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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菜陆续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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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陆续端上来。
食味斋的菜,摆盘精致得不像话,每一道都像是艺术品,让人不忍心下筷子。
但味道也是真的香,那种香气不是浓烈霸道,一下子冲进鼻腔里的,而是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勾着你的胃让你忍不住想伸筷子的那种。
沈辞点的菜很丰富,有荤有素有凉有热,摆满了整整一桌。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粉丝蒸扇贝、白灼虾、蟹粉豆腐、上汤时蔬,还有几道季阳阳叫不出名字的菜,光是看着就觉得胃里空空的。
季阳阳咽了咽口水,但没好意思第一个动筷子。
沈辞倒是完全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嗯!好吃!你们快吃,别客气!”
有了他开头,其他人也陆续拿起了筷子。
孟时御拿起筷子,夹了几只白灼虾,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夹虾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筷子在他手里像是长在上面一样稳。他把虾放在碟子里,放下筷子,开始剥虾。
他剥虾的动作很好看,是那种因为做得太多,太熟练了,所以自然而然的流畅。
他用左手捏住虾头,右手从虾尾开始,沿着虾腹的弧度,一片一片地把虾壳揭下来。虾壳在他手里像是会自动脱落一样,完完整整地剥下来,连虾尾的那一小节都没有断。
剥好的虾肉白嫩嫩的,完整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谢汀坐在他斜对面,本来在喝汤,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正好看见孟时御在剥虾。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喜欢吃虾?
然后他看见孟时御把剥好的虾放进了季阳阳面前的碟子里。
不是一只,是碟子里所有的虾,一只不落,整整齐齐地码在季阳阳的碟子边上,像是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季阳阳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突然多出来的虾,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又甜又软。
“谢谢时御。”他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像是这种被照顾的瞬间,在他的生活里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孟时御“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拿起桌上的纸巾慢慢地擦手。
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手背上浅浅的青色的血管。
他擦手的动作也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从拇指到小指,每个指缝都不放过。纸巾在他指间翻折、转动,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仪式。
季阳阳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虾,蘸了一点醋,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他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好看,小小的,慢慢的,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的好看。
傅樾坐在季阳阳的斜对面,他的目光从孟时御剥虾的手上移到季阳阳吃虾的脸上,又从季阳阳吃虾的脸上移到孟时御擦手的动作上,然后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是蟹粉豆腐羹,鲜得掉眉毛,但他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汤的味道,而是——
季阳阳喜欢吃虾。
他默默地,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
就是……记下了。像是做了一台手术,顺手在病历上记下患者的各项指标一样自然。当医生的嘛,记性好,观察力强,看过一遍的东西就忘不掉。
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沈辞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大家。
“一会儿咱们去K歌吧?”他提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们谁都别想跑”的笃定。
封钦看了他一眼:“你又来。”
“什么叫我又来?我这是为了增进感情!”沈辞理直气壮,“你看咱们几个人,难得凑到一起,不找个地方玩玩多可惜。”
沈辞这个人,最大的爱好就是组局。不管什么场合、什么时间、什么人,他都能给你组出一个局来。用傅樾的话说,沈辞上辈子可能是个婚庆司仪,这辈子转世了还是改不掉给人安排活动的毛病。
傅樾没有理沈辞,而是转头看向季阳阳。
他看季阳阳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变软,像是一块冰遇到温水,边缘开始慢慢融化。
“阳阳要去吗?”他问,声音温和得像是三月的春风,带着一种“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就不去”的体贴。
季阳阳本来在喝汤,听到傅樾叫他,差点被汤呛到。他赶紧咽下去,抬头看向傅樾,发现傅樾正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水。
他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啊……都可以。”他说,声音小小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想要把决定权交还给对方的小心翼翼。
