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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野同游 姻缘渐起 ...

  •   云槎远渡隔烟霞,
      踏遍神洲览物华。
      共向星河寻旧迹,
      一程风月记生涯。

      苍茫碧落翻涌着万古不息的云海,乳白云浪层层堆叠,被天际流霞染出层层浅赤、淡金,漫无边际地铺展在九天之下。主神玄宸颁布下界历练旨意的那一夜散去后,整片天界似是悄悄换了一番光景,往日众神各守仙府的沉寂被一层淡淡的别离意绪裹住,台与闽也自那日主神殿一别,各自归居,暂分两地。

      于神明而言,岁月从来温缓无痕,人间数十载寒暑更迭,落在九天之上不过是弹指一刹,指尖捻碎一缕流云的功夫便匆匆掠过。闽依旧守着青冥隅那片无人踏足的云崖,每日晨光初绽时便孤身立在崖畔,墨绿色长发任由山风随意吹散,狭长青绿色丹凤眼抬着,目光遥遥投向云海深处那条通往台居所的流霞古道,日复一日,不曾间断。

      此处是他千万年独守的归处,崖畔成片丛生着素白云芜草,细弱绵软的草茎挨挨挤挤铺满整块白玉石台,每逢长风穿崖而过,万千草叶齐齐翻涌起伏,远看便如同在崖边铺开一层轻薄缥缈的白雾,草木间常年萦绕着独属于闽的清浅草木灵气,是千万年来唯有他一人相伴的景致。

      闽一身月白素色长袍垂落至脚踝,衣料经纬间织着若隐若现的暗银云纹,风一吹,银纹便流转细碎微光,衬得他本就苍白纤细的身形愈发单薄。颈间那条翠色灵蛇温顺地盘绕着,时不时抬起蛇头蹭一蹭他下颌,试图消解他眼底藏不住的空落。长久独守这片僻静云海,他早已习惯无人共赏的孤寂,千万载春秋皆是一人观云、一人望星,可那日主神殿里十指相扣的暖意、云海初见时少年清亮的笑声,如同落在心尖的一点星火,久久不曾散去,哪怕相隔数日未见,心底依旧萦绕着难以言说的期盼。

      他还记得那日在自己居所,褪下衣衫露出脊背交错狰狞旧疤时,台红着眼眶抱住他的模样,少年温热的泪水浸透衣料,那句恨自己诞生太晚、无法护他周全的低语,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地回响在耳畔。闽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心底暗自思忖,若此番真能同台一同游历四方,不必再独自面对天地辽阔,也算消解几分千百年独来独往的冷清。

      不知在崖边静立等候了多少个时辰,天际高空终于传来一阵轻柔平缓的御风声响,气流搅动云絮,碎金般的霞光顺着气流轨迹层层散开。台踏着漫天流霞自远而近,一身素玉色广袖长袍一尘不染,衣摆边缘绣着细碎星纹,行走时随气流轻轻漾开,腰间悬着一枚温润羊脂玉珩,每踏出一步,玉珩便相互碰撞,发出清泠细碎的叮咚声响,打破青冥隅长久的死寂。

      他身形少年气十足,红蓝交织的双瞳亮得像是揉碎了整片星河,远远望见崖边伫立的素色身影,脚步不自觉放轻,放缓御风的速度,缓步落在白玉石台之上,目光掠过脚边漫山摇曳的云芜草,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嗓音清亮干净,穿透山间长风送至闽耳边。

      “看来,我并未失约。”

      闽闻声缓缓转过身,原本盛满沉寂清冷的眉眼,在看清来人的刹那柔和几分,青绿色眼底漫开一层浅淡温润的柔光,颈间灵蛇也顺着他肩颈抬起头,好奇地朝着台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我本以为,神界礼乐应酬、堆积如山的公文诸事繁杂,你或许无暇抽身前来赴约。”闽轻声作答,指尖轻轻抚过身侧一株云芜草的花瓣,细碎白絮随风飘起,落在二人衣摆之上。

      台抬眼远眺视线尽头连绵无尽的神域大洲,远方浮空仙山若隐若现,层层云海隔断天与地的边界,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藏着对拘束仙宫生活的倦怠。

      “九天仙阙之内,礼乐宴席、朝堂应酬千篇一律,日日周旋反倒磨人心性,远不及青冥云海这般自在随心。长久困守一方狭小天地,眼界被殿宇高墙局限,于自身修行悟道并无半分裨益。我近日心中生出外出游历的念头,想要寻访创世之初遗留的上古秘境,勘探四海之下潜藏的灵脉根源,不知你可有兴致,与我同往?”

