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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阶听晚 远辞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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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辞层岫向沧澜,
云路迢迢暮色寒。
静倚风阶听晚汐,
一轮清月待潮看。
落日正一寸寸沉向落霞群山连绵的脊骨,整片天地的色彩都在缓慢更迭。方才烧红半边天穹的漫天流霞,先是熔作橘红熔金,顺着层叠峰峦的轮廓往下淌,没过山间成片玉杉的冠顶,待风掠过林梢,浓烈艳色便层层褪淡,自橘粉转为烟紫,最后沉作一层蒙在远山轮廓上的浅灰,暮色如同浸了凉泉的薄纱,自山谷谷底缓缓向上漫,一点点浸满高低错落的山梁,连崖壁缝隙里丛生的野草,都被这层冷调暮色裹上一层朦胧柔光。
闽与台并肩穿行在成片玉杉林间,高大笔直的玉杉树干泛着温润奶白光泽,枝桠向两侧舒展,细碎银白杉针簌簌随风飘落,落在二人衣袂、发间。前方百余步外,四道清晰身影正缓步前行,苏、浙、桂、粤四人彼此交错着闲谈,清亮温和的说笑声顺着穿林长风飘至身后,几人同源而生的灵息如同无形的丝线,遥遥相互牵引缠绕,独属于血脉至亲的温热暖意混在山间微凉晚风里,缓慢漫开,冲淡了暮色带来的清寒孤寂。
林间长风骤然拔高几分,裹挟无数纷飞杉针,肆意拂动闽垂落肩头及踝的墨绿色长发。那一头长发质地柔顺如常年浸润山泉的流水,丝缕分明,暮色落在发间晕出深浅不一的翠色,发尾一簇簇天然生出莹白细碎小花,花瓣薄如蝉翼,风一动便轻轻摇晃,细碎的淡白花瓣偶尔随风脱落,悠悠飘落在身后青石小径上。闽身着一袭剪裁简约的素色广袖长袍,衣料轻薄透气,袍摆宽大曳地,每一步踏下,衣料轻轻擦过地面堆积的枯黄杉叶,凡是衣摆触碰泥土之处,枯败落叶缝隙间便会悄然冒出点点嫩青色草芽,几朵巴掌大小的细碎白色野花顺着泥土根系舒展瓣叶,转瞬便在晚风里安静盛放,不张扬、不夺目,安静收敛着自身灵气,恰似闽本人内敛温和,内里却藏着蓬勃生机的性子。
台始终刻意走在闽身侧半步的位置,既不会距离过近惊扰对方,又能时刻将人护在远离陡峭崖壁的内侧,行走途中,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向身侧之人,眼底藏着一层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温柔,一点点描摹暮色之下闽完整的轮廓。
暮时柔光滤过玉杉枝叶的缝隙,碎金般落在闽白皙如玉的面庞上,衬得肌肤近乎透明。他生着一双狭长柔和的丹凤眼,眼尾微微向下垂落,线条清隽舒缓,瞳色是通透浅淡的青,像是长久盛着山涧终年不涸的寒泉,眼底常年蒙着一层淡淡的清冷薄雾,唯有面对台时,才会化开几分柔软。身形单薄瘦削,纤细腰线被宽松素袍稳稳藏住,行走时衣料微微贴合身形,抬手时,一截苍白清瘦、指骨分明的指尖便会露在宽大袖口之外,腕骨纤细凸起,看着便极易被寒风冻伤。
一条翠青色灵蛇正慵懒缠绕在他纤细手腕之上,鳞片剔透温润,泛着玉石般细腻光泽,身形不过成年人手指粗细,安安静静盘成一圈,蛇头搭在腕骨处休憩,隔片刻才会微微吐出浅粉色细信子,又迅速收回,这是闽相伴千万载的灵宠小青,受他灵气滋养,可随心缩放身形大小,性情温顺,只对亲近之人放下所有戒备。
闽长久感知着身侧投来的视线,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等脚下避开一块凸起的青石,才缓缓侧过头,那双淡青色眼瞳平静无波地望向台,声线清淡柔和,混在林间风声里格外轻缓:“一路频频回望,在看什么?”