他听见傅樾的声音,下意识地就不想拒绝。
你问我,我就想答应。
傅樾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松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抬眼,看向孟时御。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只要季阳阳不拒绝,孟时御就会答应。
这个发现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孟时御这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他在季阳阳面前,所有的防线都会自动降低一个等级。
不是因为他好说话,而是因为他在意季阳阳的感受,在意到愿意为了他去忍受一些自己本来不愿意忍受的事情。
傅樾看得出来,今天这顿饭,孟时御不想来,从他进包厢的那一刻就看出来了。
他不自在,不舒服,不想待在这里,但他没有走,因为季阳阳在,因为季阳阳看起来很开心。
傅樾在心里给沈辞竖了个大拇指,他这兄弟虽然不着调,但这次这个局,组得确实有水平。
拉上季阳阳,就等于拉上了孟时御。
拉上了孟时御,就等于给了谢汀一个接近他的机会。
一箭双雕。
不,一箭三雕。
傅樾的目光又落在季阳阳身上,看着他把最后一颗扇贝的粉丝吸溜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嘴边沾了一点酱汁,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一脸满足地嚼着。
傅樾不动声色地把纸巾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季阳阳注意到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纸巾,忽然意识到自己嘴边可能沾了东西,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赶紧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闷闷的,像只做了错事的小猫。
傅樾笑了笑,没说话。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不是因为菜多,而是因为沈辞一直在说话,说着说着就忘了吃,吃着吃着又想起来说,翻来覆去地聊,从京市最近的八卦聊到他在国外留学的趣事,又从留学的趣事聊到他养的那只猫最近又胖了两斤。
季阳阳被他逗笑了好几次,笑得眉眼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放松了很多。
傅樾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是真觉得,这个小孩笑起来真好看。
吃完饭,一行人走出食味斋。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初秋微凉的气息。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季阳阳掏出手机,习惯性地刷了一下消息,然后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时御!”他举着手机凑到孟时御面前,“你看你看,开学要军训诶,还要实战训练!”
手机屏幕上是京市大学新生群的群消息,辅导员发了一个通知,说今年的军训为期三周,除了常规的队列训练之外,还增加了野外生存和实战训练项目。
孟时御低头看了一眼他举起来的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他扫了一眼,大概看懂了内容。
然后他皱了皱眉。
京市大学的军训,他早就听说过。和高中时候那种站站军姿、走走正步的军训完全不是一回事。
京市大学的军训是出了名的严,去年还有个新生因为中暑被送进了医院,这事当时还上了热搜。
他担心的不是自己。
他是担心季阳阳。
季阳阳这个人体质不算差,但绝对算不上好。他怕热,怕冷,怕饿,怕累,怕疼,怕黑,怕高,怕虫子,怕的东西能写满一张A4纸。
让他去野外生存?
孟时御不敢想。
“怎么了?”季阳阳注意到他的表情,歪头问了一句,“你脸色怎么又不好看了?”
“没什么。”孟时御移开目光,“走吧。”
食味斋门口,几辆车已经停好了。
沈辞开了一辆黑色的SUV,封钦站在副驾驶门边,正要上车,沈辞从车窗探出头来,冲他们喊了一句:“你们怎么走?”
傅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季阳阳身边,他的步伐很自然,像是在散步的时候不经意地跟一个人并了肩,没有任何刻意或者突兀的感觉。
“阳阳,”他侧头看着季阳阳,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恰到好处的温度,“等会儿跟我坐一辆车吧。”
季阳阳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傅樾站在路灯下,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季阳阳又看了看那边的车,沈辞和封钦已经上了车,沈辞还在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一脸“快点快点我等不及了”的表情。
谢汀站在他自己的车旁边,没有上车,也没有催,目光落在孟时御身上,像是在等他。
“好。”季阳阳点头,“麻烦了。”
傅樾笑了笑,帮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季阳阳弯腰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这个车的安全带扣和平时坐的出租车不太一样,他摸索了两下没扣上,有点着急,耳朵又开始红了。
傅樾从驾驶座探过身来,修长的手指捏住安全带,轻轻一扣,“咔嗒”一声,扣好了。
他离得很近,近到季阳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干干净净的,像太阳晒过的被子。
“谢谢。”季阳阳小声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不客气。”傅樾退回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的一段路。
另一边的画风完全不同。
谢汀站在驾驶座门边,看着孟时御。
孟时御站在副驾驶门边,看着车。
两个人隔着一辆车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动。
夜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从他们中间飘过去,打了个旋,又飘走了。
沈辞从前面那辆车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你们上不上车啊?磨蹭什么呢?”
