树皮沟壑纵横的纹路不断向四方蔓延流淌,原本依附藤蔓零星绽放的淡蓝色小花骤然尽数盛放,林间地面成片蕨类植株疯狂舒展鲜嫩叶片,整片幽林之中流转的灵气剧烈涌动沸腾,草木清香四下弥漫开来。
晚风穿过层层茂密林间枝叶,发出绵长低沉的簌簌回响,仿佛是存活千年的古木发出悠长应答,静静聆听二人许下的郑重誓言,将这番承诺牢牢封存于深埋地底的无尽根系之中。
“浊浪千重席卷沧海,劫难横生阻断前路,纵使来日生死难料、祸福未知,我亦跨越山海奔赴向你,此生永不相离。”台的声音沉稳清晰,一字一句清晰回荡在幽静林地之间,久久不散。
闽抬眸望着眼前并肩而立之人,苍白清丽的面容浸在枝叶漏下的细碎霞光光影之中,字句清晰、语气毫无半分动摇地作答:“千山万海相隔阻拦,无尽轮回辗转变迁,世间万般困境皆无法斩断我们之间扎根神魂的羁绊,我此心自始至终,始终如一,永不更改。”
二人誓言彻底落定的刹那,古橡粗壮枝干轻轻微微震颤,几片泛黄干枯老叶顺着枝桠缓缓飘落,在空中悠悠盘旋几圈,才轻轻落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之上,仿佛千年古树将这番相守誓约妥善记下,永久封存于自身万古岁月之中。小青缓缓从树根休憩之处靠近二人身侧,安静伏在二人脚边,翠青蛇瞳轻轻闭合,化作又一位见证誓言的存在。
台微微加重掌心相握的力道,低声道出心底藏了许久的心声:“如今我们立下一重又一重相守誓约,彼此之间羁绊愈发深刻厚重,自然也就愈发成为晦浊之物首要针对、一心摧毁的目标。可我从来没有半分后悔,从未后悔与你定下这所有约定。倘若没有这份刻入心底的心意相互支撑,面对席卷整片天地的浩大劫难,独行前路,便只剩下无边无际、无法排解的孤寂。”
“我亦是这般心绪。”闽轻声温柔回应,狭长眼眸之中漾开一层细碎柔光。
暮色彻底笼罩整片幽深林地,林间光线愈发昏暗朦胧,唯有古木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温润灵光。二人没有立刻转身返回一旁的临时居所,依旧静静站立在古橡主干之下,静心感受林间缓缓循环流淌的纯粹灵气。远处海面连绵不绝的浪潮声遥遥顺着晚风传来,遥远无边海域之上依旧潜藏数不尽的未知危机。二人心中清楚,眼下短暂安稳早已是世间难得的奢求,一场更为浩大汹涌的风波,正在茫茫沧海之上悄然酝酿,很快便会席卷而来。
不知二人静立树下等候了多久,闽贴身袖间妥善存放的传讯玉符骤然微微发烫,细微温热触感透过衣料清晰传至肌肤。二人同时神色一动,眼底浮出一丝期待,知晓是远在南方潮汐古墟的四人传来了音讯。
“是南方传递而来的消息,源自潮汐古墟方向。”台立刻抬手取出那枚温润玉符,指尖注入一缕自身灵力,催动玉符显现讯息。
淡淡的莹白光影自玉符表面缓缓升腾而起,一行行工整文字浮现在半空光影之中,皆是浙留下记录的讯息。文字篇幅简短,清晰记述苏、浙、桂、粤四人已经顺利平安抵达潮汐古墟,合力冲破外围层层防护禁制,成功闯入藏书石室之中,寻得大量残缺上古古籍,书卷之上清晰记载着晦浊之力诞生的源头线索,破解黑雾之谜的突破口已然出现。只是古墟内部深处禁制凶险可怖,遍布远古机关异兽,四人暂时无力深入古墟核心区域,特地传讯邀约闽与台尽快动身南下汇合,众人一同合力解读残存史料,寻找彻底根除阴邪浊气的办法。
讯息自南方海域传递至这座孤岛耗费不少时日,仅凭短短几行文字,无法确认苏、浙、桂、粤四人当下是否安稳无虞,有无遭遇影魅突袭。但收到这则传讯,也意味着二人不必继续漫无目的地枯坐孤岛等候,南下奔赴古墟汇合的行程已然正式提上日程,无需再长久困守这片孤岛。
“动身的时机已然将近。”闽细心收好传讯玉符,妥善藏入衣襟内侧储物囊,“我们在此休整三两日,收集齐全岛上可用灵草、补足丹药储备,便即刻动身离开孤岛,奔赴南方潮汐古墟。”