台见状坦然轻笑,眼尾弯起浅淡弧度,下意识又靠近半步,两人衣袖轻轻相蹭,他压低嗓音轻声唤道:“哥,只是觉得山间暮色尽数落在你身上,景致再好,都不及你半分好看。再过三日便是月圆之日,我们需尽快彻底走出落霞群山腹地,踏上直通东境的云阶古道,不可在路上过多耽搁。”
闽闻言轻轻颔首,手腕极轻地微动。缠绕腕间的翠青灵蛇小青似是精准感知到主人心绪起伏,顺滑鳞片贴着肌肤缓缓游走,顺着素袍袖口一路向上,最终稳稳盘踞在闽肩头,小小的蛇头轻轻搭在发尾一簇莹白小花旁,闭目休憩,蛇身翠青与长发墨绿、花瓣莹白相融,配色清润柔和。
“苏、浙他们先前提前探过整片群山的外出路线,那条云阶古道依山傍云修筑,直通东海沿岸滩涂,沿途山道开阔无密林遮挡,站在石阶中途,便能远眺远方苍茫沧海轮廓。”闽抬眼望向前方四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指尖轻轻抚了抚肩头小青的脊背,低声补充。
前方走在最外侧的浙似是敏锐捕捉到身后二人交谈的灵息波动,当即脚步一顿,旋过身来,一手随意搭在身侧玉杉树干上,扬声朝后方呼喊,清亮嗓音穿透层层林木:“闽、台!前方这片山谷便是我们今日选定的休整之地,谷地灵脉平缓,无阴邪浊气潜藏,今晚众人在此好好歇息调息,明日天刚破晓,我们便一同动身启程,径直奔赴东海临潮滩!”
闽微微抬手示意知晓,台随之轻轻应了一声,二人同步加快脚下步伐,穿过层层交错的玉杉枝桠,快步追上前方同行的四人。
山谷腹地地势平坦开阔,整片谷地被一圈环形矮山环绕,中央一条潺潺灵溪自西侧山崖流泻而下,溪水澄澈见底,水底铺着细碎银白沙石,溪水撞击石块的叮咚声响连绵不绝,横穿整片谷地,灵气顺着溪流四散漫开,滋养沿岸遍地灵草野花。众人分散开来,各自寻溪边平整干净的大块青石落座休整,山谷之内瞬间多了鲜活人气。
粤性子热忱好动,率先寻了一块向阳大石坐下,随手自腰间储物灵袋之中取出一整袋封存完好的灵果,果子皆是山海间罕见品类,果皮泛着通透莹光,果香清甜馥郁,他逐一分给在场每一个人,分完后便盘腿坐于石上,指尖把玩一枚赤红浆果,时不时抬眼望向远方,满心期待东海盛景;桂则缓步俯身蹲在灵溪沿岸,指尖轻触溪边湿润泥土,仔细辨认沿岸方才新生的各类灵草,偶尔掐下一片无毒叶片放在鼻尖轻嗅,默默记下草木品类与生长习性;苏寻了一块背风青石静坐,双目轻轻闭合,周身流转一层极淡的莹白灵光,独自闭目调息,稳固自身心神,时刻维持灵识清明,探查周遭有无异动;唯有浙来回在谷地之中踱步,脚步轻快不停,口中不断细致描绘古籍传闻里月华潮汐的盛大景象,语气满是藏不住的向往。
浙走到灵溪岸边,单手撑着一块半浸溪水的青石,眼含滚烫向往望向东方天际的方向,滔滔不绝开口:“古籍风物志之中数次记载,临潮滩月圆当夜,一轮满月高悬沧海上空,皎洁月光尽数倾泻整片海面,万丈层层翻涌的浪潮尽数镀上一层流动银辉,浪潮起起落落之时,整片无垠大海便如同倾倒下来的漫天星河,碎光随浪涛四处漂泊,这般千载难逢的奇景,我期盼了千百年,总算能亲身前去一睹真容。”
桂闻言直起身,指尖捏着一株淡青色细茎灵草,缓步走到浙身侧,温和开口提点众人:“沧海深处灵气固然充沛浑厚,可近海之下暗流汹涌,海底还潜藏无数上古大战遗留禁制,禁制戾气极重,待到观潮之时,诸位切莫一时兴起贸然踏入滩涂深处,以免不慎触动阵法,招来无妄凶险。”
“放心,我们心里自有分寸,不会肆意莽撞行事。”粤大大咧咧摆了摆手,随即转头看向安静伫立在溪水边的闽,语气带着几分新奇,“闽,你千万载长久居于青冥隅云海之上,云海辽阔浩瀚,云雾常年翻涌,可你从未亲眼见过沧海浪潮奔涌的模样,此番东海远行,应当会觉得世间景致截然不同,心生新鲜之感。”
