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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下衔约 松间月 ...


  •   松间月落浸清湍,
      一席同欢聚仙峦。
      衔语月下盟旧诺,
      尘途万劫未曾寒。

      夜色如同浸了墨的薄纱,缓缓漫过落霞群山层层叠叠的青碧峰峦,山谷间升腾而起的薄雾柔软得如同织云轻纱,顺着蜿蜒溪涧缓缓流淌,一点点填满幽深曲折的山谷沟壑。山涧里奔涌的灵泉撞击青石,细碎叮咚水声藏在雾霭深处,成了整片山林唯一不绝的轻响,将入夜后的静谧衬得愈发浓重。

      闽与台自白日立契的云契崖石阶缓步向下,两人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山间沉睡的灵禽草木,一路循着林间潺潺流动的灵流声响,细细寻觅一处适宜今夜栖身休整的天然洞府。山风穿崖过林,卷着崖顶玄玉契台残留的淡淡银辉灵气,混杂着崖边千年灵柏清苦的草木香,丝丝缕缕缠在二人衣袂边角。白日在玄玉台上诚心立下的云山之契早已无声融于整片天地纵横灵脉,一缕温和坚韧的羁绊悄然萦绕在二人周身,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刻刻维系着这份崭新的相守约定。

      台刻意走在闽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若有若无落在闽的侧颜、垂落肩头的墨绿色长发上。白日崖顶立约的画面一遍遍在心底反复回放,闽素来沉静寡淡、极少对外人展露半分柔软,千万年独守青冥隅云海崖台,从未与任何同道定下长久相伴的盟约,今日愿意应下与自己山海同游的约定,于台而言,已是千载难逢、值得珍藏于心的难得机缘。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内侧妥帖安放的云芜花种,那是此前闽赠予他的信物,细微的触感提醒着他今日所得的温柔。

      山间雾气忽然被一股温润灵息轻轻拨开,台抬手指向斜前方山腰密林掩映之处,语调带着几分浅浅欣喜:“哥,前方林木深处似乎藏着一处天然洞府,洞口被常青藤蔓层层缠绕,内里隐隐有醇厚温润的灵气向外漫散,应当是一处绝佳的休憩之地。”

      闽顺着台指尖指引的方向抬眸远眺,狭长青绿色丹凤眼掠过那片茂密林木,细致感知片刻洞内流转的平和灵息,无半分阴邪浊气,方才微微颔首,清冷嗓音在林间轻轻散开:“过去看一看,若是洞内干爽避风,今夜便在此处落脚歇息。”

      二人踏着铺满整夜星露的青石小径缓步向前行走,脚下青石板被万古灵气浸润,微凉湿润,草叶上凝结的露水沾湿二人袍摆边角,带来一丝清浅凉意。台率先上前,抬手运转一缕柔和灵光拂开垂落遮挡洞口的厚重藤蔓,藤蔓之下露出一处打磨天然的拱形石洞门,藤蔓根部缠绕着细碎莹白灵花,晚风一吹便轻轻颤动,飘出淡浅花香。

      二人一前一后侧身走入洞府之内,洞内空间开阔宽敞,四面岩壁平整干爽,地面由整块天然白玉岩层铺展而成,白玉石面流淌着若有若无的莹润微光。洞顶岩壁裂开一道狭长缝隙,天穹散落的细碎星光顺着缝隙斜斜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星子光斑。洞府深处向内延伸丈许,藏着一汪常年不枯的灵泉,泉水澄澈透亮,水底铺着细碎银砂,水面常年浮起袅袅温润白汽,暖意缓缓弥漫整间洞府,驱散山间入夜后的寒凉。

      台抬手凝起一缕温和柔和的灵光,指尖轻点虚空,七八簇莹白萤火自虚无之中缓缓浮现,大小如同掌心玉盏,安静悬浮在洞府四周岩壁旁,细碎柔光层层叠叠,彻底驱散洞内浓重深邃的暗影。摇曳不定的萤火微光将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拉长,清晰投射在冰凉温润的白玉石壁之上,一青一玉两道轮廓相依,藏着无声的缱绻。

