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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冥初晤 一世相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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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垂碧落渺无津,
风渡星墟遇故人。
一霎相逢镌旧诺,
千秋尘劫自此循。
九天神界最边缘之处,横亘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世人唤此地青冥隅。整片地界由亿万年不曾消融的玉色仙峰堆叠而成,峰峦起伏连绵,峰顶终年漫着柔软厚重的云絮,层层流霞顺着山壁缓缓飘荡,碎金般的天光揉碎在雾霭里,将整片天地晕染出朦胧温润的柔光。头顶星河低低垂悬,星辰近得仿佛伸手便可触碰,流转着清浅冷白的辉光,星子运转时散落细碎星屑,随风落在山间崖石、枯木之上,转瞬便消融在氤氲不散的浓郁灵气之中。
此处是三界公认的寂静死地,寻常仙侍、低阶神君皆不敢轻易踏足。并非此地藏有凶煞魔物,而是青冥隅独独少了活气。满山遍野皆是万古长青的灵木,枝叶苍翠欲滴,草木触之便能催生勃勃生机,可林间无鸣禽,崖下无游兽,连蝶虫、灵鱼这类微小生灵都寻不见半分踪迹。无边绿意包裹着死寂,风声穿林而过,只余下空旷辽远的空响,日复一日,岁岁年年,长久沉淀出一种隔绝世间喧嚣的孤冷。
崖边平整的白玉石台之上,长久静坐着一位独居上神,世人皆称其名号芜寻,本名闽。他素来厌烦神界众神聚集的喧嚣朝堂,厌弃无休止的公文朝会,大半光阴都消磨在这片无人踏足的云海崖边。此刻他脊背挺直,身形纤细苍白,周身笼着一层轻薄如烟的素纱,轻纱半遮面容,朦胧的雾色裹住大半眉眼,虚实交织,虚无缥缈,如同融在周遭云海之中,不细看几乎分不清人与云雾的边界。
他便这般一动不动静坐,垂眸望向脚下翻涌不息的云海,周身气息平和淡远,无喜亦无悲,胸腔之中寻不到半分起伏的情绪,如同一尊由万古寒玉雕琢而成的石雕,隔绝了世间所有悲欢喜乐。墨绿色的长发未束发冠,也未用发带束缚,随意铺散在冰凉的白玉石台之上,发丝绵长柔软,顺着石台边缘垂落,一直坠入下方流动的云浪里。发尾点缀着数朵细碎莹白的小花,花瓣薄如蝉翼,自带淡淡的草木清香,风掠过之时,花瓣轻轻晃动,落出几缕清甜淡香。
一条通体翠色的青蛇温顺地盘绕在他苍白纤细的脖颈间,鳞片泛着通透水润的光泽,蛇身微凉,时不时微微抬起三角蛇头,柔软地蹭一蹭闽的下颌,动作亲昵依赖。闽垂在身侧的指尖会极轻地拂过蛇身鳞甲,动作温柔,是这片死寂之地里,唯一能窥见他柔软心性的瞬间。他周身有独属于自己的神力,衣袍下摆扫过的每一寸山石、草木,都会瞬间生出鲜嫩蓬勃的绿芽,枯木抽枝,顽石覆苔,只是这份生机,终究只能独自相伴,无人共赏。
世间流言杂语漫天飞散,不少新晋仙神从未见过芜寻真容,只凭零星传闻臆测,说守在青冥隅的是一位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老朽,周身满是岁月腐朽的气息。可唯有寥寥几位与他相交多年的神君,有幸见过轻纱之下完整的容颜,知晓传闻皆是无稽之谈。闽生得一副惊心动魄的容色,狭长柔和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下坠,瞳仁是清透纯粹的青绿色,像是盛着整片山间碧潭,一望便极易让人沉溺其中。肌肤是常年独居云海不见暖阳的瓷白,薄唇淡粉,面上素来没什么浓烈情绪,可周身萦绕的气韵,却总能给旁人一种浸透骨血的温柔错觉,清冷皮囊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
山间深处忽然飘来一缕清越空灵的灵音,曲调婉转,顺着云雾层层传到崖边石台,打破了青冥隅亘古不变的死寂。闽垂在膝头的指尖微微一顿,青绿色眼瞳轻轻抬了抬,望向灵音传来的林间小道,静候着闯入这片孤寂之地的来客。
景澜,本名台,循着林间四处飘散的灵音一路穿行云海,不知不觉间踏入这片人迹罕至的青冥隅。他身形少年气十足,一身炽烈鲜亮的绯色神袍,衣料绣着漫天星火纹路,行走之时衣摆翻飞,如同流动的焰火。一双独一无二的红蓝色双瞳澄澈透亮,眼底盛满少年人独有的鲜活热烈,他穿过层层流霞,远远便望见崖边石□□坐的那道素色身影,脚步下意识放缓,静静立在数十步之外,遥遥相望。
初初相逢,二人互不相识,只隔着一片翻涌的云海遥遥对视。云海隔断了前路,雾霭横亘在两人中间,一人热烈鲜活,一人清冷孤寂,气息相悖,却奇异的没有半分排斥。长久的静默持续了许久,山间只有风声、星屑坠落的细碎声响,台终究耐不住沉寂,抬脚拨开身前缭绕的云絮,缓步朝着白玉石台走去,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静坐之人,走到近前,才压着声线轻声问询,打破这片天地漫长的寂静。
“神君独居此地已久?”