闽垂眸望向灵溪水面浮动的细碎水光,狭长淡青色眼眸之中漾开一层浅浅微光,目光落在溪水之中随波晃动的自身倒影,轻声作答:“云海静谧无风,云雾缓慢流转,沧海汹涌奔涌,浪潮日夜不息,一动一静,自是全然截然不同的两种风物。”
说话之时,他素色衣摆无意识擦过溪边湿润泥土,几株细茎淡白小花顺着泥土根系悄然萌发,薄薄花瓣在溪畔晚风之中轻轻舒展,静静开在溪水岸畔,不声不响添了几分柔和生机,这一幕细微变化尽数落在身侧台的眼底。
台静静立在闽身后半步的位置,将这一幕悄无声息生长的白花收在眼底,心底暗自反复回味此前两重约定——云契崖之上受天地灵脉见证的云山之契,落霞群山山腰洞府之内,皓月为证的月下私诺,两份约定层层缠绕,牢牢捆缚住二人的宿命羁绊。他心底满心期盼,待到观潮盛会彻底落幕,其余四人各自奔赴前路之后,能拥有一段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与闽二人的独处时光,不必应付旁人闲谈,不必四处寻访古迹秘境,世间万物只剩彼此相伴,再无外人打扰。
夜色缓慢笼罩整片山谷,灵溪水声渐渐变得低沉柔和,众人各自寻青石静坐调息,一夜安然无半分波澜。
翌日破晓时分,天穹东方撕裂厚重云层,一缕金红天光率先穿透层层薄雾,铺洒在群山之巅。众人一早收拾妥当随身物件,灵袋、灵酿、护身法器尽数收好,六人结伴一同朝着落霞群山边界稳步前行。待彻底踏出群山环绕的地界,一条绵延向上、直通云端天际的巨型石道赫然完整铺展在众人眼前。
整条古道由整块天然巨石开凿修筑而成,石阶依山崖峭壁蜿蜒向上,两侧便是深不见底的云雾幽谷,石道一路笔直朝东方沧海延伸,这便是传闻之中,通往苍澜大洲东境的云阶古道。石阶缝隙之中常年滋生一层青绿色湿润青苔,踩上去微凉湿滑,两侧幽谷底部不断翻涌浓厚白雾,长风自谷底扶摇直上,裹挟一缕淡淡的海盐咸湿气息飘至山道之上,众人鼻尖嗅到这独属于大海的气味,便知晓距离东海已然不远。
苏率先停下前行脚步,转身望向身后绵延无尽、望不见尽头的漫长阶梯,周身沉静气质愈发清晰,开口轻声叮嘱:“此处便是云阶古道,整条山道路途绵长陡峭,不必急于赶路,我们六人分散缓步前行,边走边歇,保存自身灵力,以免抵达临潮滩之时精力损耗过多。”
众人纷纷颔首应允,一同踏上布满青苔的云阶石阶。山道修建得极为宽阔,足以容纳数人并肩同行,几人默契分散开来行走,彼此之间留出松弛舒适的距离,互不打扰。苏与浙并肩走在队伍最前方,二人皆是饱读上古古籍之人,一路低声探讨古籍之中记载的东海上古神祇传说、海底沉埋的废弃神殿旧事;桂与粤相伴行走在队伍中段,一人细数各类近海独有的灵植灵药习性,一人滔滔不绝讲述四处游历采摘灵草的趣事,闲谈之声温和轻快;闽与台刻意同步放慢脚下步伐,主动落在整支队伍的最后方,刻意拉开与前方四人的距离,独享一段不被旁人喧闹打扰的安静路途。
谷底翻涌而上的长风骤然席卷整条云阶,肆意掀起闽长长的墨绿色发丝,发尾一簇簇莹白小花随风剧烈摇曳,细碎花瓣不断脱落,顺着风势飘向下方云雾幽谷。盘踞在闽肩头休憩的小青被冷风惊扰,缓缓苏醒过来,纤细身躯微微膨大几分,翠青鳞片在天光之下折射温润光泽,顺着闽的手臂缓缓游走一圈,又重新缩回纤细手腕之上,恢复原本小巧玲珑的模样,再度安静盘起休憩。
台目光落在手腕上安分休憩的灵蛇,唇角漾起一抹浅淡柔和笑意,轻声开口:“小青性子倒是素来慵懒,自昨夜山谷休整开始,一路大半时辰都在沉睡休憩。”