      这番话恰好精准撞进闽心底潜藏许久的期盼。千万年来,他固守青冥隅一隅之地,纵然日日静坐崖边潜心悟道,却极少踏出这片云海,神界其余大洲的山河风貌、上古遗迹,于他而言都只停留在古籍记载的文字之中。天地广袤无垠,尚有无数尘封古迹、澄澈灵川、隐匿秘境深埋云海密林深处,独自远行终究寡淡无趣,若能与心意相投的知己并肩同游,便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闽狭长的眼尾微微弯起,极轻地微微颔首,音色清浅温柔:“甚好。”

      二人并肩移步至崖台最边缘,闽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汇聚起一缕纯粹温润的青绿色灵光,灵光在半空缓缓凝聚成型,一叶由上古云木雕琢而成的云槎自翻涌云海深处缓缓浮起,稳稳停靠在石台边缘。

      云槎通体泛着柔和的奶白色柔光,木料是早已绝迹的千年云木,触手温润微凉,周身萦绕一层稀薄不散的淡白色灵雾,舟身宽窄恰好容下两人并肩而立,槎舷两侧特意生长着几株永不凋零的云芜草,是闽以自身灵气催生而出,微风掠过,清淡干净的草木清香便缓缓弥散开来,与崖边漫山草野气息融为一体。

      “此地向东,疆域辽阔无垠的苍澜大洲,便是我们此行第一站。大洲境内散落无数创世遗留的上古遗迹,还有大片未曾开化、灵气纯粹的灵泽秘境。”台走到云槎一侧,抬手指向云海尽头绵延的大地轮廓,红蓝眼眸里满是对前路山河的期待,“我们沿途随心驻足,遇山便观山,逢泽便歇脚,不必急于赶路,慢慢赏遍沿途风光即可。”

      闽轻轻应下,率先抬脚踏上云槎,身形站稳后,回头朝台伸出一只手。台见状,快步上前握住那只苍白纤细的手掌,顺势登上木舟。闽指尖微动,催动云槎灵力,木舟缓缓腾空而起,破开层层叠叠厚重的流云,朝着东方苍澜大洲的方向稳步前行。

      身下,青冥隅连绵起伏的玉色仙峰一点点向后退去,山体轮廓不断缩小,最终彻底隐没在白茫茫的雾霭之中。抬眼放眼望去,天地间尽是流动舒展的霞霭,金红、浅橙、奶白各色云层交织缠绕,正午的天光自云层缝隙倾泻而下,将整片云海晕染出深浅错落的暖金色,灵雾随着云槎前行的轨迹,在身后拉出两道绵长柔和的光带。

      上古神界独有的风光,与后世凡尘人间全然是两种模样。云槎一路向东平稳穿行,下方大地景致时时变换,时而浮现直插万丈云海的浮空灵岳,山巅垂落万载不歇的瀑布,水流并非凡世间浑浊清水,而是汇聚天地精纯灵气凝成的灵泉,自高空坠落,半空便碎裂成漫天流转的流光星屑,缓缓消散在云海之间;时而掠过广袤无边的静止灵湖,湖面平整得没有一丝波纹,如同一块打磨万年的青玉镜面,水底扎根着千年玉莲,花瓣流转幽幽淡绿微光,大片浓郁醇厚的灵气自湖面升腾,笼罩整片水域。

      沿途天际时常有上古灵禽舒展双翼,自云槎两侧振翅掠过,禽鸟羽翼裹着七彩流转霞光,望见舟上二人,皆是温顺低鸣一声,不存半分凶戾,便朝着更远的天际翩然远去。偶尔低空能看见成群通体莹润的上古灵兽,在浮空陆地的青绿草野之上悠然漫步,低头啃食自带灵气的仙草,动静平和,一派安宁祥和。此刻上古神界尚处在创世后的太平盛世,四海无纷争,各族无杀伐,天地万物皆依循自然天道自在生息,不见半分硝烟与戾气。

