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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仙山承契   层峦叠 ...

  •   层峦叠翠隐灵津,
      古木环峰绝俗尘。
      一契云山相与定,
      千秋辗转忆斯人。

      云槎破开漫天星辉,木身由千年云木雕琢而成,槎舷丛生的云芜草被晚风拂得轻轻颤动,细碎白絮混着星子微光四处飘散,一路向着苍澜大洲腹地缓缓行进。

      自星野动身之后,夜色漫无边际地铺展在九天之上,天穹之上星轨循着万古不变的轨迹轮转不息,清浅莹润的星灵光辉层层洒落,如同无边薄纱铺满前路绵延翻涌的云海。闽静立在云槎左侧木栏边,一身月白长袍缀暗银云纹,墨绿色长发随高空流风散落在肩背,狭长青绿色丹凤眼遥遥远眺前方连绵起伏的大地轮廓,心底依旧萦绕着先前星野虚空窥见的朦胧幻影。
      那两幅画面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一重是朱墙高锁、庭院冷清的孤影,一重是烟火喧嚣、车水马龙的长街,全然不属于平和上古神界的光景,明明只是星轨演化的虚影,却带来深入骨髓的滞涩与怅惘,每每闭目便反复浮现,搅得心神难以安宁。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内侧,那里还残留着此前赠予台云芜花种时,指尖相触的一丝暖意,同时心底也不曾忘却星野天际一闪而逝的那缕晦暗黑气,阴冷浑浊的气息如同细小的刺,始终悬在心间,不敢有半分松懈。

      身侧传来布料摩擦与轻缓落地的脚步声,台缓步走近,一身玉色星纹长袍衣袂带动微凉晚风,腰间悬挂的羊脂玉珩相互碰撞,响起一串清泠细碎、绵延不绝的叮咚声响,打破云槎之上长久安静。他微微侧过头望向伫立不语的闽,红蓝交织的眼眸盛满细碎星光,嗓音温和轻柔,揉碎了漫天晚风送到闽耳畔:“哥,还在想星野虚空浮现的那些幻象吗?”

      闽闻声缓缓回过神,长睫轻轻垂落,敛去眼底一层浅淡、挥之不去的思虑,指尖捻起一片飘落在肩头的云芜花瓣,淡淡低声答道:“只是有些介怀,那般幻影太过真切,内里裹挟的悲欢寂寥直击心神,不似寻常天地灵气衍生的虚妄虚影。”

      “神界广袤无垠,天地间潜藏的玄机数不胜数,星野连通星辰本源,偶生幻象本是常理。如今浩劫尚未显露分毫,四海山河安稳无波,不必预先被虚无缥缈之事困扰,徒增心头负累。”台抬手指向前方地平线上缓缓浮现的大片青苍山峦,眼底浮出几分期待,“你看,前方便是落霞群山,古籍之中传闻山中深处藏有创世遗留的上古灵墟,还有无数湮没岁月的先民遗迹,我们先前在星野定下约定前来寻访古迹,跨越千里云海,总算快要抵达目的地。”

      闽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抬眸远眺。遥遥可见千万重青碧峰峦拔地而起,层层叠翠连绵至天际尽头,参天古木密密麻麻覆盖整座群山,浓郁醇厚的天地灵气如同青色薄烟霭气,层层缠绕每一处陡峭山崖,远远望去,整片山脉仿佛完完整整浸在澄澈碧水与翠色薄雾之间。峰顶常年被朝暮霞光萦绕,或橙红或金粉,日夜不散,落霞群山之名,正是由此万古流传而来。山间隐约能听见灵禽清啼,隔着云海遥遥传至云槎之上,悠远空灵。

      “此处灵息厚重绵密,地脉交织纵横,的确是上古灵脉汇聚的核心之地。”闽轻轻颔首,抬右手缓缓运转自身青绿色灵力,柔和灵光自掌心漫出,顺着云槎木身流转,操控云槎放缓速度,缓缓向群山外围一处平坦石台平稳下降。

      云槎穿过层层林木间缓缓流动的轻薄雾霭,林间草木独有的淡幽清香顺着气流涌入鼻腔,木舟稳稳落在群山外围一处开阔天然白玉石台之上。整块石台由整块白玉岩历经万古灵气冲刷打磨而成,石面温润光洁,遍布天然形成的细碎流云纹路,踩上去微凉细腻,不见半分碎石棱角。二人相继抬脚踏下云槎,闽抬手一道柔和青光拂出,将整艘云槎尽数收入随身灵府空间封存,待到游历结束返程之时,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再度唤出。