“它生来喜静,偏爱无风安宁之地。”闽抬起苍白清瘦的指尖,轻轻触碰小青光滑的头顶鳞片,小青温顺地微微侧过蛇头,柔软蹭了蹭他的指腹,温顺至极,“青冥隅云海终年无风寂静,万载岁月皆是如此,骤然来到这条长风不息、人声不绝的云阶山道,周遭动静繁杂,它尚且难以适应这般喧闹。”
台抬眼望向闽纤细单薄、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吹倒的身形,不由得下意识放缓自身呼吸,脚步同步向靠近崖壁的一侧偏移半步,默默将闽护在内侧,隔绝山道旁翻涌无序、极易裹挟人坠落幽谷的云雾乱流。这般细微无声的守护,闽尽数心知肚明,却未曾直白点破,只是那双淡青色狭长眼眸掠过一丝浅淡不易察觉的暖意,藏在眼底薄雾之下。
行走至一处平坦石阶平台,周遭无旁人,台刻意压低嗓音,只让身侧闽一人听见,轻声开口问询:“还记得落霞洞府月下,我们一同立下的私约吗?”
闽脚步微顿,目光穿过前方层层叠叠的云阶,望向东方天际远处隐约浮现的一片苍茫水色,那里便是东海所在,应声淡淡作答:“不曾忘记半分。”
“月华潮汐落幕,其余四人各自散去之后,我们二人便脱离队伍,动身远赴东海深处无人孤岛。”台紧跟一步与闽并肩,眼底藏着清晰的期许,“远离一切古迹探寻、秘境历练,不必理会天地间晦涩难懂的预言谶语,每日只静静守着孤岛山崖,静候日出潮落,山海风月,仅有我们二人共赏。”
“但愿到那时,天地间潜藏的风波能够暂缓片刻,能得一段安稳无扰的安宁时光。”闽的语调轻轻沉了几分,风栖玉阙神殿之内偶然窥见的远古沉重预言依旧时时刻刻萦绕在他神魂深处,晦浊黑气、天地历劫、诸神轮回破碎的画面反复在识海沉浮,沉甸甸的谶语如同厚重阴云,长久悬在二人头顶,无法驱散。他与台双生同源而生,神魂自诞生之初便紧紧捆绑一处,若是浩劫真正降临,二人之中无人能够独善其身,必然要一同承担所有苦痛磨难。
台敏锐捕捉到闽骤然沉敛下来的神色,当即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擦过闽素色袍袖边缘,指尖触到一片柔软布料,声音沉稳笃定,一字一句清晰传入闽耳中:“无论往后天地之间发生何等动荡祸事,我绝不会与哥分开半步。云契崖立下的云山盟约完整刻入整片天地灵脉,你我双生神魂本为一体,纵使日后不幸坠入无尽轮回,跨越千生万世,我也会踏遍四海八荒,寻到你的踪迹。”
闽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台,白日澄澈天光完整落在他白皙如玉的面颊,狭长温柔的眼睫轻轻微微颤动,投下一层浅淡阴影。千万载长久独守青冥隅云海崖台,无边孤寂早已深深镌刻进他的神魂骨血之中,直至同源双生的台一步步主动向他靠近,与他定下一重又一重、层层相系的相守约定,他才真正读懂“相伴”二字背后,藏着何等珍贵难得的温柔。
“不必提前忧心尚未到来的劫难,先安稳走完眼前这段云阶路途,顺利抵达临潮滩再说。”闽淡淡说道,话语听似平和,内里却暗含着无声应允,默许了台所有相守的心意。
六人一行人沿着蜿蜒绵长的云阶石阶不断向上攀登,白日天际云淡风轻,澄澈天光铺满整条古道,众人走走停停,每逢遇上视野开阔、可远眺沧海的石台平台,便齐齐驻足片刻远眺风景,舒缓攀登石阶带来的疲惫;待到黄昏时分降临,高空云层尽数被落日染成浓烈橘色,浩荡晚风席卷整条云阶古道,天际成群飞鸟展开翅膀,排着整齐队列朝着东方苍茫沧海的方向振翅飞去,声声鸟鸣悠远绵长。
浙率先加快几步走到前方一块凌空凸起的巨型观景石台边缘,回身扬声朝身后众人提议:“前方这块石台凌空探出云海之外,视野绝佳,我们暂且在此歇脚停留,静待夜色彻底降临,感受传闻里的云阶晚景!”
