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食味斋。 ...

  •   食味斋。

      这家餐厅在京市算不上最顶级的,但绝对是最难订的那一批。

      不对外公开营业,只接待会员,会员资格还不是有钱就能拿到的,得有人引荐,审核身份,排队等名额。

      沈辞能订到这里,倒不是因为他自己多有面子,是因为傅樾跟这儿的老板认识。

      “我哥跟这儿老板是大学同学。”沈辞一边走一边跟季阳阳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点炫耀的意思,“这老板可厉害了,家里三代都是做餐饮的,自己还是个美食家,一年有半年在外面到处飞,就为了找好吃的。”

      季阳阳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走过那条铺着青石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竹子,细细密密地种了两排,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作响,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

      “这儿真好看。”季阳阳小声说了一句。

      他说的是实话。从走进食味斋的大门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像是穿越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不是那种金碧辉煌晃得人眼花的豪华,而是一种低调,内敛,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的精致。

      青砖灰瓦,木门雕窗,院子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正是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

      树下摆了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像是刚有人在这儿喝过茶。

      孟时御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既没有像季阳阳那样东张西望,也没有像沈辞那样兴致勃勃地介绍这介绍那。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但他心里其实已经在骂人了。

      不是因为这个地方不好,而是因为他越来越确定,今天这顿饭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沈辞“偶遇”他们是局。

      邀请他们吃饭是局。

      订在食味斋,也是局。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沈辞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包厢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来都来了。

      走是走不掉了。

      包厢在走廊的最里面,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一张圆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枝梅花,笔触疏朗,留白很多。

      靠窗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端着杯子喝茶,姿态闲散,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谢汀。

      另一个人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薄毛衣,气质温和,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杯子,微微笑了一下。

      傅樾。

      孟时御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

      他没有看傅樾,他的目光落在谢汀身上,只是一瞥,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他就把视线移开了,面无表情地走进包厢,在离谢汀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季阳阳跟着他坐下,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孟时御的脸色,总觉得气氛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沈辞笑嘻嘻地在谢汀旁边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封钦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封钦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刘海随意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上次在黑场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

      “路上堵车。”他说了一句,目光扫了一圈包厢里的人,在看到孟时御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在谢汀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人齐了。

      六个人,圆桌。

      孟时御和季阳阳坐在一边,谢汀和沈辞坐在一边,傅樾和封钦坐在一边。

      三对三,泾渭分明,像是两军对垒。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氛围。

      孟时御垂下眼,看着面前那杯刚倒上的茶,茶汤清亮,碧螺春的香气袅袅地升起来,钻进鼻子里。

      他此刻万分后悔答应了沈辞。

      不该来的。

      他早就该在沈辞窜出来的那一刻就转身走掉,不该心软,不该觉得吃顿饭也没什么。

      现在好了,坐在这个包厢里,对面坐着谢汀,旁边坐着封钦,斜对面坐着傅樾,三个人,一个是跟他睡过的,一个是他打工的老板,一个是那个人的朋友。

      每一个都跟他有关系。

      沈辞倒是个没什么关系的,但就是这个没什么关系的人,把他骗到了这里。

      孟时御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他喝不出味道。

      季阳阳坐在他旁边,安静得像一只被放在陌生环境里的猫,浑身都不自在。

      他偷偷打量着对面和斜对面的几个人。

      季阳阳又看向傅樾。

      傅樾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如果说谢汀是一把出了鞘的刀,冷而锋利,那傅樾就是一块温热的玉,圆润,温和,让人觉得安全。

      然后季阳阳看向封钦。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姿态随意,看起来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看电视,而不是在一家需要会员资格才能进的餐厅里吃饭。

      季阳阳的目光从这三个人身上一一扫过,然后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他和这些人,不是一个世界的。

      不只是他,孟时御也不该是。

      但孟时御偏偏就是。

      这让季阳阳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从来不知道孟时御认识这些人。

      他和孟时御从小一起长大,但现在他发现,他了解的孟时御,只是孟时御愿意让他看到的那一面。

      另一面的孟时御,他从来没见过,可以说,孟时御把他保护的很好。

      季阳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在黑场的包厢里,封钦说孟时御在c市也打过黑拳。

      C市,孟时御去过C市吗?什么时候?