      脚下丛生的细密青草沾着整夜凝结的细碎星露,露水浸透草叶,踩上去柔软湿润,微凉水汽顺着鞋面漫上脚踝。四周古树枝干虬曲盘绕,粗壮藤蔓一圈圈紧紧缠绕树干,深褐树皮布满千万年风雨侵蚀的斑驳苔痕,不知名的淡紫、莹白灵花沿着白玉石台石缝肆意盛放,淡淡的草木幽香在湿润空气里缓缓流淌、层层弥散。林间不时传来各类上古灵禽绵长轻柔的啼鸣,一声接着一声在山谷间回荡悠远绵长,没有半分嘈杂喧嚣,一派隔绝九天仙宫纷扰的静谧祥和之景。

      台深吸一口充盈山间的纯粹灵气,胸腔里连日乘着云槎跨洲赶路积攒的倦怠消散大半,眉眼彻底舒展,唇角浮起浅浅柔和的弧度,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沉静的闽:“哥,我们往主峰方向走吧,相传上古之时无数知己同道立下盟约的契约遗迹,便稳稳坐落在主峰悬空而出的云契崖之上。”

      “嗯。”闽简单应声,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山林每一处明暗角落,灵力始终在周身薄薄萦绕一层,时刻戒备潜藏暗处的未知异动,那缕星野撞见的晦暗黑气带来的不安,始终无法彻底消解。

      二人并肩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间古径缓步前行。山路隐在浓密参天草木之间,两侧枝叶交错遮蔽大半天光,若非二人通晓天地灵脉运转走向,能依靠灵息辨别方位,寻常凡俗生灵或是修为浅薄的小仙,极容易在这片广袤群山之中彻底迷失方向,困在林间日复一日不得脱身。沿途山道石壁随处可见历经万古风化侵蚀的古老石刻,石壁之上的上古文字早已模糊斑驳,大半笔画碎裂残缺,只能隐约辨认出残存卷曲晦涩的符文纹路,皆是创世初期流传下来、记载天地法则的古老印记。

      台时不时主动停下脚步,微微俯身细细观察石壁上残存的古老印记,偶尔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粗糙的石面纹路,凝神静心感知残留在石刻之中微弱、绵延万古的上古灵力。闽便静静立在一旁等候,不会上前打扰,目光一边落在周遭层叠幽深的山林景致,一边持续留心四面八方潜藏的细微异动,耳尖时刻捕捉林间风吹草木、灵禽振翅之外的陌生异响,心底不曾放下半分警惕。

      “哥,你过来看看这个石壁上留存的符文。”台忽然顿住脚步,微微侧过身出声招呼身侧静立的闽,指尖轻点石壁中央一处尚且完整大半的纹路。

      闽缓步走上前,微微垂首低头看向石壁上残存完整印记。符文线条古朴厚重,纹路交织缠绕,意象象征知己相守、山海盟约,只是历经千万载岁月消磨,符文之中蕴藏的本源力量几乎快要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微弱灵息依附石面留存。

      “上古之时,许多心性相投的知己挚友、一同探寻大道的同道之人,都会寻这片灵脉汇聚的落霞群山,登上云契崖立下云山之契。以此契约为天地凭证,许诺往后山海同游,岁岁相伴,永不相弃。”台轻声缓缓解读符文蕴藏的深层含义,话音落下,他微微抬眼看向身侧静立的闽,红蓝眼底漾开一层浅淡、藏不住的柔软微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只是岁月向来无情,万古流转下来,当年无数郑重立下的盟约,最终大多都随着故人离散、各赴前路,化作石壁之上残缺褪色的痕迹,再也无人记起。”

      闽默然静立片刻,山风吹动他垂落的墨绿色长发,青绿色眼眸望向远处层叠无尽的青山,淡淡开口:“世间聚散本是天地常态,一纸盟约能否长久维系,终究要看彼此心底坚守的心意,而非刻在石上的纹路。”

      “可若是二人心意坚定,纵使相隔万古云海、千山万水,也总有再度重逢、并肩同行之日。”台语声轻柔缓慢,话语里藏着一丝不易外露、纯粹真挚的期许,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闽沉静的侧颜之上。