孟时御看了沈辞一眼,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谢汀也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车门关上,把外面的风声和桂花香一起隔绝了。
车里很安静。
谢汀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跟在前面的车后面,驶入了主路。
孟时御坐在副驾驶上,目光落在车窗外,看着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像是一部默片。
他不说话。
谢汀也不说话。
车载音响没有开,车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谢汀有很多话想说,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想说“你身上的伤好点了吗”,但觉得太像医生问诊。
他想说“那晚的事我很抱歉”,但觉得太轻,轻得像是在敷衍,而且都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了。
他想说“我真的想对你好”,但觉得太煽情,不像他会说的话。
他想说“你剥虾的时候很好看”,但觉得太莫名其妙,像个变态。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孟时御一眼。
孟时御还在看窗外,路灯的光掠过他的侧脸,照亮了他微微翘起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张抿着的,颜色很淡的嘴唇。
谢汀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车子穿过京市的夜晚,穿过霓虹灯和车流,穿过那些喧嚣,热闹的,跟他无关的街景。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某会所,包厢。
沈辞订的地方,不用说,肯定是京市最贵的那一档。
包厢很大,大到可以同时容纳三四十个人,但今天只有他们六个。
沙发是真皮的,茶几是大理石的,音响是进口的,灯光是可控的,可以调成KTV模式,酒吧模式,或者家庭影院模式。
沈辞一进门就霸占了点歌台,兴致勃勃地翻着歌单,嘴里念叨着“先来一首什么好呢”。
封钦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淡淡的,看起来对唱歌这件事完全不感兴趣。
傅樾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服务生刚送来的温水,目光落在季阳阳身上,季阳阳正站在点歌台旁边,好奇地看着沈辞翻歌单,偶尔问一句“这是什么歌”,沈辞就热情地给他介绍。
孟时御没有跟季阳阳站在一起。
他一个人坐在最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张台球桌,绿色的桌面上整齐地摆着彩色的台球,球杆架在墙上,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在绿色的桌面上投下一片均匀的光。
他坐在台球桌边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季阳阳帮他买的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唇间溢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像是一条白色的丝带,在空中扭曲、缠绕、散开。
他的目光落在季阳阳身上,但视线是散的,没有焦点,像是一个人在看一张照片,而不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灯光昏暗,包厢里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花,隐隐约约地传到他耳朵里。
沈辞在唱歌。他唱歌的水平和他的性格一样,热情有余,技巧不足,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但胜在感情充沛,唱得声嘶力竭,像是在开个人演唱会。
封钦在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沈辞,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弟弟。
傅樾和季阳阳坐在一起。
不知道傅樾说了什么,季阳阳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
孟时御看着季阳阳的笑脸,慢慢地吐出一口烟。
他很久没看到季阳阳这么开心了。
是真的开心。
季阳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眼尾会有细细的笑纹,嘴角会上扬到一个特定的弧度,整张脸都会因为那个笑容而变得不一样。
不是更好看,而是更鲜活。
像一个被画在纸上的小人,忽然动了起来,有了生命。
孟时御把烟夹在指间,靠进椅背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
他想起了很多事。
季阳阳五岁的时候,他们第一次见面。季阳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被村里的孩子们追着跑,追到田埂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坐在地上哭。
他路过,停下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下来,撕了自己作业本上的一页纸,笨手笨脚地帮他把伤口包上。
季阳阳不哭了,用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小声说:“谢谢你,我叫阳阳,你叫什么?”