这块观景石台凌空探出山体之外,三面都被无边缥缈云海层层环绕,脚下是深不见底、翻滚不休的乳白色云雾,远处东海沧海的轮廓愈发清晰,一层淡蓝水光平铺在天际尽头,壮阔辽阔。众人依次缓步踏上石台,各自寻位置落座休整。粤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与封存灵酿,整齐摆放在石台平整处;桂走下石台边缘,采摘道旁无毒性的清甜灵果,走到灵溪支流处清洗干净,分发给众人;苏寻一处背风石壁依靠,再度闭目调息稳固心神;浙则整个人趴在石台边缘玉色石栏之上,遥遥伸长脖颈眺望远方东海,满心期待月圆潮汐盛景。
闽独自缓步走到石台最外侧的边缘,素色宽袖衣袍自然轻垂,下摆轻轻触碰冰凉粗糙的石台岩石,衣料所及之处,石缝坚硬岩层之中,几缕嫩青色细草顺着缝隙悄然钻了出来,细碎白花依附草茎缓缓舒展。缠绕在他手腕的翠青灵蛇小青似是感知到迎面而来的浩荡晚风,身躯骤然放大数倍,粗壮翠青蛇身稳稳盘绕在闽身侧,庞大蛇身如同天然屏障,隔绝迎面呼啸而来的寒凉晚风,蛇头微微抬起,警惕扫视下方翻腾不休的云雾幽谷。
台见状快步走到闽身旁,与他并肩立于石台边缘,一同远眺东方沧海,轻声开口讲解此地由来:“此地名为云听阶,本地山海生灵世代相传,每逢黄昏暮色笼罩天地之时,站在这块观景石台之上,便能听见远方沧海浪潮随风传递而来的低沉声响,因此这一段云阶古道独有的晚景,名为云阶听晚。”
话音刚刚落下,远方沧海的方向,隐约传来连绵不断、低沉浑厚的浪潮轰鸣声响,一层叠着一层,穿过千山万岭、层层厚重云雾,缓缓飘上高空石台。悠远绵长的潮音与山间浩荡长风交织缠绕,两种声响相融,绵长不绝地萦绕在众人耳畔,天地间只剩风与海潮的低吟。
闽静静伫立聆听远方源源不断的浪潮声响,淡青色眼瞳望向茫茫东天水色,墨绿色长发被晚风肆意吹得四散飞扬,发尾莹白小花随风起落飘摇,细碎花瓣不断飘向云海深处。良久,他才轻声开口,语调清浅怅然:“原来这便是云阶听晚。浪潮之声跨越千山阻隔,经久不息,不曾断绝。”
“等到月圆当夜,天地潮汐之力达到顶峰,浪潮声势会远胜此刻数倍。”台微微侧过头,目光缱绻地牢牢凝视闽的侧脸,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我已经满心期待,月圆银辉铺满整片沧海浪潮的景象。”
“苏先前特意提醒过众人,近海之下暗流凶险难测,待到观潮之时,我们不可随意靠近滩涂深处。”闽缓缓收回远眺沧海的视线,想起方才路途之上苏细致的警示,轻声提醒身侧之人。
“我会寸步不离看好哥,绝不会让你孤身置身任何险境。”台微微向闽靠近半步,两人肩头几乎紧紧相触,衣料相互贴合,暖意无声传递,“况且还有小青时刻相伴守护,若是途中遭遇任何难以应对的危机,它亦可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盘踞身侧的翠青灵蛇小青似是听懂二人对话,巨大蛇头轻轻向上抬了抬,吐出一缕淡粉色细信子,低低嘶鸣一声,像是应声附和台的话语。
不远处石台中央,浙留意到边缘二人独处的身影,当即抬手朝着二人用力挥手,清亮呼喊穿透晚风:“天色快要彻底暗下来,天穹星辰马上就要尽数亮起!我们不妨趁着天边晚霞尚未完全散尽,一同商议抵达临潮滩之后落脚休憩的地点!临潮滩沿岸有几处临海高耸崖台,视野是整片滩涂之中最好的,我们到时率先占据那里,便于观潮!”