      闽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脚继续顺着古径向前行走,方才台这番言语悄然静静记在心底。一路缓步闲谈,二人论及天地运转法则、地底纵横交错的灵脉、万物生生不息的轮回生息,彼此见解总能完美契合,无需刻意迁就,闲谈之时全然没有半分隔阂。千万年独守青冥隅云海崖台的无边孤寂,好像在这样一路同行、无话不谈的闲谈之中,一点点慢慢淡去不少,心底沉寂许久的荒芜,悄然滋生出一缕微弱暖意。

      二人持续向群山腹地深入,周遭空气之中流淌的灵气愈发浓稠厚重,仿佛伸手便能掬起一捧实质化的白色灵雾。远处主峰轮廓愈发清晰完整,陡峭峰顶直直刺入高空流转的云海,崖边凭空悬空伸出一片平整宽阔的天然崖台,便是古籍之中代代相传的云契崖。

      只是通往云契崖主峰石阶的必经之路,横亘着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迷雾屏障,浓稠雾浪如同活物一般翻滚涌动,雾气深处层层缠绕着上古遗留的迷阵禁制,若是贸然毫无防备闯入其中,极易被幻境拆分心神,困在自身执念幻化的虚影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台主动停下向前的脚步,双目轻阖凝神感知迷雾深处错综复杂的阵法脉络,片刻后缓缓睁眼,语气平静向闽解说迷阵底细:“这座山间迷阵完全依靠群山流转的灵雾运转而生,阵中并无伤人杀伐杀机,唯一的作用便是牵引闯入之人,看见心底最深执念幻化而出的虚幻景象,以此扰乱心神道心。”

      闽目光平静淡然望向翻涌不息的厚重浓雾,周身青绿色灵力悄然凝实几分:“幻境最是扰人心神,极易放大心底潜藏的孤寂、惶惑,我们结伴同步入阵,彼此照应、互通灵息,应当能够不受幻境长久牵制,安然穿行。”

      “能与哥一同入阵,再好不过。”台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安稳笑意,主动向闽靠近半步,二人肩头几乎相贴,他认真细致叮嘱,“若是行进途中不慎被幻境拆分隔绝,便各自催动身上云芜草木独有的灵息作为寻人的信号,循着那一缕独有的清浅花香气息,便能寻到彼此方位。”

      闽脑海之中瞬间想起此前在星野之上,亲手赠予台、被他妥帖藏在衣襟内侧的那枚云芜花种,轻轻应声应允,心底暗自记下这约定好的寻人讯号。

      二人同步抬步,并肩踏入翻涌不息的灰白迷雾之中。浓稠白雾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周身,方才清晰可见的参天草木、蜿蜒山路尽数在眼前消融消失,视野之内只剩下无边无际、白茫茫翻涌的雾浪。整片迷阵安静得可怕,连山间原本不绝的风声、灵禽啼鸣都被浓雾彻底隔绝隐匿,只剩下二人轻微交叠的脚步声,清晰回荡在死寂雾气之间,平添几分压抑孤寂。

      闽凝神守稳自身道心,摒除脑海之中纷乱杂念,同时持续从指尖释放一缕微弱、专属自身的青绿色灵息,气息淡淡飘散在雾中,方便台随时辨识自己方位。可未曾走出半柱香的功夫,身侧原本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温润气息骤然一点点变淡,直至彻底消散无踪。他心头骤然一紧,猛地转头望去,身侧空空荡荡,只剩下翻滚灰白浓雾,台的身影已然不见踪迹。

      迷阵终究还是循着二人心底各自潜藏的执念,将二人强行拆分开来。

      另一边,□□自落入专属于自己的幻境之中。眼前周遭浓雾尽数褪去,熟悉的青冥隅云海崖台完整浮现在眼前,崖边漫山遍野云芜草随风轻轻摇曳,漫天流霞铺满天际,可整片崖台空荡荡一片,四下寻不见闽半分身影。无论他如何开口轻声呼唤,四下回应他的只有穿崖而过、呼啸不止的长风,无边无际、从未有过的巨大孤寂瞬间席卷周身,沉甸甸压在心口,几乎喘不过气。台下意识伸手紧紧攥住衣襟内侧存放云芜花种的位置,指尖用力攥紧布料,强迫自己保持灵台清明,不被幻境制造的孤寂困住心神,源源不断催动自身灵力,在周身扩散开来,一刻不停循着记忆里闽独有的灵息四处搜寻。