      他想了很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时间点,高二下学期。

      那段时间,孟时御忽然消失了。

      大概有一个月吧,说是去外地打工,具体去哪儿没跟他说,只说让他别担心,过段时间就回来。

      那一个多月里,季阳阳给他打过很多次电话,有时候能打通,有时候打不通。打通的时候,孟时御的声音总是很平静,说“我挺好的”,“钱够用”,“你别操心”。

      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季阳阳的学费交了,生活费也有了,不再需要每天放学后去餐馆洗碗,不再需要周末去工地搬砖。他有时间学习了,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了。

      也是从那之后,他的成绩开始突飞猛进,从年级中游一路冲到了年级前三,最后考上了京市大学。

      季阳阳当时以为他是找到了什么好工作,或者运气好中了什么奖。他问过几次,孟时御每次都含糊其辞,说“你别问了”,他也就没再追问。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好工作,不是中奖。

      是打黑拳。

      是把自己的命押在铁笼里,一场一场地打,打到浑身是血,打到手臂脱臼,打到对手站不起来或者自己站不起来,用血和伤换来的他们上学的钱。

      季阳阳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茶杯,不敢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和孟时御认识了十几年,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形影不离,但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孟时御。

      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在承受什么,不知道他为了他们的学费和生活费到底付出了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孟时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黑拳的。

      高二,那一年孟时御才十六岁。

      十六岁。

      季阳阳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裤子,指节泛白。

      他恨自己。

      恨自己太弱,太没用,太迟钝。恨自己每次都要孟时御来保护,每次都要孟时御来替他收拾烂摊子,每次都要孟时御替他挡在前面。

      季阳阳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不能让孟时御看见他哭。

      孟时御已经够累了,他不能再让孟时御操心。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但他的小动作,全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

      傅樾坐在斜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看似在喝茶,实则在观察。

      他这个人有个职业病,当医生的,观察力比一般人敏锐得多。谁不舒服,谁在强撑,谁在忍着疼,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季阳阳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对劲。

      先是盯着茶杯发呆,然后眼眶忽然红了,然后低下头,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裤子,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正常的表情。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但傅樾全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季阳阳脸上停了一瞬。

      这个小孩儿,在想什么呢?

      怎么忽然就红了眼眶?

      是被吓到了?

      还是……想到了什么难过的事?

      傅樾把茶杯放下,温声开了口。

      “孟同学,这是你朋友?”他看向孟时御,语气随意,像是不经意地问起。

      孟时御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侧头看了一眼季阳阳。

      季阳阳正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表情,但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出卖了他。孟时御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发小。”他说。

      “哦?”傅樾笑了笑,目光转向季阳阳,声音放得更轻更缓了一些,像是在跟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说话,“你好,我叫傅樾。你叫季阳阳是吧?”

      季阳阳愣了一下,没想到傅樾会主动跟他说话。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紧:“嗯。”

      “那我可以叫你阳阳吗?”

      季阳阳又愣了一下。

      阳阳。

      很少有人这么叫他。他妈叫他阳阳,孟时御偶尔叫他阳阳,但大部分时候叫他“季阳阳”或者“你”。

      一个刚认识的人叫他阳阳,感觉有点奇怪,但又好像没什么不行的。

      “可以的。”他说。

      傅樾笑了,笑容很浅,但看起来很真诚,是发自内心的笑,而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用来应付人的笑。

      “阳阳。”他轻轻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好听。”

      季阳阳的耳朵红了一下,低下头去看茶杯。

      他不知道为什么,傅樾夸他名字好听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可能是太紧张了吧,他想。