闽微微侧过头,轻纱随着风轻轻晃动,露出半张清浅柔和的侧脸,青绿色眸子静静落在台身上,轻轻颔首,嗓音清浅温润,如同山涧流动的清泉:“闲来避世,在此久居。”
二人便这般并肩坐在冰凉的白玉石台上闲谈,话题漫无边际,上至九天星河运转的规律,下至四海八荒的山海灵物,聊山间草木生灭,聊星辰起落轮回,聊凡间转瞬即逝的烟火人间。没有轰轰烈烈的际遇,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只有如水般平淡舒缓的交谈,话语句句投契,每一句应答都恰好踩中对方心底所想,陌生感在闲谈间一点点消散,生出莫名的熟稔。
台微微侧过身,那双红蓝交织的眼眸完完整整倒映出闽的身影,云海、星河、青绿色眼瞳、墨绿色长发尽数收纳在他眼底,视线牢牢黏在身旁之人身上,心底不断翻涌着莫名的吸引力。他说不清缘由,明明今日才初次相见,可目光落在闽身上时,心底便生出一股抑制不住的、想要不断靠近的冲动,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按捺不住,开口问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父神为你取的是什么名字?”
闽闻言整个人微微一怔,青绿色的瞳孔轻轻收缩,垂落在膝头的指尖不自觉蜷了蜷。这个问题,算起来已经整整百年,没有任何人问起。自他执掌一方神职,世人皆以名号芜寻相称,往来公文、众神相见,口中唤的永远是芜寻二字,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险些淡忘父神赐下的本名,无人再关心皮囊之下,最本真的称呼。
他张了张淡粉的唇瓣,许久,才从喉间轻轻吐出一个单字,音色轻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闽。”
台瞬间眉眼舒展,脸上扬起明媚张扬的笑意,眼底星火闪闪,鲜活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微微凑近闽的身侧,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肩头,语气轻快雀跃:“你的名字可真好听!父神为我取名台!你以后叫我台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随着话语落在闽的耳尖,距离近得过分,闽下意识轻轻往后仰了仰身子,拉开些许距离,轻纱晃动,遮住微微发烫的耳廓,音色淡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台……你靠的太近了……”
不知是被少年直白热烈的目光惊扰,还是骤然贴近带来的局促,他苍白耳尖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在瓷白肌肤的映衬下格外清晰,连周身平静无波的气息都泛起细微的涟漪。
台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细微的窘迫,红蓝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期待,追着闽的视线不肯挪开,接连追问:“那我以后也叫你闽好不好?我的诞生时间比你迟许多,我叫你阿哥怎样?或是闽哥?”
闽偏过头,避开少年灼热的目光,视线落在脚下流动的云浪里,耳尖的红意迟迟未曾褪去,淡淡吐出一句:“随便你……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话音未落,台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扑,整个人径直靠在了闽单薄的肩头,半个身子都倚在他身上,重量尽数压过去。
“啊!”