      迷雾幻境另一隅,闽眼前浮现出一片荒芜破碎、满目疮痍的天地。无边晦暗黑雾彻底遮蔽漫天星河,天地之间随处可见断裂崩塌的浮空仙山、死寂沉寂的上古神殿废墟,一股刺骨悲凉、撕心裂肺的荒芜笼罩四方。他隔着层层黑雾,隐约看见一道熟悉的单薄身影朝着废墟深处渐行渐远,无论自己如何快步追赶、奋力伸手,彼此之间的距离只会不断拉大,始终无法靠近分毫。闽心底清楚知晓这是幻境刻意蛊惑心神的假象,强行压下心底翻涌而起的酸涩与惶恐,指尖凝起一缕精纯青绿色灵力,催生出一丝独属于云芜草的清淡莹白花香,任由香气顺着雾浪缓缓四处飘散。

      淡白温润的花香丝丝缕缕,缓缓飘荡在无边灰白浓雾幻境里,穿透层层迷阵禁制的阻隔。

      正在漫无目的、焦急搜寻的台远远嗅到这一缕熟悉到刻入心底的清淡花香,红蓝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光亮,心中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立刻不顾一切循着香气飘来的方向快步穿行。四周浓雾不断在身侧翻涌变化,无数勾动心底执念的虚幻景象在道路两侧滋生浮现,可他目不斜视,心神全然不受周遭幻象干扰,一心只朝着花香源头快步奔赴。

      不多时,身前翻滚的浓雾缓缓散开一角,那抹他寻了许久的素色身影清晰出现在视野之中。

      “哥!”台快步上前,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方才迷失幻境滋生出的后怕,脚步匆匆停在闽身侧,下意识抬手想要确认对方安然无恙,又克制住分寸停在半空。

      闽看见台完整安然的模样,方才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稍稍放松,狭长丹凤眼微微柔和几分,轻声安抚:“无事,幻境终究只是虚妄,困不住我们二人。现在彼此靠拢,两股灵力交织相融,一同破去这片迷阵余下禁制。”

      二人并肩紧紧靠在一起,一青一玉两道灵力彼此缠绕交织,在周身形成一层厚实温润的灵光屏障,隔绝迷阵衍生的所有幻象侵扰。前路阻拦视线的浓稠浓雾顺着灵光屏障缓缓持续消退,露出通往云契崖峰顶最后一段陡峭石阶。二人顺着石阶稳步向上攀登,石阶两侧石壁生长着常年不凋的灵柏,枝叶垂落细碎露水,约莫半柱香功夫,终于稳稳踏上峰顶悬空宽阔的云契崖台。

      云契崖台面广阔平整,崖边向外悬空延伸数丈,脚下便是万丈深不见底的流转云海。崖台正中央矗立一方巨大厚重玄玉石台,整块玄玉通体黝黑,历经万古星河灵气滋养,表面布满天然交织、如同脉络一般的细密纹路,正是上古万千同道用来承托云山盟约的契台。石台四周零散生着数株千年长青灵柏,枝干挺拔枝叶常青,千万年来静静伫立崖畔,无声见证无数年在此立下的相知约定。

      山风自万丈云海之下席卷而上,风力强劲,吹动二人宽大衣袍猎猎翻飞,墨色、月白两道衣袂在星辉之下交叠飘动。浩瀚无垠天地完整铺展在二人眼前,万里层叠苍翠群山尽数收归眼底,星河斜斜垂落天际,风光壮阔辽远,任何言语都难以描摹此刻盛景。

      台缓步走到玄玉契台冰凉边缘,指尖轻轻抚过玉石表面深浅交错的天然纹路,微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静立的闽,红蓝眼眸认真沉静:“传闻只要在此处诚心立下云山契,二人许下的心意便会完整刻入整片天地灵脉之中,有漫天星河共同见证,万古留存。”

      闽抬眼望向远方连绵无尽、望不到边界的峰峦,晚风拂动他苍白纤细的肩头,缓缓开口,语气清淡通透:“盟约真正的根基在于二人相守不变的本心,不在于天地星河的鉴证,外物从不能左右人心聚散。”

      “我明白哥心中所想,并不信奉天地桎梏束缚。”台缓步走到闽身前半步距离,目光直直对上闽青绿色狭长眼眸,眼底满是纯粹真挚,“可我依旧想要在此与你立契。昔日青冥隅云海初遇,星野之上并肩共观星河,一路跨越千里云海奔赴落霞群山,能够与哥结伴游历四海山河,探寻湮没岁月的上古灵墟古迹,是我千万载岁月之中,千载难逢的机缘。我心底真切期盼,往后漫漫无尽岁月,我们依旧可以这般相伴,共览四海风光,同探天下各处秘境古迹。”