      “创世之初,诸神分割四海八荒各大洲域,于大地之下埋下万千灵脉,源源不断滋养天地间所有生灵。只是岁月流转千万载,多数上古神迹渐渐被厚重云海、幽深密林层层掩埋,少有人愿意远行踏足寻访旧迹。”闽垂眸望着下方缓缓向后倒退的山河轮廓,指尖轻轻摩挲槎沿的云芜草,低声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惋惜,“众神大多安于华美仙宫享乐,沉溺朝堂安逸,甚少有人愿意踏破云海,奔赴远方探寻天地本源。”

      台轻轻点头,侧身望向闽,眼底带着通透的感悟:“大道藏于天地万象之间,绝非困在殿宇之内、日夜诵读古籍经文便能彻底领悟。唯有亲眼见证山川起落、星河轮转、灵脉生灭,方能窥见天道运转的一隅真相。”

      二人一路闲谈不休,话题漫无边际,论天道轮回的往复规律,谈山海万物的起源由来,说起世间罕见奇花异兽、秘境奇闻,言语句句投契,无需刻意寻找话题,沉默之时也不会觉得尴尬。偶尔二人兴致兴起,便一同驱使云槎降落陆地,走入幽深密林或是崩塌废弃的远古神殿短暂探寻片刻。

      行至半途,云槎停靠在一处山谷外围,山谷深处静静卧着一座崩塌大半的远古神殿,殿身墙体布满千万年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殿顶大半早已碎裂坍塌,残存石壁之上镌刻着晦涩古老的创世符文,纹路之间流淌微弱灵光,记载着早已失传的上古法则。二人并肩缓步走入残破殿内,指尖一同轻轻抚过石壁冰凉的符文纹路,凝神静心细细参悟其中蕴藏的天地道理。殿外山间长风穿过断壁残垣,呜呜作响,风声绵长低沉,像是千年前在此驻足的诸神留下的低语,萦绕在整片山谷之间。待二人参悟完毕,也不在此地久留,转身重新登上云槎,继续向东前行。

      云槎平稳航行数日,穿过一片常年不散、能见度极低的狭长雾海,待厚重白雾尽数被抛在身后,前方视野骤然彻底开阔。一望无际的淡紫色野草原野平铺在大地之上,天际垂落得极低,亿万星辰哪怕尚在白日,也清晰地显露完整轮廓,微光静静铺洒整片原野,此地便是苍澜大洲西境,世人称之为星野。

      正当云槎预备继续向前驶入原野腹地,远处辽阔原野之上,数道高低错落的灵光接连起落,明暗交织。闽与台不约而同顺着灵光方向抬眸远眺,远远望见数对熟悉身影各自驻足在原野不同角落,互不打扰。

      远处一处缓坡高台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双双俯身垂首,指尖抵着地面,低声细致探讨如何安抚地底躁动翻涌的地脉灵石,周身萦绕沉稳厚重的土黄色灵气;不远处一方天然平整青石石台之上,另外两人相对盘膝而坐,棋盘铺展在石面,玉质棋子起落从容舒缓,轻薄云雾自发环绕二人身侧,隔绝外界所有喧嚣,周身氛围安静恬淡。

      皆是往日在清阑洲、主神殿时常相见的相识之人。

      众人彼此遥遥相望,隔着大片紫色野草原野,只是彼此轻轻颔首示意,并无一人主动上前打扰,每一位神明心底都藏着自己的修行所求,身边亦有愿意相伴同行之人,各自奔赴独属于自己的前路与山河,互不牵绊。

      闽静静眺望远方那些两两相伴的身影,青绿色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柔软感慨,轻声开口,语声随风轻轻飘散:“九天之上,神明众生万千,原来不止你我二人,皆有一位心心相惜、愿意共赴山河之人。”

      “缘分向来玄妙难测,相逢或早或晚,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强求不得。”台的声音清淡平和,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身侧闽的脸庞,红蓝双瞳盛满清晰的倒影。