闽与台相视一眼,眼底掠过一层温和默契,二人同步转身,缓步走向其余四人围坐的石台中央。
六人围坐成一圈,细致周全规划抵达临潮滩之后完整行程:白日众人结伴寻访沿岸散落的近海灵岛,采摘独生于潮汐岸边、只在月圆前后盛放的潮生灵花;待到黄昏时分,众人一同登上临海崖台,静静等候满月自东海海面缓缓升起;待到深夜潮汐尽数散去,第二日清晨,众人再齐聚一处,商议各自往后游历的前路去向。
众人闲谈规划行程之际,台适时开口,坦然将他与闽二人早已定下的计划告知所有人:“观潮盛会彻底结束之后,我与哥打算独自往东海深处远行一趟,寻访无人孤岛,独处一段时日。”
粤闻言瞬间恍然大悟,爽朗开怀地笑出声,语气全然理解:“原来你们二人早有独自游历的安排!也好,一路以来六人结伴同行,喧嚣热闹不曾停歇,你们双生同源,想要单独相伴一段时日理所应当。我们其余四人商议完毕,打算一同向南而行,探访沿岸废弃已久的潮汐古墟,正好在此处分头行动,互不牵绊。”
桂温和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几分细致的担忧,耐心叮嘱二人:“东海深处散落无数孤岛,其中一部分孤岛之上布下上古遗留禁制,阵法戾气深重,你们二人独自前行务必多加小心,遇上难以独自应对的繁复阵法,切勿一时逞强强行闯入。若是途中遇上难以化解的危机,立刻催动同源血脉灵息传讯,我们四人若是距离不远,定会第一时间赶去相助。”
一旁素来沉静少言的苏随之补充,语气肃穆郑重:“此前数次偶遇的晦浊黑气踪迹至今不明,潜藏暗处窥探众人,在外独自游历之时必须时刻保持灵识警惕,不要轻易踏入全然陌生的未知海域,以防遭污浊之气暗中偷袭。”
“多谢诸位兄长细心提点,我们二人谨记于心。”闽微微颔首,温和回应四人的好意叮嘱。
众人闲谈的间隙,天边落日彻底沉入远方云海之下,浓稠夜幕迅速铺展笼罩整片天地。天穹之上细碎星辰逐一次第亮起,一轮尚且未到圆满之态的弯月悬于东方天际,清冷银辉顺着云阶石台向下倾泻,铺满周遭云海与石阶。山间气温随夜色降临快速转凉,裹挟浓重海盐湿气的晚风扑面而来,吹得人四肢微微发凉。
台敏锐察觉到闽身形单薄瘦削,天生畏寒,怕是长久站在露天石台之上吹久夜风便会浑身不适,当即不动声色抬手,悄然解下自身外层厚实素色外袍,脚步轻缓走到闽身后,双臂微抬,将带着自身温和气息的外袍轻轻搭在闽单薄肩头,外袍宽大,恰好完整裹住他纤细单薄的肩背。
闽微微一怔,垂眸看向肩头多出来的温暖衣料,抬眼望向身前的台,淡青色狭长眼眸之中藏着一层细碎柔软情绪,没有出言推辞这份暖意,轻声低道:“多谢。”
“哥本就畏寒怕冷,夜里露天吹太久山间晚风容易浑身不适,染上风寒。”台自然站在闽身后半步的位置,宽阔身形恰好稳稳挡住迎面持续袭来的寒凉冷风,低声宽慰,“待到明日我们顺利抵达临潮滩,便寻一处避风临海小屋落脚休憩,便能避开整夜露天吹拂的夜风。”