      山风忽然停歇片刻,整片天地陷入短暂静谧,只有远处幽深林间隐约传来零星灵鸟鸣啼,细碎声响衬得崖台愈发空旷安宁。

      闽沉默伫立许久,青绿色眼眸静静对上台真挚澄澈的目光。千万年长久孤身独守青冥云海,他从未与任何一位神明定下长久相伴的约定,可这段时日一同云槎远行、星野闲谈、并肩共闯迷雾幻境的朝夕相伴,一路闲谈论道、心意相通的契合,早已让他心底全然认可眼前之人。那些独自观云、独自望月、独自承受心底荒芜的万古岁月,在遇见台之后,终于有了一处可以停靠的温柔归处。

      “你想要如何立契?”闽缓缓开口,清冷低沉的嗓音打破崖台寂静,松口应允。

      听见闽松口应允,台眼底瞬间漾开一层明朗柔软笑意,语气轻快温和,细细道出心中构思的约定,不愿以沉重天道枷锁束缚彼此:“无需献祭自身本源灵力,不必许下生死相随的沉重重誓。只需坦诚向天地表露彼此心意,愿往后云山共赴,游历四海永不停歇,长久相伴不相背离。倘若日后天地间遭遇危难祸事,力所能及之时,彼此倾力施以援手。这般轻简盟约,不会被严苛天道枷锁束缚,随心自在,不牵绊彼此大道修行。”

      这般温和松弛、不留桎梏束缚的约定,恰好全然契合闽素来寡淡通透的心性,没有沉重负担,只凭本心相守。

      “可行。”

      二人一同缓步走到玄玉契台正中央,并肩静静而立。高空晚风再度扬起衣袂,漫天倾泻而下的星辉尽数落在黝黑玄玉石台之上,细碎银辉铺满整块台面。

      台率先开口,声音清晰沉稳,字句顺着山风响彻整片云契崖,传向群山各处:
      “我,台,今日于落霞群山云契崖前诚心立约,愿与闽同游四海云山,共探天下灵墟古迹,岁岁相逢长久相伴。往后但凡遭遇危难祸事,彼此倾力相护,此心昭于漫天星河,天地共鉴。”

      话音落下,台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并肩而立的闽,安静垂眸静静等候对方许下心意。

      闽目光平和悠远,望向崖下无边翻涌云海,青绿色眼底盛着漫天流转星光,缓缓平稳道出藏于心底的誓约:
      “我,闽,在此应下此番约定,与台共赴万里云山,遍历九州各处灵迹,往后朝夕相伴同游,不相背弃。前路若逢危难险阻,彼此同心扶持,共渡难关。”

      两段恳切话音消散在呼啸山风的刹那,脚下玄玉石台表面交错的天然纹路同步亮起一层柔和淡银辉光,微弱温润灵光缓缓升腾而起,笔直直冲天穹流转的星河深处,汇入无边星轨之间。没有惊天动地、震彻群山的磅礴异象,只有一缕浅淡、温和坚韧的羁绊之力,悄然无声汇入整片天地纵横灵脉之中,永久留存。

      云山之契,已然定下。

      台心底长久悬着的期许彻底落地,唇角笑意更深几分,微微侧过头望向身侧神色柔和几分的闽,语气轻快安稳:“哥,从今往后,这份云山之契已定。往后神界四海八荒任何大洲,只要你心生远行游历的念头,千万记得唤上我,我永远与你同行。”

      闽望着他眼底明亮纯粹的光,素来清冷淡漠的神色柔和下来,狭长眼尾极轻地弯起一点弧度,微微颔首应声:“好。”

      二人并肩离开中央玄玉契台,一同走到崖台悬空边缘,凭风远眺整片落霞群山盛景。千山层峦叠翠,谷底云海翻涌不息,落日余晖顺着天际缓缓爬上陡峭峰顶,将漫天层叠云霞尽数染成暖橙蜜色,金光漫洒每一处山谷峰峦。此刻风光无限,岁月安宁平和,眼前短暂的安稳,令人心底生出难以割舍的眷恋。

      台缓缓从衣襟内侧贴身之处,取出那枚当初闽在星野赠予他的云芜花种,轻轻摊开掌心托举在晚风之中。历经一路山间纯粹灵气滋养,小小的花种隐隐透出一层莹白温润微光,淡淡的草木清香自花种之上缓缓飘散。
      “待到此番跨洲游历全部结束,我便带着这枚花种重返青冥隅云海崖台,亲手将它栽种在崖边空地。往后每一次重回青冥,看见漫山遍野盛放如云似雪的云芜花海,便能想起今日云契崖二人立约的这一刻。”