      二人无意继续驾舟向原野深处行进,索性将云槎停靠在原野边缘一处平整空地,一同迈步踏上星野大地。脚下淡紫色野草柔软蓬松,踩上去如同踏在云端棉絮之上,空气中浮动着星辰坠落散落的细碎灵光,吸入肺腑,连周身流转的灵力都变得愈发澄澈通透。此地天地辽阔无边,没有高耸山峦遮挡视线,抬眼便是漫天垂落的浩瀚星河,星轨纵横交错,浩渺无垠,站在此处,人心底不由自主生出对天地天道的敬畏。

      天色缓缓推移,暮色一点点浸染四野,白昼浅淡的天光缓缓褪去,天穹之上亿万星辰愈发明亮璀璨,一条绵长璀璨的星河横亘整片天穹,星辰沿着既定轨道缓缓流转,无数细密星轨纵横缠绕,编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柔光大网,完整笼罩整片苍澜星野。

      二人寻一处地面隆起的平整青石并肩坐下,后背轻靠在一处,安静观赏眼前亘古不变的盛景。连日漫长旅途未曾带来半分疲惫,相反,此刻周遭安静平和的氛围,让二人内心都一片澄澈安宁,千百年积压在心底的孤寂,在此刻尽数消散。

      就在二人静坐闲谈的间隙,头顶交错流转的星轨忽然同时泛起一层朦胧淡金色光晕,灵光层层波动,虚空之中凭空浮现层层叠叠破碎飘忽的朦胧幻影,光影晃动,画面模糊不清,无法看清任何清晰完整的面容,只能捕捉到零碎片段。

      依稀能够看见连绵起伏、厚重沉郁的朱红色高墙,层层亭台楼阁错落排布,身着华美织锦长袍的青年独自伫立在幽深冷清庭院之中,周身氛围压抑悲凉,满心无人诉说的孤寂;画面转瞬毫无征兆地切换,林立高耸的楼宇灯火彻夜璀璨,宽阔街道上车水马龙,喧闹温热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与清冷寂静的九天神界截然相反。

      幻象仅仅存续短短数息,如同水面一碰便碎的泡沫,骤然消散得无影无踪,方才所见的画面仿佛从未出现过,天地间重归原本安静平和的模样。

      闽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向前伸出右手,指尖只触碰到一片微凉湿润的晚风,掌心空无一物,留不下半分幻象残留的灵气。“方才那些景象,虚无缥缈,不知是何种征兆。”他的语气里藏着几分难以释怀的困惑,心底莫名被一层沉甸甸的怅惘裹住。

      台亦是满心疑惑,凝神运转灵力仔细感知四周天地灵气流动轨迹,周遭灵力平和稳定,察觉不到任何外来外力操控、施法作祟的痕迹,只能轻声宽慰:“星野之地连通星辰本源,星轨时常映照天地间潜藏的虚妄幻象,大抵只是天地灵气自行演化而出的虚影,不必过分介怀,扰乱心神。”

      话虽如此宽慰对方,可二人心底都莫名萦绕一缕难以言说、挥之不去的怅惘。说不清缘由,仅仅是方才瞥见那些破碎幻影的刹那,心口便隐隐发闷,像是在极其久远的从前,亲身完整经历过那般庭院孤寂、市井悲欢离合,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闽轻轻侧过头,望向身侧静坐的台,漫天星河柔光尽数落在对方眉眼之间,衬得少年眉眼温柔静谧。他沉默片刻,方才轻声缓缓开口,字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前路山海万里漫长,不知往后岁月之中,还有多少机会,可以如此这般并肩同游,共观漫天星河。”

      台缓缓转头,红蓝眼眸直直对上闽青绿色的瞳孔,语气坚定温和,没有半分迟疑:“只要你我心意不曾更改,千山万水皆可奔赴,漫天星月皆可一同寻访。”

      简简单单一句口头约定,没有华丽盛大的山海誓词,没有引动天地灵气立下血誓,只是在这片寂静辽阔的星野之中,悄悄落在二人心底生根发芽。此刻尚且懵懂纯粹的他们全然不知,这句轻飘飘的期许,将要跨越万古无尽尘寰,历经天地浩劫、生生世世轮回辗转,在往后千万载漫长岁月里,反复回响在二人耳畔,成为拉扯彼此不断重逢、不断别离的宿命羁绊。