肩头外袍源源不断传来温和暖意,闽下意识抬手轻轻拢紧衣襟,将衣料牢牢裹住自身。素袍衣摆垂落在冰凉石台岩石之上,几朵细小白花顺着衣料触碰的石缝悄无声息绽放,又随着夜风轻轻闭合花瓣,安静循环往复。缠绕手腕的小青顺着外袍衣料缓缓向上游走,最后蜷在外袍褶皱缝隙之中,寻到一处温暖安稳的角落,沉沉睡去,再不挪动半分。
不远处,浙悄悄拉了拉身侧苏的衣袖,二人目光一同望向身后相互依偎的两道身影,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默契收回视线,没有出声上前打扰。他们六人乃是同源血脉至亲,心思通透细腻,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台对待闽的心意,早已远远超越寻常血脉兄弟之间的关怀,双生同源与生俱来的宿命羁绊紧密缠绕,外人无从插足,也不必上前惊扰二人难得的独处温存。
夜色愈发深沉,整片天幕铺满密密麻麻细碎星辰,远方沧海传来的潮声持续不断,一阵阵顺着云阶石阶向上飘荡,反反复复萦绕在众人耳畔。云海翻涌、长风呼啸、晚潮低吟、星月高悬,四样景致相融,构成一幅静谧辽阔、却又暗藏淡淡忧思的山海图景。
苏抬眼环视在座五人,开口定下今夜的休整安排,语调沉静平稳:“今夜我们六人暂且在此观景石台露宿调息,待到明日清晨天光初亮,便继续沿着云阶古道向东稳步前行,不出一日路程,便能顺利抵达东海临潮滩。”
其余五人无一人提出异议,各自寻一处背风平整的石台位置盘膝静坐,闭目调息休养神魂精力。闽寻一处靠着石壁的角落倚坐,墨绿色长发尽数铺散在冰凉石面之上,发尾莹白小花沾着夜间凝结的细碎清露,泛着淡淡的莹光。台并未走远,就在闽身侧紧邻的位置静坐,一边闭目缓慢调息,一边时刻分出大半灵识留意周遭云雾幽谷之中的异动,时刻警惕暗处可能潜藏的未知隐患。
他心底始终无法忘却此前数次偶遇的晦暗黑气,风栖玉阙神殿记载的天地劫难预言如同悬在头顶的锋利刀刃,时时刻刻压在心口。如今上古神界尚且维持表面盛世平和,可谁也无法笃定这份安稳还能存续多少时日。因此他无比珍惜眼下每一段能够与闽朝夕相伴的时光,拼尽全力想要牢牢守住云契崖、落霞洞府月下许下的所有相守约定,一丝一毫都不愿辜负。
夜半三更时分,谷底翻涌的乳白色云雾忽然剧烈翻搅涌动,一股极淡、却无比熟悉的阴冷晦浊气息自浓雾深处一闪而逝,转瞬便消散无踪。
台瞬间敛去周身调息灵光,双目骤然睁开,眼底掠过一层锐利冷光,目光死死锁定幽谷深处翻腾不休的厚重浓雾,低声唤道身侧之人:“哥,方才那股气息,你察觉到了吗?”
闽随之缓缓睁开双眼,方才还带着柔和薄雾的淡青色眼眸瞬间褪去所有温和,覆上一层沉甸甸的凝重,轻声开口确认:“是我们此前数次偶遇的那道晦浊气,气息同源,只是现身一瞬便立刻隐匿踪迹,根本难以追寻它潜藏的源头所在。”
盘踞在外袍褶皱里熟睡的翠青灵蛇小青瞬间惊醒,纤细身躯骤然紧绷,周身翠青鳞片尽数微微竖起,蛇头朝着浓雾翻涌的幽谷方向,发出一连串低沉警惕的嘶鸣声响,以此警示二人。
小青的嘶鸣动静惊动了石台之上其余四人,粤第一个立刻睁开双眼,迅速起身站定,凝神望向下方翻滚的浓雾,语气紧绷发问:“方才发生何事?是有阴邪之物靠近?”