      闽独自缓步走到灵泉水边驻足而立,垂眸望向泉水之中倒映出的自身轮廓,眼底悄然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脑海之中再度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此前星野虚空窥见的破碎幻象,朱墙高耸、庭院空寂的孤冷院落,人声鼎沸、烟火喧嚣的红尘长街,两幅全然不属于上古神界的景象反复交替闪现,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得戳人心神,任凭他如何凝神静心,都无法勘破幻象之中暗藏的深意。自云契崖立下云山盟约之后,那股萦绕心底、挥之不去的不安从未彻底消散,白日探查整片群山之时,他数次运转灵力四下搜寻,却始终寻不到天际那缕晦暗黑气的半点踪迹,那股阴冷不祥的气息如同一根隐而不发的尖刺,长久扎在神魂深处,时刻提醒着潜藏暗处的未知凶险。

      台站在原地静静观察片刻,轻易便察觉到闽周身弥漫开来的沉沉心绪,脚步轻缓走到灵泉之畔,与他并肩望着泉中倒影,放轻嗓音柔声开口,不愿惊扰他纷乱的思绪:“哥,你仍旧在思虑天地之间未知的祸事与暗藏的异象吗?”

      “只是无法全然放下心防,难以安心。”闽的声音清淡低沉,指尖轻轻触碰灵泉微凉的水面,一圈细碎涟漪在倒影之上缓缓散开,“神界表面看似永世升平,四海八荒各处仙域安稳无波,可近来星野生幻、天际浮现阴黑浊气,各类反常异象接连滋生,很难说眼下的平和光景还能维持多少岁月。”

      “纵使风波、劫难注定将要降临,今日云山之契已然刻入天地灵脉,我会寸步不离伴在哥身侧,绝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台的语气温和柔软,内里却裹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他刻意稍稍向闽靠近半步,两人肩头距离近在咫尺,衣袖不经意轻轻相触,“不必将世间万般忧思全部独自压在心上,往后所有惶惑与艰险,都可以与我一同分担。”

      闽缓缓侧过头看向身侧之人,悬浮四周的萤火柔光尽数落在台眉眼之间,衬得他眼底红蓝交织的光泽温润明朗。自青冥隅云海崖台初见,一路星野同游共观星河、并肩闯过迷阵幻境、仙山玄玉台上共承盟约,这一段朝夕相伴的漫长旅途,是他千万年孤寂清冷岁月之中,从未有过的温暖体验。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低沉的“嗯”,没有再多繁复言语,可心底层层郁结的沉重忧思,却在这般温和劝慰之下悄然舒缓了几分。

      二人简单收拾洞府内的空地,打算暂且休整调息一夜,待到翌日破晓天光初升,便再度动身深入群山腹地,寻访古籍记载的上古灵墟遗迹。台自随身灵袋之中取出封存许久的鲜果与陈年灵酿,一一整齐摆放在灵泉边平整的白玉石台之上,打算与闽静坐闲谈,消磨入夜后的漫长时辰。

      就在二人刚刚落座,指尖尚未触碰到盛放灵酿的玉杯之时,远处高远天穹之上接连亮起四道长短不一的璀璨流光,如同四道划破墨色夜幕的银虹,飞快掠过层层峰峦,径直朝着这座山腰洞府的方向疾驰而来,彻底打破落霞群山入夜后的静谧安宁。

      闽抬眼透过洞府藤蔓遮掩的洞口望向洞外天穹,狭长眼眸之中掠过一丝了然,指尖轻轻叩了叩身侧白玉石面,丝毫不觉意外。

      台微微蹙起眉尖,眼底掠过几分淡淡的疑惑,侧头看向身旁的闽轻声询问:“这般迅捷的遁光,不知是哪位同道循着灵脉寻来此地?”