台抬眼望向广阔幽深的林地,视线又越过层层枝叶远眺密林之外无垠苍茫沧海,心底细细规划前路行程:“动身离开之前,还需提前做好万全打算。一旦我们御空动身南下,必然要穿过黑雾长期盘踞游荡的大片海域,途中危机重重,随时可能遭遇影魅围堵截杀。桂临别赠予我们的清心丹剩余数量不多,不足以支撑长途跋涉抵御浊气,我们需要趁这三日空闲,分头采摘岛上各处可用灵草,就地简易炼制丹药,补足储备。”
接下来整整三日,二人每日分工行动,一边四处收集林间、滩岸各处珍稀灵植,一边时刻分出灵识留意海面浊气、影魅的细微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白日二人分头行动,闽深入西侧幽深林地采摘适宜阴寒环境生长的药草,台去往岛屿南侧平缓滩涂,寻觅近海浅水之中生长的海灵花,待到黄昏落日时分,二人再一同回到千年古橡之下汇合,清点白日采摘所得灵草。
每日采摘归来,二人都会将收集而来的灵植分门别类整齐摆放,仔细剔除腐烂、灵气衰败的腐朽根茎,只挑选灵气充盈饱满、品相完好的植株留存,全部用来炼制抵御浊气、稳固心神的清心丹。每日闲暇无事之余,二人依旧会回到古橡树根之下静坐调息,时常回想那日黄昏在此立下的相守誓言,林间万古古木完整记下了彼此不曾动摇的心意,纵使往后千里沧海相隔、前路遍布凶险,这份以幽树为证的誓约,也会永久铭记在二人神魂深处,不曾遗忘。
第三日深夜,整片天穹彻底被厚重乌云遮蔽,月色完全隐没不见,茫茫海域漆黑一片,伸手难辨五指。凛冽海风不停呼啸穿过林梢枝叶,发出阵阵呜咽声响,已然预示此番远航前路绝不会平和安稳。二人将全部行囊彻底收拾妥当,丹药、灵草、储物灵石、护身法器尽数妥善收纳进玉袋之中,小青温顺盘绕在闽的手腕之上,翠青蛇身紧贴衣袖,做好一同远行的准备。一切整理完毕,二人最后一次缓步来到千年古橡粗壮主干跟前,与这片多日庇护他们的林地、古木轻声道别。
台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饱经万古风霜的粗糙树皮,低声轻声道别,语气藏着一丝不舍:“多谢古木以自身千年灵气庇佑我们二人,数次挡住深海浊气与影魅搜寻,容我们在此暂避风波。今日就此辞别孤岛,前路凶险未知,不知往后何年何月,方能再度归来此地。”
微风轻轻拂过古木繁茂枝叶,簌簌轻响层层叠叠,像是古树无声回应二人的道谢,默默目送二人离去。
二人转身迈步,缓缓离开这片安稳幽静的林地,循着林间蜿蜒小径朝着岛屿东侧临海岩滩稳步行进,待到抵达滩头,便即刻运转灵力御空启程,奔赴遥远南方潮汐古墟。行至幽深林地出口之时,闽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遥遥望向整片幽深树林,望向那株隐在无边暗影之中、巍峨挺拔的千年古橡,眼底藏着万千复杂心绪。
万古幽树静静伫立孤岛西侧密林深处,完整听闻那日黄昏二人许下的相守誓言之语,独自封存一段以山海为凭、以草木为证的相守约定。而苍茫沧海之上的漫长前路,还在二人前方无尽延伸,晦浊阴影步步紧逼,数不尽的未知凶险静静等候在前路。可只要二人并肩同行,心底立下的重重誓约不曾有半分动摇,便拥有直面世间一切危难风波的底气,无惧前路万般劫难。
海面浪潮永不停歇翻涌起落,浩荡长风掠过万顷澄澈碧波,两道温润灵光自孤岛灰白岩滩之上缓缓腾空升空,冲破浓稠如墨的夜幕,循着南方天际朦胧微光稳步飞去。身后孤岛的轮廓一点点慢慢缩小,化作一道模糊浅淡黑影,最终彻彻底消融在茫茫海天交界之间,西侧幽深林地、见证誓言的千年古橡,连同树下立下的全部约定,一同永久留存于这片与世隔绝的沧海孤岛,静静等候不知何时才会归来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