      二人并肩静坐青石之上许久,任由山间晚风肆意拂动衣袍,沉默相伴,静静享受这份千载难逢的平和安稳,闲谈间偶尔提起那日主神殿众神齐聚的光景,提起清阑洲一众友人嬉闹的模样,寥寥几句,便将本章与前文第一章的剧情细细串联,埋下细微伏笔。

      台轻声说起那日在主神殿,昭墟主动上前拍闽肩头闲谈,自己心底莫名泛起滞涩酸涩的心情,彼时不懂心底那股异样情绪从何而来,如今并肩站在这片天地间,方才隐约明白,原是不愿旁人轻易分走独属于二人的相处时光;闽亦轻声提及那日回到居所,褪去衣衫露出脊背旧疤,少年红着眼眶拥抱自己的模样,指尖下意识轻轻抚上后背衣衫,隔着布料触碰那些早已愈合、却永不消退的伤痕,心底暗自庆幸此番历练能够与台结伴同行,不必独自应对前路潜藏的未知凶险。

      就在氛围悠然柔软,二人沉浸在难得的相伴时光之时,遥远天际尽头,一缕若有若无、晦暗浑浊的黑气悄然一闪而过,黑气移动速度极快,转瞬便彻底隐匿在厚重云海深处,消失不见。那股黑气阴冷晦涩,带着侵蚀心神的浑浊戾气,与这片祥和安宁、灵气纯粹的上古天地格格不入,一出现便打破周遭灵气的平衡,让人莫名心生寒意。

      闽是最先捕捉到这股异样阴冷气息之人,原本松弛静坐的身形瞬间起身,狭长丹凤眼目光凝重,死死锁定黑气消失的云海方向,周身灵气下意识绷紧,语气低沉严肃:“方才那股气息,阴冷浑浊,极是诡异,绝非天地自然滋生之物。”

      台紧随其后站起身,闭目凝神运转自身灵力推演黑气来源,可那道黑气消散得干干净净,天地间没有留下半分可供追踪的灵气痕迹,无从探查源头、去往何处。

      “所有踪迹尽数消散,眼下暂时探查不出底细。”台眉头紧紧蹙起,红蓝眼底蒙上一层浅淡忧虑,“此地眼下尚且安稳无虞,只是方才这道异象绝非吉兆,我们需多加留心周遭动静。”

      此刻的二人谁也无法预料,这一缕转瞬即逝、微不足道的阴霾,会在遥远未来掀起倾覆整片天地的滔天浩劫,迫使九天众神尽数坠入无尽尘寰轮回,辗转历经三世别离爱恨,承受撕心裂肺的离别与煎熬。

      不祥的沉重预感萦绕在二人心头,却苦于没有任何线索探寻根源,只能暂且压下心底忧虑。二人并肩驻足原地,朝着黑气消失的云海方向细细探查许久,依旧一无所获,周遭灵气重归平和,仿佛方才的阴冷黑气只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闽缓缓收回凝重的目光,重新望向星野广阔无垠的深处,语气恢复平稳:“前路依旧尚有大片大洲疆域未曾游历,我们不必在此耽搁,继续向前行进。”

      “好。”

      两人一同转身,重新踏上停靠在原野边缘的云槎,上古云木打造的木舟再度升腾而起,破开漫天流转的星辉,朝着苍澜大洲腹地的方向缓缓平稳前行。

      星河漫漫,云路迢迢。
      一场横跨整片大洲的游历方才正式启程,而属于他们,以及天界所有相识之人的宿命长卷,正伴随着云槎划过的灵光,缓缓完整铺展在万古岁月之中,藏在星野幻影里的轮回、转瞬即逝的晦暗黑气、此刻并肩相伴的温柔,尽数成为日后千万载悲欢的开端。

      云槎破开流动轻柔的星雾,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与星辰细碎微凉的气息,徐徐拂动二人垂落的衣摆与发丝。闽独自倚靠在槎边木质围栏上,垂眸望向下方不断向后退却的茫茫紫色原野,方才星野之中窥见的破碎幻影依旧盘旋在心底,久久挥之不去。那些光影画面太过真切鲜活,幽深朱墙庭院、喧嚣灯火市井,全然不属于平和安宁的九天神界光景,像是藏在时光缝隙里,早已写定、却尚未到来的秘密,沉甸甸压在心口。

      台敏锐留意到他心绪不宁、眉间藏着郁结的模样,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低垂的视线一同向下望去,星野的轮廓已经在身后渐渐缩小。“哥,你还在思虑方才星轨浮现的那些幻影吗?”