      “是苏、浙、桂、粤四人。”闽淡淡平缓作答,目光依旧落在天际渐渐靠近的四道流光之上,“他们四人素来喜爱四处游历山海、寻访上古遗迹,想来是循着整片落霞群山交织的灵脉踪迹,一同踏入这片仙山之中。”

      五人本是同源一脉,同出一位创世父神,彼此是血脉紧紧相连的亲兄弟。往日千年岁月里,几人各自散居于神界四海不同仙域,常年独自修行、踏遍山河,难得有机会齐聚一处促膝长谈。此前闽与台结伴游历途经一处星桥之时,曾远远与四人偶遇片刻,台与苏、浙、桂、粤仅有那一面之缘,彼此相识知晓身份,却从未这般近距离相聚闲谈。

      话音未落,四道璀璨遁光已然稳稳落在洞府之外藤蔓缠绕的空地上,灵光缓缓收敛,四道身姿挺拔的身影清晰显现。

      苏一身素灰暗纹长袍,衣料素净无过多装饰,周身气质沉静内敛,眉眼清淡,素来少言寡语;浙衣衫边角缀着细碎浅金流云纹路,身形轻盈,性子灵动跳脱,最擅闲谈打趣;桂身着一身柔和青绿色广袖长袍,眉眼温润从容,性子温和,精通世间各类草木灵植;粤一身赤红锦纹劲装,身形爽朗挺拔,热忱直白,眉眼之间自带蓬勃热烈的意气,最热衷四方游历探险。

      “闽!可算循着灵息找到你二人了!”粤性子最为直率,率先掀开挡在洞口的常青藤蔓走入洞府,洪亮清朗的声音穿透林间薄薄夜雾,带着血脉亲人久别相逢的欣喜。

      其余三人紧随粤身后,一同掀开藤蔓踏入洞府,洞内悬浮的萤火微光尽数照亮四张熟悉的面容。苏目光平静地缓缓扫过洞内布局,目光落在站在闽身侧的台身上,微微颔首以示礼貌示意,语气清淡温和:“未曾料到,你二人结伴在此山腰洞府歇脚。”

      浙脚步轻快地环视整间洞府,目光转瞬落在白玉石台之上摆放的鲜果与灵酿,唇角扬起轻快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我们四人追踪山中主灵脉一路深入群山腹地,行至半途远远察觉到这边飘来两股熟悉同源气息,果真是你们二人。听闻你们自遥远青冥隅出发,横跨千里云海远赴苍澜大洲游历,一路自在无拘,着实令人羡慕。”

      台礼貌温和颔首行礼,从容抬手示意石台两侧空置的白玉石墩:“诸位兄长,请落座闲谈。”

      几人乃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兄弟,彼此之间无需神界寻常神祇相见的繁文缛节,可直接彼此直呼单字名讳,相处之间带着独属于亲人的松弛亲密,全然没有仙神之间客套疏离的礼节隔阂。

      桂缓步走到灵泉水畔,目光温和看向伫立一旁的闽,语调舒缓柔和:“我们四人结伴深入山中寻访湮没岁月的上古遗迹,一路行至此处恰逢与你们相逢,也算难得的机缘。此刻夜色尚浅,山风微凉,不如我们一同围坐石台小聚片刻,再继续赶路不迟。”

      闽自然颔首应允。四人纷纷移步落座于白玉石台周边的石墩之上,原本仅有二人静坐、安静清冷的洞府,霎时多了几分鲜活热闹的暖意。粤随手自随身灵囊之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各色罕见灵果,一一堆叠摆放在石桌中央,果子色泽鲜亮通透,清甜果香瞬间漫满整间洞府;苏安静抬手执起玉壶,为在座众人逐一斟上澄澈灵酿,玉质酒杯彼此轻轻相碰,发出一串清脆细碎的轻响。

      浙单手轻轻撑着白玉石台边缘,眸光流转,饶有兴致地看向闽,开口轻声发问:“此前古籍之中多次提及,落霞群山主峰云契崖留存完整上古盟约玄玉台,哥,你二人此番登山,可曾登临崖顶一观?”

      闽闻言,视线微微一顿,目光不自觉侧头看向身侧静坐的台,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台唇角漾起一抹浅淡克制的笑意,从容温和代为作答,声音清晰平稳,不掩心底珍重:“我们昨日一早便登临云契崖峰顶,并且已于崖中玄玉契台之上,一同立下属于你我二人的云山之契。”

      这句轻缓话语落下,苏、浙、桂、粤四人皆是微微一怔,眼底同时掠过几分诧异。

      苏眸光微动,指尖无意识摩挲手中玉杯边缘,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云契崖所立盟约,字句尽数刻入整片天地灵脉之中,受漫天星河永久见证,并非寻常同道随口定下的短暂约定。”