短促的惊呼声猝不及防从闽喉间溢出,单薄的身躯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压得微微倾斜,脖颈间的翠色青蛇也受惊般轻轻扭动了一下。回过神后,他侧过头看向毫无分寸趴在自己身上的少年,狭长丹凤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措,眉头轻轻蹙起,声线带着细微的喘意,胸口被压住,呼吸都变得滞涩:“台,起来……你好重……”
台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连忙乖乖直起身子坐回原处,指尖略带歉意地挠了挠后脑勺,眼底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好吧,我这就起来。”
两人重新端正坐好,继续漫无边际地闲谈,山间风絮缓缓流动,就在二人言语间隙,崖边石缝里扎根的一株上古灵花悄然舒展花苞,缓缓绽放。这株灵花生于星尘云海之间,万年只开一次,天生拥有窥见虚妄、预知前路轮回幻象的神力,半透明的莹白花瓣轻轻浮动,花芯流转着细碎朦胧的光影,短暂浮现出几段转瞬即逝的幻象。
朦胧画面里,先闪过朱红高墙层层堆叠的深院,雕花木窗,廊下灯笼摇曳;下一瞬又切换成凡间人声鼎沸的街巷,万家灯火连绵成片,烟火气息浓郁温热。幻象浮现不过短短瞬息,花瓣微光散去,画面便彻底消散,速度快得如同风吹起的雾影,转瞬无踪。
二人同时瞥见那片细碎虚影,却都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云海雾气、星屑灵光交织催生的短暂幻影,不曾深究其中暗藏的宿命预兆,闲谈的话语依旧平缓流淌。
天际天光一点点下沉,白日温润的金霞褪去,暮色缓缓笼罩整片云海,漫天星河愈发清晰明亮,亿万星辰同时亮起,铺展成无边无际的璀璨长河。台的归期将至,起身准备辞别离去,二人站在白玉崖台边缘,轻声定下约定,往后闲暇之时,再来青冥隅云海相见,一句轻飘飘的口头盟约,简简单单,浅浅淡淡。
彼时的他们尚且懵懂无知,全然不曾预料,今日这场云间平淡初见,将会缠绕往后千万载生生世世的轮回纠缠,埋下一段求而不得、辗转磨难的漫长羁绊,一场无人可解的孽缘,自此刻悄然开启。
“阿哥!千万不要忘啦,我一定会准时来找你的!”
台转过身,身影跃入流转的云絮之中,脸上笑容明媚张扬,在空中旋身一转,朝着崖边的闽用力挥手,红蓝眼眸里盛满纯粹天真的期盼。
闽安静立在石台边缘,抬手轻轻挥了挥,目送那道绯色身影消失在云海尽头。垂落的左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支玉簪,是台临别前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的物件,玉料温润通透,浅碧纹路,恰好衬他墨绿色长发。少年方才塞簪子时雀跃的话语,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清晰分明。
“这只簪子很衬你的发色,阿哥戴上肯定漂亮!阿哥要是戴上这只簪子,定是锦上添花的模样。”
那时少年眼底光亮纯粹,是独属于初生神明不掺半点尘埃的天真热忱。闽垂眸盯着掌心温润玉簪,唇瓣极轻地动了动,心底无声默念一句,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说这话时,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青绿色眼眸里漫开一层柔软温和的柔光。
“这家伙好像还挺可爱的。”
风卷着细碎星屑落在他发间,颈间青蛇温顺地蹭了蹭他的下颌,整片死寂云海,第一次因这一句无声感慨,染上几分浅浅暖意。
清阑洲众神嬉闹,仙侍传召议事
九天另一侧,灵气丰沛、草木繁盛的清阑洲,与孤寂冷寂的青冥隅全然是两种光景。洲上遍地盛放四季不谢的仙花,溪水潺潺流淌,遍地灵蝶飞舞,常年有几位交好的神君在此聚集休憩,打闹闲谈,喧闹鲜活。
此刻洲中心的青草坪上,五道身影相互追逐嬉闹,笑闹声穿透林间云雾,清脆响亮。灵樾,本名赣,此刻眉眼间满是怒意,狭长的眼眸死死锁定前方并肩而立的三道身影,攥紧的拳头微微泛白,眼底翻涌着被欺骗后的火气,看着云叙、疏珩、昭墟三人的眼神,浓烈得仿佛下一刻便要上前理论。
“云叙!疏珩!昭墟!你们三个又联合起来合伙骗我们是吧!”