      闽轻轻应声,指尖无意识摩挲槎沿丛生的云芜草叶片,语气低沉,藏着难以释怀的困惑:“若是寻常天地演化而出的虚妄虚影,不该让人心神动荡至此,心口闷滞久久不散。我总隐隐觉得,那些画面并非凭空而生,而是某种早已注定、无从更改的前路预兆。”

      “天道向来莫测,未来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定数,人心尚且可变,何况缥缈前路。”台的语声温和舒缓,主动伸出指尖,轻轻拂过槎沿一朵盛放的云芜白花,细碎白色花瓣被气流卷起,随风飘起,消融在漫天流转的星流光晕之中,“不必提前困于尚未到来的无端忧思,徒增心头负累。眼下山河尚安无灾,你我结伴同游,朝夕相伴,便是当下最好的光景。”

      闽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台,漫天细碎星辉尽数落在对方红蓝交织的眼底,漾开一层浅浅温柔微光。千万年长久独居于寂静青冥隅,闽早已习惯孤身与云海、星月日夜相伴,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人心甘情愿同自己共赴万里远途,包容他寡淡清冷的性子,听懂他藏在沉默之下的孤寂。茫茫九天之上仙人千千万万,可能静静相伴、畅谈山海悲欢、读懂彼此沉默心事之人,寥寥无几,唯有眼前少年一人而已。

      闽默然抬手,缓缓引动一缕独属于自身的轻灵青绿色灵气。灵气在二人半空缓缓汇聚,凝成一枚莹白剔透的云芜花种,轻飘飘落在台摊开的掌心,花种温润微凉,带着崖边草野独有的清淡香气。

      “这是青冥隅独有的云芜花种,落地便能生根抽芽,岁岁年年常开不败。日后你若是游历归来,途经青冥云海,见到漫山遍野盛放的素白花野,便算是我长久等候你的印记。”闽轻声开口,眼底藏着细腻内敛的期许。

      台低头凝视掌心那枚小巧温润的花种,指尖小心翼翼合拢,将花种妥帖收好,细细藏入衣襟内侧贴身的口袋之中,生怕气流吹散分毫。他抬眼望向闽,眼底盛满认真郑重:“我牢牢记下了。无论往后去往三界哪一处地界,历经多少山河阻隔,终会准时赴约,重回青冥隅与你相见。”

      云槎一路平稳向前航行,渐渐彻底远离辽阔星野,前方大地地势开始层层起伏,连绵不绝的灵丘层层叠叠向远方延展,地平线尽头隐约浮现一片横贯天地、看不到边界的巨大灵脉山脉,便是苍澜大洲腹地赫赫有名的落霞群山。群山地底灵脉汹涌浓郁,山间灵气浓稠得近乎化为实质,无数参天上古灵树扎根山崖,枝桠交错遮蔽天穹,传闻群山最幽深的腹地之中,沉睡着创世遗留的上古秘宝与早已失传的本源符文,藏着天地大道的核心奥秘。

      二人轻声商议一番,决定待到天边天色微明、破晓霞光升起之时,便降落群山脚下休整一夜,待积蓄充足灵力,再一同深入山林,探寻深埋千万年的古迹秘藏。

      夜色愈发浓重深沉,天穹之上亿万星辰循着固定轨迹不休运转,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张无形、无法挣脱的命运之网,正一点点缓缓收紧,将天界所有人的前路牢牢缠绕。那日星野天际一闪而逝的晦暗黑气并未彻底消散无踪,只是隐匿在大洲地底无人可见的幽深角落,静静蛰伏,耐心等候掀起倾覆天地风暴的最佳时机。

      万古岁月悠悠流转,星河恒久长存,此刻眼前触手可及的片刻相伴温柔,终将在往后漫长无尽的轮回尘劫里,成为二人反复追忆、求而不得的最初光景,藏在星雾云海之间,无声等候千万载悲欢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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