      桂眉眼漾开温和浅笑,轻轻点头开口:“能够寻一处上古灵脉汇聚之地,诚心立下相守盟约,想来你二人一路同行游历,心性、志趣皆是极为投契。”

      粤性子直率坦荡,心中所想全然不藏,大大咧咧笑着开口,语气满是由衷欣喜:“甚好甚好!闽千万年独守青冥隅云海崖台,常年孤身一人看遍星河山海,难得如今有一人愿意与你定下长久相伴、同游四海的约定,往后结伴游历天地,再也不必独自一人承受漫长孤寂。”

      闽素来不善言辞,不擅长向旁人诉说心底细腻心绪,只是安静端起身前玉杯,微微垂眸抿了一口清冽灵酿,并未过多言语解释。台坐在他身侧,安静沉稳静静陪着,闲谈间隙总会时不时侧过头望向闽,眼底毫不掩饰藏着的珍视与温柔。四人皆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心思通透细腻,一眼便隐约察觉到闽与台之间,那份不同于寻常知己同道的深厚情愫,却都默契不点破,只将这份了然藏于心底,静静陪着二人闲谈。

      众人围坐闲谈之间,浙话锋一转,忽然提起一件神界难得一见的天地盛景:“再过十日,便是九天月轮最为圆满盈亮之时,苍澜大洲东境临潮滩海面之上,会升起千年难遇的月华潮汐。当夜满月光华尽数倾泻入海,万顷浪潮层层翻涌,整片海面铺满一层连绵无尽的银辉,乃是苍澜大洲独一份的绝世盛景。我们四人原本早已私下约定,待到月圆前三日便动身前往临潮滩观潮,今日正巧在此与你们二人相逢,不如届时六人一同赴约,结伴共赏潮汐月色?”

      “月华潮汐?”台低声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眼底生出几分向往,随即立刻侧过头,轻声询问身侧的闽,将选择权全然交付于他,“哥,你心中可有兴致,同我们一同前往东境临海观潮?”

      闽低头稍稍思索片刻。他久居云海连绵的青冥隅,千万载岁月之中看过无数星河起落、星月盛景,却从未踏足东方临海之地,更不曾见过月光牵引浪潮翻涌的奇景。此番跨洲游历本就是为寻访天地间各类罕见奇观,这般千载难逢的盛景,错过着实可惜。短暂思忖过后,他轻轻点头应允:“可以,届时一同前往便是。”

      粤当即喜上眉梢,爽朗一拍石桌边缘:“那就这般说定了!我们四人今日先继续深入群山深处探查遗迹,待到月圆前三日,我们折返这座山腰洞府汇合,六人一同动身奔赴临潮滩,共赏月华潮汐。”

      众人一拍即合,随后又继续围坐闲谈许久,话语遍及神界四海各处仙域风光、上古神祇遗留的各类传说典故,偶尔说起天地之间潜藏的珍稀灵植与秘境。苏平日里言语不多,大多时候安静垂眸聆听众人闲谈,可每当众人谈及晦涩难懂的天道运转法则、天地灵脉本源之时,总能开口道出独到通透的见解,一语点破旁人心中困惑;桂自幼潜心钻研世间草木灵植,细细说起东海沿岸独有的潮汐灵花、崖畔千年不凋的银浪草,娓娓道来各类灵花的习性与花期;粤一心热衷于四方游历探险,滔滔不绝讲述自己往日独自闯荡大荒、雪原的各类惊险见闻,言语生动鲜活,引得众人不时轻笑;浙思维敏捷灵动,闲谈间隙时不时打趣在座众人,几句轻巧玩笑便逗得洞府之内笑声不绝,驱散山间入夜后的寒凉孤寂。

      台偶尔开口参与众人交谈,更多时候则默默将大半注意力放在身侧沉默少言的闽身上。若是闽被众人轮番问询、一时无从应答,他便适时温和接过话题,不动声色将众人注意力引向别处,不让闽陷入局促难堪的处境。这般细微不动声色的关照,尽数落在四位兄弟眼中,几人心照不宣,彼此交换一个温和眼神,不多言语。