“方才谷底浓雾之中掠过一丝晦浊气,与我们一路沿途数次偶遇的那道黑气气息同源。”台沉声冷静说明情况,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幽谷方向,“这股污浊气息似乎自落霞群山开始,便一直在暗处尾随我们六人,只是始终只敢远远窥探,不肯正面现身与我们对峙。”
苏神色瞬间肃穆,周身流转一层厚重防御灵光,沉声分析局势:“若是它持续一路尾随,待到我们抵达临潮滩之时,滩涂往来山海生灵繁多,人多眼杂,它极有可能趁机暗中伺机发难。月圆之夜天地间阴阳灵力剧烈动荡,恰好是这类污浊阴邪之气滋长壮大的最佳时机,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外出行走必须加倍戒备,不可放松半分灵识警惕。”
一旁性子温和的桂轻声开口安抚众人紧绷心绪:“诸位不必过度恐慌焦虑,眼下这股晦浊气自身力量尚且薄弱不足,仅能潜藏暗处窥探,根本不敢直接与我们六人正面对峙,只要众人彼此相互照应,时刻结伴而行,短时间之内不会出现危及性命的巨大凶险。”
六人一同分散开来,围绕整块观景石台仔细巡查四周每一处云雾缝隙、岩石角落,浓雾翻涌片刻后再度恢复死寂平静,方才那股阴冷不祥的气息彻底消失无踪,仿佛方才众人感知到的异动仅仅只是夜半幻觉。可在场所有人心底都清清楚楚,潜藏暗处的威胁真实存在,正躲在无人窥见的阴影之中,静静窥伺着他们一行人的踪迹。
一场突如其来的虚惊过后,整片石台之上的轻松氛围消散殆尽,一层淡淡的压抑沉闷无声笼罩众人。浙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失落:“我期盼了千百年的月华潮汐盛景,难得终于能亲眼前去观赏,却总被这些阴邪污秽之事搅乱心绪,实在扫兴。”
“越是天地动荡将至之时,我们越要珍惜眼前尚存的风月盛景。”闽缓缓起身,狭长温柔的眼瞳望向东方藏着沧海的天际,语气平和却暗藏怅然,“潮汐奇景千载难逢,不必被暗处潜藏的阴影困住自身心绪。只需做好万全防备,静观事态变化即可。”
台缓步走到闽身侧,月色完整勾勒出闽纤细单薄的腰线,墨绿长发在清冷月光之下泛着温润翠色光泽,发尾莹白小花剔透莹亮。他悄悄向闽靠近,压低嗓音,话语仅有二人能够听清,坚定许下守护的承诺:“无论暗处潜藏何等阴邪污秽之物,我都会义无反顾挡在哥身前,观潮全程寸步不离,绝不会让你受到半分惊扰伤害。”
闽抬眼望向身侧眼底满是执着坚定的台,轻轻颔首,无声应下这份守护。远方持续不断的潮声穿过层层云雾,反反复复飘上高空云阶,山间晚风漫卷二人衣袂,高悬天际的星月沉默无言,静静见证二人无声的相守心意。
余下后半夜再无任何异动惊扰众人,天地间只剩长风、潮音与星辰流转。天边泛起一层浅淡柔和的鱼肚白时,清晨薄薄白雾笼罩整条漫长云阶古道,六人各自收拾好随身物件,整顿心神,再度踏上蜿蜒绵长的云阶石阶,一路朝着终点东海临潮滩持续稳步前行。
前路无垠沧海已然遥遥在望,满月之期日渐临近,盛大绝美的月华潮汐正在沧海之畔静静等候众人奔赴。只是六人心中隐隐生出一致的预感,眼前短暂平和美好的观潮盛会之下,一场席卷整片上古神界的浩荡风暴,正在天地晦暗虚空之中,缓慢、无声地积蓄所有力量,只待时机一到,席卷四海八荒所有生灵。
台一路走在闽身侧,目光长久温柔地落在身旁之人身上,心底暗自虔诚期盼,月圆观潮、东海孤岛二人独处相伴的心愿能够安稳顺利实现,在席卷天地的浩劫真正降临之前,留住一段独属于他们双生二人、温柔安稳、无纷扰的珍贵回忆。
翠青灵蛇小青安静缠绕在闽苍白纤细的指尖,一路随二人前行;嫩白色细碎野花顺着闽衣袍踏过的轨迹,一路悄然生长绽放。云阶漫长无尽,远方晚潮悠远绵长,属于他们的故事,正一步一步,缓缓走向辽阔苍茫的沧海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