      沈辞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逮到机会插嘴了。

      “还有我还有我!”他探出身子,越过谢汀,朝季阳阳伸出手,“你好啊,我叫沈辞,我是他表弟。”

      他指了指傅樾。

      季阳阳跟他握了一下手,沈辞的手很热,握力也大,季阳阳觉得自己的手骨都快被捏碎了。

      “你好。”季阳阳小声说。

      “你别紧张,我们都不是坏人。”沈辞笑嘻嘻地说,“虽然看起来可能不太像。”

      季阳阳不知道该说什么,笑了笑,把手缩了回去。

      沈辞又指了指谢汀:“他叫谢汀,是你朋友的——”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孟时御和谢汀之间飞速地转了一圈,斟酌了一下用词,“朋友。旁边那个是封钦。”

      季阳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向封钦。

      “我们见过。”季阳阳说。

      封钦点了点头,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那晚,没吓着吧?”他问。

      季阳阳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吓着了”,但事实上他被吓得不轻。那晚他在包厢里,隔着那面玻璃,看着孟时御的手臂被扯脱臼,看着他把手臂接回去然后继续打,他的心全程都卡在嗓子眼里,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但他不会跟封钦说这些。

      封钦是那个格斗场的主人,他跟孟时御之间是生意关系,季阳阳没有立场去跟他说“你的比赛太残忍了”。

      而且,残忍又怎么样呢?

      孟时御需要那笔钱。

      而他没有能力给孟时御那笔钱。

      这才是最让季阳阳难受的地方。

      其他三个人听到“我们见过”这四个字,眼神都微微动了一下。

      沈辞眨了眨眼,看向封钦,又看了看孟时御。

      见过?

      什么时候见的?

      在哪里见的?

      他想了一下,很快就想明白了——黑场。

      那晚在黑场的包厢里,孟时御让封钦的人先把季阳阳送出去了。所以在他们到达之前,季阳阳就已经见过封钦了。

      沈辞看向孟时御。

      从进来到现在,孟时御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神淡淡地看着面前的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既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更没有紧张或者不安。他就是很平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气氛,但看了看谢汀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谢汀从孟时御进来的那一刻起,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茶,偶尔看一眼孟时御。

      他的目光很克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但也绝不让孟时御逃出他的视线范围。

      他在看孟时御脸上的每一处细节,嘴角那个已经快好了的伤疤,额角那道浅浅的擦伤留下的痕迹,眼下淡淡的青色,是因为睡不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在看孟时御搭在桌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他在看孟时御的脖子,那些他留下的痕迹已经几乎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颜色更深的淤青,从领口下面隐隐约约地露出来,是铁笼里留下的。

      每看到一处,谢汀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但孟时御不看他。

      从进来到现在,孟时御没有看过他一眼。

      不是故意不看他带着情绪的回避,而是真的,完全彻底的,不在意。

      就好像这间屋子里根本没有谢汀这个人。

      这种不在意,比任何愤怒,指责,哭闹都让谢汀觉得难受。

      沈辞看了看沉默的谢汀,又看了看一脸淡漠的孟时御,心里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傅樾,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的意思是:兄弟,帮个忙,说点什么,这气氛太他妈尴尬了。

      傅樾收到他的眼神,微微勾了一下唇角,但没有立刻开口。

      他又喝了一口茶,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开学了吗?”他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邻居家的大哥在闲聊。

      “还没。”季阳阳回答。

      “快了?”

      “后天。”

      “京大?”傅樾问。

      “嗯。”

      “哪个专业?”

      “汉语。”

      “好专业。”傅樾笑了笑,“我有个学妹也是京大中文系毕业的,现在在出版社工作,做得挺好的。”

      傅樾也不在意,继续说:“孟同学呢?跟你一个专业?”

      季阳阳愣了一下,赶紧摇头:“不、不是,时御是金融专业。”

      “金融?”傅樾有些诧异。

      季阳阳点了点头,耳朵又开始泛红了。

      “阳阳是想当老师?”