      夜色愈发深沉,洞顶缝隙洒落的星光渐渐变得柔和朦胧。苏缓缓起身,目光环视在座众人,轻声开口提醒:“时辰已然不早,我们四人不宜在此久留耽搁,还要趁着夜色未尽,继续向前赶路探查前方山谷内的上古遗迹。月圆临潮滩的约定,诸位切莫遗忘。”

      “放心,断然不会忘却这场观潮之约。”浙抬手随意挥了挥,笑意轻快。

      四人相继起身,与闽、台二人轻声道别,转身纵身跃出洞府之外,四道璀璨流光再度划破山间薄雾,转瞬消失在苍茫连绵的山林夜色之中。

      喧闹热闹的气息随着四人离去缓缓散尽,偌大洞府重新回归安静清冷,只剩下闽与台两人相伴而立。方才众人齐聚一室的融融暖意尚未彻底消散,白玉石桌上还残留着各色灵果清甜馥郁的香气,四周悬浮的萤火依旧安静摇曳,细碎柔光温柔笼罩整间石洞。

      □□自缓步走到洞府拱形洞口,伸手轻轻拨开遮挡视线的常青藤蔓,抬眼望向洞外整片辽阔夜幕。天穹之上,一轮浑圆皎洁的明月缓缓挣脱厚重云层束缚,纯粹清透的银色月华肆意倾泻而下,漫过落霞群山万千层叠峰峦,温柔笼罩整片连绵起伏的落霞峰峦,山间草木、溪涧、崖石尽数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霜。

      闽脚步轻缓走到他身旁,两人并肩倚靠在洞口藤蔓边,一同静静望着天边高悬的皓月,山间微凉晚风轻轻拂动二人衣袂。

      “方才浙提及的临潮滩月华潮汐,我早年翻阅上古风物志之时,便略有耳闻。”台缓缓轻声开口,目光不曾离开天边圆月,“传说浪潮会随着满月光华起落涨退,万顷海面铺满流动不息的银辉,这般壮阔景色,堪称神界举世无双的奇景。”

      “既然众人已然一同定下赴约约定,待到月圆之日,我们随队伍一同前去便是。”闽的嗓音清浅温和,混在晚风之中缓缓散开。

      台缓缓侧过头,漫天皎洁月光完整落在闽白皙清隽的侧颜轮廓,柔和冲淡了他平日里自带的清冷疏离感。自云契崖立下属于二人的云山公契之后,他心底便一直藏着一桩心愿,想要与闽定下一份独属于彼此、无旁人打扰的私下约定。恰逢此刻皓月悬空,天地间只剩彼此二人,正是许下私诺最好的时机。

      “哥,众人相约月圆观潮,是我们六人一同相聚的盛会,免不了喧嚣热闹。”台刻意将语声放得极轻,山间晚风裹挟漫天月色,丝丝缕缕缠绕在二人垂落的衣袂之间,“我想趁着今夜月下无人打扰,与你单独定下另一重私约,不与旁人相干。”

      闽微微侧目,青绿色狭长丹凤眼静静看向身侧的台,轻声发问:“你想要定下何种约定?”

      “待到临潮滩观潮盛会彻底结束,其余四人各自动身散去、奔赴属于自己的前路之后,我想与哥脱离众人队伍,独自向东方深海远行,去往东海深处与世隔绝的孤岛灵域。”台目光专注沉静,视线牢牢锁住闽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道出心底期许,“远离众神仙域的喧嚣纷扰,寻一处临海陡峭山崖静静栖居,每日静候朝升暮落、云海潮生。不必四处寻访古迹秘境,不必奔波历练修行,只是安安静静、朝夕相伴一段时日,不问天地纷争。”

      闽静静伫立聆听,心底微动。千万载漫长岁月,他早已习惯孤身独处,可自与台结伴同行的这些时日,他已然全然不排斥身侧长久存在一道相伴身影,甚至心底隐隐生出几分贪恋这般安稳温柔的朝夕相伴。

      “你一心向往东海孤岛临海独处?”