沧玑,本名皖,性子温和柔软,见状连忙快步上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拉住灵樾紧绷的手腕,掌心温柔安抚着对方紧绷的肌肤,声线轻柔劝解:“好啦……灵樾,你冷静一点,莫要动怒。”
“沧玑!你别拉着我!今日我定要和他们分出对错!”灵樾此刻已经气得眼尾泛红,胸腔之中满是郁结火气,任谁上前劝解都听不进去,周身神力都隐隐泛起躁动的红光。
余下几人见状,心底皆是几分慌乱,生怕灵樾一时冲动闹出难以收场的纷争。昭墟,本名粤,心底藏着几分心虚,此番捉弄众人的馊主意本就是他最先提出,此刻脚步不自觉往后轻挪半步,面上强撑笑意,开口缓和气氛:“灵樾啊……你看我往后寻几件凡间精致瓷器赔给你如何?你素来偏爱凡间小玩意儿,我亲自下界为你搜罗,这样别再生气了,行不行?”
灵樾斜睨着他,眼底满是怀疑,上下细细扫视昭墟全身,语气带着戒备:“你说的可是真话?若是再敢欺瞒于我,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泠渊,本名浙,见二人僵持不下,主动迈步上前充当和事佬,身姿匀称柔和,语气平和温吞,从中调和两方矛盾,化解紧绷氛围:“几位,都是相伴多年的友人,既然他已然服软,咱们便别再揪着旧事置气了。”
几人正拉扯劝解、争执未休之时,一道细碎怯懦的脚步声自林间小路传来,一名身着浅青侍服的小仙侍垂着头,双手紧张交叠放在腹前,双腿微微打颤,哆哆嗦嗦走到一众神君面前,不敢抬头直视任何人的目光,声音细弱蚊蝇:“几位神君……主神遣小仙前来传召,请诸位即刻前往主神殿议事。”
云叙,本名苏,最先停下争执,眉宇间浮起几分疑惑,出声发问:“啊?召开议事?前几日方才结束朝会,怎的忽然又要召集众人?”
“小仙也不知晓主神用意,只是主神特意吩咐,所有神君,一位都不得缺席。”仙侍身子愈发瑟缩,头埋得更低,周身萦绕着忐忑不安的气息。
疏珩,本名桂,性子干脆利落,不愿多做拖延,闻言淡淡开口:“不必多言,即刻动身,莫要迟到惹主神不悦。”话音落下,他指尖捏碎一枚银色传送符箓,周身裹起一层淡金流光,身形转瞬消失在原地,踏入前往主神殿的传送阵。
云叙望着疏珩骤然离去的方向,头顶仿佛缓缓浮出一团茫然的疑云,低声喃喃自语:“不是,这家伙今日怎么走得这般匆忙?”
“谁能猜透主神心思,天色已晚,偏偏此刻召集议事……我本打算返回居所小憩一番,这下全落空了。”灵樾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底浮起几分困倦,满心皆是抱怨。
云叙轻轻摇了摇头,周身卷起一层流云光晕,化作一道柔和流光,朝着天界中心宏伟的主神殿飞驰而去,其余几人也紧随其后,接连催动神力腾空,清阑洲草坪转瞬恢复安静,只余下满地散落的花瓣。
主神殿众神齐聚,初见暗藏醋意
主神殿以亿万载不腐的鸿蒙神玉构筑而成,高耸入云的飞檐镶嵌流转不息的鎏金神纹,殿内无数根白玉巨柱拔地而起,柱身镌刻守护三界秩序的上古篆文,穹顶镶嵌万千永恒夜明珠,柔光铺满殿内每一处角落,纤毫毕现。往日里常年空旷冷清的大殿,今日却挤满了各路神君,平日里极少碰面的神明尽数到场,此起彼伏的低语交谈声交织在一起,让肃穆威严的神殿难得生出几分喧闹烟火气。
昭墟踏入殿内,目光飞快扫过大殿各处,一眼便捕捉到立于大殿偏僻角落、一身素纱、身形单薄的青色身影,心底刚要出声呼喊,一道更加清亮雀跃的少年嗓音率先穿透嘈杂人声,落在闽耳中。
“阿哥!这里!我在这儿!”