“孟时御。”
“时御哥哥。”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叫哥哥。
从那以后,季阳阳就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他走到哪儿,季阳阳就跟到哪儿。
他去河边捞鱼,季阳阳就在岸上帮他看着鞋。他去山上捡柴,季阳阳就在山脚等他,因为他爬不动山。他去学校,季阳阳就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因为老师看他成绩好,安排季阳阳坐他旁边,让他辅导季阳阳功课。
季阳阳的妈妈是个很温柔的女人,每次包了饺子都会多包几个,用碗装着,送到他家里。说是给他吃,但他知道,那是他妈妈在帮衬自己。
他从来没有跟季阳阳说过谢谢。
因为他觉得,谢谢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那碗饺子,配不上那些年季阳阳母子给他的,他本不该拥有的温暖。
他只能用别的方式还。
比如打工挣的钱,给季阳阳买一双新鞋,他的旧鞋已经破得不能再穿了。比如冬天的时候,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季阳阳穿,说“我不冷”,其实冷得牙齿都在打颤。比如被人欺负的时候,挡在季阳阳前面,哪怕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让季阳阳挨一下。
比如打黑拳。
他一开始没想过去打黑拳的。
高二那年,学费交不上了,他打工的餐馆老板跑路了,欠了他三个月的工资,一分都没拿到。他站在餐馆门口,看着被搬空的店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办。
他可以去借,但借了要还,而且他没有能借的人。
他可以跟学校申请减免,但他不想,因为申请减免要填家庭情况,要写父母双亡,要在纸上清清楚楚地写下“孤儿”两个字,然后被很多人看,被很多人同情,被很多人用那种“你好可怜”的眼神注视。
他不要。
所以当有人在网吧门口拦住他,问他“想不想挣快钱”的时候,他犹豫了。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可能是骗子,可能是传销,可能是把他骗去卖掉。
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那个人说:“打一场,赢了有五千。”
五千,够他交学费,够他活三个月。
他去了C市。
那一个月,他打了多少场,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从铁笼里出来,身上没有一块好肉,骨头像是被人拆过又重新装回去的,走路都在晃。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发现,打拳来钱太快了,快到让他害怕。一场比赛的钱,够他在餐馆洗半年的碗。他只要打一个晚上,就能解决季阳阳和他两个人一整个学期的所有开销。
他不需要再打工了,不需要再为下一顿饭发愁了,不需要再穿着破洞的鞋走路上学了。
他可以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考上一个好大学,离开那个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城市,重新开始。
所以他打。
一场接一场,一场接一场。
打到手臂脱臼,自己接回去,继续打。
打到肋骨裂了,咬着牙撑完最后一场,回到出租屋里躺了三天,不敢去医院,因为医院太贵了,自己买了点止痛药硬扛着。
那段时间,季阳阳给他打过很多次电话。
他每次都接,声音平静地说“我挺好的”,“钱够用”,“你别操心”。
挂了电话之后,他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动不动地待很久,久到天亮,久到窗外的鸟开始叫。
然后把脸上的眼泪擦干,起床,继续训练,因为下一场比赛就在明天。
孟时御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来。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他已经考上了京大,有了钱,换了新的出租屋,认识了新的,说不上是朋友,但至少不是敌人,的人。
季阳阳也考上了京大,坐在傅樾旁边,笑得那么开心。
一切都在变好。
他应该高兴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季阳阳的笑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像是欣慰,像是羡慕,又像是——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拥有那样的笑容。
他垂下眼,把烟灰弹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呼……”
他呼出一口烟,闭了闭眼睛。
眼皮很沉,像是灌了铅。不是因为困,而是因为累,那种深入骨髓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累。
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面前被一团阴影笼罩了。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头顶的灯光。
不是季阳阳。
季阳阳没有这么高,没有这么宽的肩,没有这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是谢汀。
谢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台球桌这边,站在孟时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孟时御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怎么随时随地都这么认真?吃饭的时候认真,开车的时候认真,站在这里看着他的时候,也认真得像是在开董事会。
“孟时御。”
谢汀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包厢里嘈杂的背景音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孟时御的耳朵里。
孟时御靠着台球桌,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撑在绿色的桌面上,另一只手夹着烟。
他抬眸看着谢汀。
可能是因为刚才在饭桌上喝了一点酒的原因,他的眼尾染着一丝绯色,像是被人用胭脂轻轻抹了一下。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清冷之外多了一层别的东西,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灯,朦朦胧胧的,让人想凑近一点看清楚。
他自己不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有多要命。
“我说的是认真的。”谢汀说,一字一顿。
包厢里的灯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孟时御身后的墙上。
孟时御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他看着谢汀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水。他在那潭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谢总,”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慵懒,一点漫不经心,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逗猫,“你的性取向有问题?”