      “是,我心中只盼着,身边同行之人唯有哥一人。”台向前微微靠近半步,二人之间距离更近,澄澈月色横亘在彼此视线之间,温柔隔开世间所有纷扰,“云契崖的云山之约,是许诺往后共赴四海、同游千山的公诺,受天地灵脉见证;今日月下洞府之前,我想要衔下一重独属于我们二人的私诺。不问万古天地劫难,不问前路悲欢离合,只愿往后世间但凡有风月无边的盛景,我身侧相伴之人,永远是你。”

      闽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白日玄玉台亮起的淡银辉光、二人一同立下盟约的画面,又想起台妥帖藏在衣襟之中、那一枚自青冥隅带出的云芜花种。一重受天地星河见证的公开盟约,一重仅由山间皓月、晚风、灵泉聆听的月下私诺,两重约定层层叠加,将二人之间宿命羁绊缠绕得愈发紧密牢固,再也难以拆分。

      微凉山风穿过拱形洞口,轻轻吹动二人宽大衣袍边角,远处幽深山谷之中传来零星灵禽夜半轻啼,细碎悠远的声响衬得月下洞府愈发静谧安宁,世间万物仿佛只剩下眼前二人与一轮高悬明月。

      闽沉默伫立片刻,素来清冷寡淡的眼底漾开一缕浅淡柔和的暖意,长睫轻轻垂落又抬起,缓缓开口,郑重应下这份独属于月下的温柔邀约:“好,我应允你。待临潮滩观潮盛会结束,其余四人各自离去之后,我们二人便一同动身,远赴东海孤岛灵域。”

      得到闽清晰明确的答复,台眼底瞬间漾开一层明亮滚烫的暖意,满心期许尘埃落定。漫天皎洁清辉之下,他轻声缓慢重复方才许下的私语,如同将一字一句尽数衔藏于皎洁月色之中,永久留存,永不更改:“月下为证,此约不移,此生不变。”

      这便是今夜月下衔约。没有玄玉灵脉承载纹路,没有灵光直冲天穹的磅礴异象,唯有山间皓月、穿林晚风、潺潺不息的洞府灵泉,静静聆听二人藏于心底的私密许诺,悄悄记下这份独属于彼此的温柔执念。

      台抬眼遥遥望向天边圆满皓月,随即又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回身侧沉静伫立的闽,轻声缓缓诉说心底念想:“待到往后游历结束,我们重返青冥隅云海崖台,将那枚云芜花种栽种在崖边沃土,待它生根发芽、岁岁开花之后,每逢月夜降临,我便会想起今夜落霞群山山腰洞府前,我们二人望月立私诺的这一段光景。”

      闽脑海之中清晰浮现当日在星野虚空,亲手将花种赠予台时的画面,彼时台小心翼翼接过,视若珍宝妥帖收藏,淡淡应声作答:“但愿到那时,山河安稳依旧,四海风月如常,无阴邪浊气搅乱天地平和。”

      只是此刻月下并肩而立的二人尚且不知,眼前短暂平和安稳的岁月从来不会永久存续。星野虚空窥见的破碎红尘幻象、天际一闪而逝的晦暗黑气,都早已悄悄预示着眼下这份安宁,仅仅只是浩劫降临之前短暂易碎的假象。今夜月下温柔许下的双重许诺,往后将会成为无尽轮回漫长苦痛别离之中,支撑二人跨越万千煎熬、反复四处寻觅彼此的唯一执念。

      “夜色已然渐深,山间夜半露气寒凉,洞口夜风刺骨,哥早些入洞府深处静坐歇息调息。”台柔声开口,主动上前抬手,轻轻将洞府入口垂落的藤蔓稍稍向内收拢几分,隔绝洞外侵袭而来的微凉夜风,细心周全,“今夜我守在洞府洞口警戒,若是感知到任何异动或是陌生灵息,我会第一时间入内告知你。”

      “不必独自在外守夜。”闽轻轻摇头拒绝,目光望向洞府内部宽敞平整的白玉地面,“洞府空间足够宽敞,我们二人一同在内静坐休整即可,无需刻意分出一人在外吹风警戒,只需各自凝神保持警醒,留意周遭灵息变化便足够。”