台站在大殿左侧廊柱之下,绯色衣袍在一众素色神袍之中格外惹眼,红蓝双瞳直直锁定角落的闽,兴奋地高高抬起手臂用力挥舞,全然不顾殿内其余众神投来的侧目目光,满心满眼只有方才云海相遇之人。
闽闻声微微一怔,青绿色眼瞳中掠过一丝浅淡暖意,不再独自静立角落,抬步穿过往来穿梭的众神,朝着台所在的方向缓步走去。心底悄然泛起一丝细碎茫然,明明方才云海别离不过短短数个时辰,可视线望向那道绯色身影时,心底竟生出一种分隔千载般的绵长思念,无端缠上心尖。
闽行走至半途,一道温热手掌猝不及防“啪”的一声轻拍在他肩头,力道爽朗熟悉。昭墟垂眸望向身形单薄的闽,待对方抬眼看向自己,当即咧嘴扬起爽朗笑容,眉眼间满是老友重逢的熟稔:“嘿,芜寻,许久未见,这段时日你又去往何处隐居?我寻遍整片云海都找不到你的踪迹。”
“堆积如山的公务缠身,无暇外出闲游。”闽淡淡侧眸瞥了昭墟一眼,语气平淡疏离,寥寥一句应答,便移开视线,不愿再多交谈半分。
昭墟无奈地轻轻叹气,抬手松开搭在闽肩头的手掌,低声吐槽一句:“你这家伙,性子倒是一日比一日冷淡。”说完便转身汇入人群,寻其余友人闲谈,不再打扰闽前行。
闽继续迈步,很快走到台身侧停下脚步。台立刻上前半步,抬手轻轻覆在方才昭墟触碰过的肩头,指尖细细摩挲那一处布料,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语气带着浅浅不易分辨的委屈:“哥~方才那人是谁?与阿哥相处看着好生亲密。”
“一位相交多年的友人,平日里偶尔闲谈往来。”闽微微蹙眉,隐约察觉少年话语里藏着异样情绪,心底泛起淡淡的疑惑,却一时分辨不清缘由。
“原来是阿哥的友人,那便无妨。”台脸上明媚笑意依旧未曾消散,仿佛方才那点滞涩全然消失,下一秒便主动伸手,牢牢扣住闽垂落的手掌,十指紧紧相扣。
闽垂眸看向二人交握的手,苍白纤细的指尖被温热有力的手掌包裹,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不适应,却没有抬手挣脱,任由少年牢牢牵住,任由那股鲜活温热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台微微侧过身,凑近闽耳畔,温热气息扫过耳廓,压低嗓音悄声追问,眼底满是好奇:“对了阿哥,方才那位友人,父神赐下的本名是什么?”
闽青绿色眼瞳泛起几分困惑,不明白少年为何执着于询问众神本名,如实作答:“粤。你反复追问这些,是有什么用意?”
“没有别的事,阿哥,我只是单纯好奇问问罢了。”台脸上笑意分毫未减,眼底光芒明亮纯粹,可闽静静凝视他红蓝交织的眼眸,心底依旧隐隐觉得,少年藏着未曾说出口的心思,只是无从探寻。
颁布历练旨意,暗藏警示箴言
大殿最高处,层层白玉台阶之上,主神玄宸缓缓起身,一身玄黑镶金边神袍覆着周身,周身萦绕着令人心生敬畏的磅礴威压,殿内所有交谈声瞬间消散,众神齐齐垂首躬身,大殿落针可闻。
玄宸淡漠的目光扫过下方躬身林立的一众神君,沉稳厚重的嗓音响彻整座神殿:“看来诸位已然尽数到齐,今日召集众人,只为颁布一则旨意。待三界神宴结束之后,我会安排你们各自前往下界不同大陆历练,下界各方地界我早已提前打点妥当,你们只需返回居所收拾随身物件,静待传召即可。”
话音落下,他垂眸望向阶下俯首的众神,语气添上几分提点意味:“你们之中诞生久远、阅历深厚者,需多照拂诞生时日尚短、阅历浅薄的小辈,历练途中多‘关照’一二。”
台原本垂着脑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与闽相扣的手掌,听闻这番话语,周遭数道意味深长、暗含窥探的视线齐齐落在自己身上,他心头微微一紧,缓缓抬起头,顺着那些目光的方向望去,心底满是茫然不解,下意识往闽身侧轻轻挪了半步,整个人微微贴近对方,凑到闽耳畔,用气音小声发问:
“哥,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看我?我脸上可是沾了什么东西?”