谢汀没有被他这个问题打乱阵脚。
他看着孟时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遇见你之前没问题。”
孟时御挑了挑眉。
这个动作很小,只是一边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但他整张脸都因为这个动作活了过来,像是冰面下有一条鱼游过,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他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笑意,轻飘飘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谢总跟我睡了一晚,就弯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跟朋友开玩笑,又像是在试探什么。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汀,观察他的每一个微表情,像是在读一份重要的合同,一个字都不能漏。
谢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弯腰,伸出手,从孟时御的指间抽出了那根正在燃烧的烟。
孟时御的手顿了一下,指间空了,只剩下一点残留的温度。
谢汀把烟放进自己嘴里,吸了一口。
烟蒂上还带着孟时御嘴唇的温度,淡淡的,有一点凉,有一点涩,还有一点点说不出来的、属于孟时御的味道。
他抽烟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抽烟,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来,模糊了他的五官,让他看起来像隔了一层纱。
孟时御看着他的动作,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兴奋。
他喜欢这样。
他喜欢谢汀抽他抽过的烟,这种“喜欢”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谢汀没有错过孟时御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
他看见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孟时御很快就恢复了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看见了。
那种兴奋,那种被击中之后无法自控的,肌肉的细微反应,不会骗人。
谢汀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原来,他喜欢这样的。
谢汀吐出一口烟,烟雾消散在昏黄的灯光里。
他低头看着孟时御,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谈恋爱。你答应的。”
孟时御看着他,过了两秒钟,鼻腔里溢出一个音节:“嗯哼。”
不是“嗯”,是“嗯哼”,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你说是就是吧”的漫不经心。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漂亮的,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谢汀,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是碎了的星星落进了水里,一闪一闪的。
孟时御坐着,谢汀站着。
谢汀比他高出一个头不止,但他弯腰看着孟时御的时候,两个人的视线刚好平齐。
他看着孟时御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看着那层淡淡的绯色,看着那张抿着的、颜色很淡的嘴唇。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
“操。”
然后他低头,吻上了那张唇。
不是第一次吻了。
第一次是在酒会的走廊上,他被药烧得失去了理智,那个吻是掠夺式的,粗暴的,没有章法的,只有本能。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清醒着,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能感觉到孟时御嘴唇的温度,比他的凉一点,软得不像话。他能闻到孟时御身上的味道,有烟草味,有淡淡的酒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独属于孟时御的气息,干净的,清冷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没有加深这个吻,没有急于攻城略地,只是把嘴唇贴上去,停留了几秒钟,感受着那两片薄薄的,微微张开了一点的唇瓣。
孟时御没有躲。
没有推他,没有转头,没有骂他有病。
他就那么坐着,仰着头,看着闭着眼睛的谢汀,非常平静。
他的手还撑在台球桌上,指间是空的,烟被谢汀抽走了,此刻正夹在谢汀的指间,燃烧着,烟灰一点一点地变长。
谢汀离开他的嘴唇,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
谢汀的眼底有一层很深的颜色,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孟时御看着他那双眼睛,没说话。
谢汀的指尖在孟时御的下颌线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我是认真的。”谢汀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孟时御一个人听的,“你没有拒绝。”
孟时御看着他,过了几秒钟,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包厢的另一边。
另一边,傅樾正带笑听着季阳阳讲话。季阳阳不知道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表情生动极了,傅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他看了一眼台球桌的方向,看到了谢汀和孟时御之间那个几乎不可察觉的距离,看到了孟时御嘴角那个还没有完全消散的笑,看到了谢汀弯着腰,手指夹着烟,目光锁在孟时御身上的样子。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看向季阳阳。
“然后呢?”他问,语气温和,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季阳阳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继续兴致勃勃地讲他高中时候的趣事:“然后那只猫就跳到了老师的头上,老师的假发被猫抓掉了,全班都笑疯了……”
傅樾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因为季阳阳讲的故事好笑,而是因为季阳阳讲这个故事的样子太好笑了,他的表情丰富极了,一会儿瞪大眼睛,一会儿捂着嘴偷笑,一会儿学猫叫,整个人鲜活得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还在活蹦乱跳地甩尾巴。
台球桌那边,孟时御从谢汀手里拿回了自己的烟,烟已经烧了一大半,他看了一眼,叼进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摁灭在烟灰缸里。
侧头看向另一边,季阳阳,今天真的很开心啊,真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