      “青冥隅崖台云海之下的沃土灵气温润,最适宜云芜扎根生长,定然能够岁岁常开不败。”闽轻声缓缓回应,目光落在台掌心那枚小小的花种之上,心底记下这份细碎温柔的期许。

      二人并肩静立崖畔栏杆边闲谈许久,细细谈及往后想要一一寻访的各处上古秘境,东边沧海灵岛藏有海底千年灵树、北方冰封雪原深处掩埋太古古墟,一处一处细细规划前路漫长行程。眼前一切光景,全都向着安稳自在、岁岁相伴的方向缓缓铺展,仿佛万古漫长岁月,都会永久维持眼下这般平和无忧的模样。

      可这般祥和柔软的气氛之下,闽心底的戒备与不安却依旧半分不曾放下。他下意识缓缓扫视天际四方每一处明暗角落,冥冥之中总有一种被人遥遥窥探的滞涩感,仿佛暗处藏着一双冰冷视线,正静静注视着这片仙山崖台之上的二人。先前星野天际一闪而逝的晦暗黑气带来的浓重不安,如同细密阴云,始终笼罩在心底,无法彻底驱散。

      “哥,你此刻又在思虑什么?”台心思敏锐,转瞬便察觉到闽神色微微沉郁,眉尖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轻声开口询问。

      “冥冥之中总觉得暗处潜藏着未知凶险隐患,可我反复运转灵力探查四方,却迟迟捕捉不到半分异动踪迹。”闽沉声开口,青绿色眼眸望向云海尽头暗沉天际,语气带着难以释怀的戒备,“神界如今表面太平无波,可那股阴冷浑浊黑气来历诡异不明,绝非天地自然衍生之物,不得不时刻提防。”

      台顺着闽远眺的目光望向远方苍茫无边云海,方才眼底柔和轻快的神色也一点点慢慢收敛,红蓝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忧虑,轻声宽慰身侧之人:“若是注定有倾覆天地的危机到来,我们二人彼此相伴,今日又有云山之契为凭,无论前路何种险阻,都能一同面对,不必独自一人扛下所有忧心与惶恐。”

      闽缓缓转头看向身侧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少年,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弛,轻轻低低应了一声。

      夕阳彻底缓缓沉入万丈云海之下,暖橙霞光转瞬消散,暮色以极快速度笼罩整片连绵群山,天穹之上亿万星辰循着既定轨迹依次逐一点亮,清浅星光再度铺满整片天地。山间气温渐渐寒凉,厚重湿润的白雾又开始从幽深山谷之间缓缓升腾,一点点缠绕半山腰的古木峰林。

      “夜色已然深沉,崖台之上山风寒凉,不宜在此长久停留。我们寻一处背风干燥的天然山洞暂且休整一夜,待到明日破晓天光升起,再一同深入群山腹地,寻访传闻之中的上古灵墟遗迹。”闽抬眼望向山间渐浓的雾色,出声提议。

      “一切听从哥安排。”台温顺应声,将掌心的云芜花种重新小心翼翼收好,妥帖藏回衣襟内侧。

      二人并肩转身离开立约的云契崖台,顺着陡峭石阶缓缓向下行走,目光四处搜寻适宜栖身、背风干燥的天然山洞。崖台四周千年灵柏枝叶在微凉晚风之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沙沙声响,中央玄玉契台上那层淡银辉光缓缓一点点隐入黝黑玉石内部,方才二人诚心立下的云山契约,静静蛰伏在整片天地纵横灵脉之内,无人知晓,这份诞生于上古仙山之巅的简单约定,未来将要跨越天地倾覆浩劫、生生不息轮回、无尽悲欢别离,追随二人辗转三世尘寰,成为拉扯彼此千万载相逢别离的核心宿命羁绊。

      前路山河辽阔无垠,二人跨洲寻访古迹的游历尚且遥远漫长。此刻落霞群山云契崖上这一句简单一诺,是万古无尽轮回悲欢最初的羁绊根源,往后所有辗转三世的爱恨、别离、煎熬与重逢,都自这仙山暮色之下,悄然埋下绵长伏笔。

      晚风裹挟草木与星露的凉意掠过空寂崖台,云海翻涌不休,星河亘古流转,无人能窥见岁月尽头,无人能预知浩劫将至,唯有一纸云山轻契,静静藏于天地灵脉,等候千秋万世,反复被岁月追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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