闽抬眼,意味深长地望向高台之上的玄宸,青绿色眼底沉淀一层淡淡的沉郁,侧过头凑近台耳边,声线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带着沉甸甸的告诫:“阿台,下界历练之时,万万不可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一同诞生的自家人,也不可全然交心。”
一句警示说完,闽便直起身,不再多做半句解释,任凭台心底塞满层层疑惑,也未曾再多言语。台虽满心不解,可看着闽凝重沉静的神色,便懂事地没有继续追问,默默将这句告诫牢牢记在心底。
殿后旧伤,千年隐痛
议事结束,众神纷纷化作流光,各自奔赴自己的仙府居所。台看着闽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头积攒满了未解的疑惑,连忙快步追上前,伸手一把抓住闽纤细的手臂,指尖攥住柔软衣料,不肯松开半分。
“哥,你方才所言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一定要知晓缘由。”
闽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身后执拗不肯放弃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反握住台温热的手掌,指尖捏碎一枚流转青绿光晕的传送符箓。微光骤然包裹二人身形,下一瞬,二人已然抵达闽独居的古朴雅致居所。
整间院落由山间寒玉搭建,屋内陈设简约清冷,桌案、屏风、软榻皆是素色,窗台摆放几盆常年翠绿的灵草,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安静无扰。
“哥,这里是你的居所,你特意带我前来,究竟是想告诉我什么?”台歪了歪头,红蓝眼眸盛满纯粹疑惑,视线紧紧黏在闽身上。
“你执意想要知晓,那便让你看清楚,记住这份教训。”闽淡淡开口,抬手轻轻扯落肩头素纱外衫,顺势褪下内层宽松里衣,大半苍白单薄的脊背完整暴露在微凉空气之中。
台下意识抬起手,想要闭眼回避,指尖刚触到眼帘,却被闽一句平静无波的话语拦下。
“不必遮挡,仔细看清,往后历练切莫轻信他人,即便是血脉同源的亲人,也难保不会心生歹念。”
台僵硬地放下抬起的手臂,瞳孔骤然剧烈收缩,红蓝眼眸里瞬间盛满震颤,指尖不受控制地紧紧收拢,指节泛出青白。闽白皙如玉的后背之上,横亘着数道狰狞扭曲的陈年旧疤,伤痕蜿蜒交错,深浅不一,如同数条漆黑蜈蚣死死攀附在脊背皮肉之上,最深的那一道几乎横贯整个后背,当年险些将他上半身彻底斩断,哪怕经过千万载神力滋养愈合,狰狞疤痕依旧清晰可怖,藏着当年撕心裂肺的剧痛。
“哥……你的后背为何会留下这般可怖伤痕……”台的嗓音微微发颤,胸腔之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心疼,目光死死钉在那些交错疤痕之上,心口像是被万千尖针反复穿刺,细密的疼意层层叠叠席卷全身。
“如今你已然看清,这便是轻信旁人的下场。我劝你下界之时守好本心,勿要轻易交付信任,若是错信他人,你所要承受的苦楚,只会比我如今所见更加惨烈。”闽从容拾起散落的衣衫,不紧不慢重新穿好,将那些藏着千年伤痛的疤痕再度遮掩,语气自始至终平淡无起伏,仿佛当年撕骨裂肉的疼痛早已消散。
“哥,当年你定然痛到极致了,对不对?”台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眼底翻涌的湿意,闽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听见少年压抑发颤的声线。
闽顿住整理衣袍的动作,侧过头望向身侧低头沉默的少年,长久静默之后,才缓缓开口,语气轻浅得如同浮云:“还好,如今早已不疼。”
“骗人!这般深的疤痕,几乎斩断你的半身,怎么可能不痛!”台压抑许久的情绪骤然绷断,后半句话几乎是带着哽咽吼出来,眼眶迅速蓄满温热泪水。
话音未落,闽已然主动上前一步,张开纤细苍白的手臂,轻轻将情绪崩溃落泪的少年揽入怀中。单薄却安稳的怀抱将台整个人裹住,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鼻尖,闽温和柔软的声线轻轻落在少年耳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没事的,伤痛早已过去,如今都愈合了。莫要再落泪,哭花脸便不好看了。”
台埋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独属于闽的清冷草木气息,心底翻涌浓烈心疼,夹杂着无尽悔恨——恨自己诞生时日太晚,当年无法伴在阿哥身侧,不能挺身而出,为他挡下那场重创。温热的泪水浸湿闽肩头素色衣料,恍惚间,台瞥见闽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心底酸涩瞬间冲淡几分,脱口而出,带着浓重鼻音:“阿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闽垂眸看向怀中落泪的少年,唇角笑意更深,指尖轻轻顺着少年脑后柔软发丝,无声安抚。
漫谈时日,长夜观星
情绪渐渐平复,二人并肩坐在院落露台的白玉软垫之上,漫天星河铺展在眼前,亿万星辰缓缓流转,晚风携山间草木清香轻轻拂过。台侧过头,看向身侧把玩青蛇的闽,轻声开口发问,打破周遭静谧。
“哥,主神口中所说的几日,究竟还要等候多久,我们才会动身前往下界?”