      台温顺顺从地点头,缓步跟随闽一同重回洞府深处。悬浮半空的萤火依旧静静摇曳散发光晕,洞府深处灵泉潺潺流动的水声低缓绵长,如同天然温柔的安眠曲调,抚平白日登山立契的些许疲惫。二人各自寻了一处相隔不远的白玉石面盘膝静坐,闭目调息休养神魂精力,预备第二日破晓时分,继续深入群山腹地探寻古籍记载的上古灵墟遗迹。

      静坐调息的漫长时辰里,台即便闭着眼,心神也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一旁静坐的闽,时不时悄悄掀开一丝眼缝,望向身侧之人。洞顶缝隙倾泻的淡淡月色落在闽周身,勾勒出他清瘦柔和、略带脆弱的清冷轮廓。台心底暗自悄悄下定决心,无论往后前路将会遇见何等汹涌风波、撕心别离、天地浩劫,他都要牢牢守好云契崖上立下的云山盟约、守住今夜月下衔下的私人许诺,拼尽自身全部灵力与心神,护好身侧之人不受半分伤害。

      而一旁闭目调息的闽,神魂却始终无法全然沉静安稳。一幅幅破碎迷离的幻象不受控制地反复在识海之中沉浮翻涌,朱墙深宫之内无人相伴的极致孤寂、凡尘长街喧嚣热闹的人间烟火,两种全然相悖的景象交替闪现,搅乱心神。还有那股潜藏天地暗处、阴冷不祥的晦暗黑气,如同一片厚重阴云,长久笼罩在他心底,成为无法彻底抹去的隐患与惶惑。

      他心底隐隐生出一种清晰的预感,如今上古神界眼下看似圆满平和的美好光景,便如同天边此刻高悬的一轮皓月,月色圆满盈亮抵达极致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漫长无尽的亏缺与清冷。

      山间长夜寂静无声,萤火微光缓缓流转,灵泉水声不绝于耳,一夜时光静静缓缓流逝,无半分波澜。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天边东方天际线缓缓泛起一层浅浅柔和的鱼肚白,天穹之上皎洁圆满的明月慢慢向着西侧云层深处隐没,清辉一点点消散。清晨第一缕暖金色晨光穿透山间层层薄雾,洋洋洒洒落满整片辽阔落霞群山。洞府深处灵泉水面浮起晨间薄薄一层朦胧水雾,林间栖息的各类灵鸟相继舒展羽翼啼鸣,清亮婉转的声响层层回荡山谷,彻底唤醒沉睡一夜的苍茫山脉。

      闽缓缓敛去周身流转的调息灵力,长长的青黑色睫毛轻轻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身侧静坐的台立刻敏锐察觉到动静,当即抬眸望来,语调带着清晨独有的轻柔:“哥已然醒了?”

      “嗯。”闽缓缓起身,迈步径直走向洞府藤蔓遮掩的洞口,抬眼远眺远方连绵无尽、层层叠翠的辽阔峰峦,晨光铺满千山万壑,壮丽壮阔的风光尽数收归眼底。

      台紧随其后起身,快步跟上闽的脚步,二人并肩一同站在藤蔓洞口,静静眺望晨间群山盛景。朝阳自天际彻底升起,漫天金红霞光铺满千山万壑,温润灵气顺着山间溪涧四处流淌,万物皆是一派新生平和之态。

      “一夜休整完毕,神魂精力已然恢复充足,我们即刻动身,继续向群山腹地深处前行,寻访古籍所载的上古灵墟遗迹。”闽抬眼望向远方幽深连绵的山谷,出声定下今日行程。

      “一切谨遵哥之意,我紧随你同行。”台温顺应声,目光牢牢落在闽清隽沉静的侧影,心底将昨夜月下许下的双重约定牢牢镌刻,一刻不曾忘却。

      群山辽阔苍茫,前路漫无边际,不知藏着多少未知艰险。
      云契崖天地见证的云山盟约尚在心底,昨夜月下独许的私诺新鲜温热;与四位血脉兄弟定下的月圆临潮滩观潮之约已然敲定。眼下六人间相聚闲谈的祥和暖意仍未散尽,可命运纠缠万千的丝线,早已在无人能够窥见的天地角落悄然缠绕、编织。

      属于整片上古神界众神的浩荡风暴,此刻正在遥远天地边界的晦暗虚空之中,缓慢、无声地酝酿滋生,只待一个时机,席卷四海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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