闽指尖轻柔摩挲着翠色青蛇顺滑鳞甲,漫不经心地随口应答,目光淡淡落在漫天星河:“无从确定,快则十日半月,慢则十数载,甚至更久都有可能。”
“可主神方才分明说只是几日而已!”台眼底浮现几分震惊,眉头轻轻蹙起,难以接受漫长等待。
“主神素来记性散漫,时常方才说过的旨意,转瞬便尽数抛在脑后,待到他再度想起历练之事,不知要耗费多少岁月。即便众神主动前去提醒,他也只会淡淡一句正在筹备,让我们继续等候。”闽微微歪过头,看向身侧面露失落的少年,条理清晰地为他解答疑惑。
“这般说来,我们不知还要空等多少年。”台抬头仰望头顶璀璨星河,红蓝眼眸里满是无奈。
“前几日我偶然听闻,主神打算闭关修行,这般看来,少说也要等候数百年光景。”闽淡淡瞥了一眼身旁瘫坐的少年,重新垂眸逗弄腕间温顺青蛇。
“啊!竟要等候数百年之久,我实在不愿空耗时光!”台骤然向后仰倒,整个人躺在白玉软垫之上,四肢舒展,发出绵长哀嚎,眼底满是沮丧。
“于我们神明而言,数百年光阴不过转瞬即逝,一晃便会过去,不必太过烦闷。”闽看着躺在软垫上蔫蔫无力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
“好吧,那便只能静静等候主神记起此事。”台单手支着脑袋,侧过身望向身侧静坐的闽,忽然想起一事,轻声开口,“哥,你我的居所相隔距离似乎很近。”
“的确相距不远,只是主神每年都会下发堆积如山的公务文书,你大半时日都要伏案处理文书,怕是没有多余闲暇日日前来寻我闲谈。”闽端起身侧石桌上盛放清茶的玉杯,浅抿一口清润茶水,语气平静,直白道出现实。
“啊……我原本还想着,每日都能来寻阿哥聊天散心。”台闻言,失落地趴伏在软垫之上,脸颊贴着微凉玉面,浑身都透着低落。
“我们所有神君皆是这般熬过来的,久而久之,便习惯了独处孤寂。”闽端着茶杯,语气平淡,字字句句都戳中台满心期待,平静话语里藏着千百年独自熬过来的孤寂。
台气鼓鼓地瞪着面前神色毫无起伏的闽,腮帮子微微鼓起,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嗔怪:“哥,你就不能生出半分情绪起伏吗?”
“生来性子便是如此。旁人都说,众神之中,我言语最为冷硬刻薄,摊上我相伴闲谈,算你倒霉。”闽侧过头看向赌气的少年,语气里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打趣,清冷眉眼柔和几分。
一人倾诉满心期待,一人淡然诉说千年孤寂,二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闲谈,话题零散琐碎,从天界公务聊到下界烟火,从星辰运转聊到草木枯荣。聊到身心倦怠之时,便一同安静静坐,默默仰望头顶无边无际的漫天星河,耳畔只有晚风穿过林木的轻响,以及青蛇细微的吐信声。
夜色愈发深沉,星河光辉愈发温柔绵长,少年不自觉微微倚靠在闽单薄肩头,闽没有避开,任由温热的身躯轻轻贴着自己,二人相互依偎,静静观赏万古不变的璀璨星辰。
云海流转,星河长明,彼时他们尚且不知,今夜依偎观星的短暂安稳,不过是千秋尘劫来临之前,转瞬即逝的片刻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