      “嗯。”

      “挺好的。”傅樾看着他,目光温和,“你看起来就像个老师。”

      季阳阳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沈辞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地给傅樾竖了个大拇指。

      他哥就是厉害,跟谁都能聊,跟谁都能聊得让人舒服。不像他,一开口就是“嘿嘿”,像个二傻子。

      沈辞清了清嗓子,决定自己也说点什么。

      “阳阳,你跟你发小认识多久了?”他问。

      季阳阳想了想:“十几年了。”

      “这么久了?”沈辞是真的有点惊讶,“那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季阳阳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孟时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嗯,他对我很好。”

      孟时御听到这话,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偏头看了季阳阳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像是在说“你能不能别在外人面前说这种肉麻的话”。

      季阳阳读懂了他的眼神,吐了吐舌头,不说了。

      但傅樾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互动。

      他的目光在孟时御和季阳阳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垂下眼,喝了一口茶。

      茶杯挡住了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辞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孟时御,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说了句“那点菜吧”,然后转头看向季阳阳,“你们有没有什么忌口?”

      季阳阳摇了摇头:“没有。”

      沈辞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看了一眼上面的价格,嘴角抽了一下,他来之前就知道这儿贵,但没想到这么贵,一道凉菜的价格够他在外面吃一顿大餐了。

      但他面不改色地把菜单递给了季阳阳:“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

      季阳阳接过菜单,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菜单合上了。

      他转头看向孟时御,小声说:“时御,你来点吧。”

      孟时御看了他一眼,接过菜单,翻开看了两秒钟,然后合上,递给沈辞。

      “你点。”他说,“都可以。”

      沈辞接过菜单,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快的翻菜单速度,心里明白了,他们是被价格吓到了。

      他什么也没说,自己把菜点了。

      点完菜,包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季阳阳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的,像个小学生。他看着对面那几个人,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很奇怪。

      沈辞看起来是最正常的,笑嘻嘻的,话也多。

      傅樾看起来也正常,温和有礼,跟他说话的时候让人觉得舒服。

      封钦看起来也正常,虽然话不多,但坐在那里也不让人觉得有压力。

      但谢汀不一样。

      谢汀从进来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而孟时御,从进来到现在,也几乎没有看过谢汀一眼。

      季阳阳就算再迟钝,也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的不对劲。

      他想起沈辞刚才介绍谢汀的时候,说的是“他是你朋友的朋友”,那个停顿,那个斟酌的语气,明显是在犹豫要怎么定义谢汀和孟时御之间的关系。

      朋友的朋友。

      这个说法太模糊了,模糊到可以掩盖很多种关系。

      季阳阳想起孟时御身上的痕迹,心忽然往下沉了一下。

      他好像……猜到了。

      但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转头看向孟时御,发现孟时御正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御。”季阳阳小声叫了他一声。

      孟时御抬起头,看向他。

      “你怎么不说话?”季阳阳问。

      孟时御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季阳阳觉得他的眼神好像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

      “说什么。”孟时御说。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只是一瞬间的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又恢复了原样,但季阳阳觉得那一下很好看。

      孟时御很少笑。

      他这个人,大部分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偶尔高兴了也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一下,真正露出笑容的时候少之又少。

      季阳阳认识他十几年,能数出来的次数不超过一只手。

      所以每次孟时御笑,季阳阳都会觉得有点恍惚,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他应该多笑笑。

      “出去帮我买包烟。”孟时御说。

      季阳阳愣了一下:“啊?”

      “烟。”孟时御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帮我买一包。”

      季阳阳张了张嘴,想说“抽烟对身体不好”,但看了看孟时御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

      “哪种?”

      “随便。”孟时御说,“软一点的就行。”

      季阳阳“哦”了一声,看了一眼包厢里的其他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推门出去了。

      他走后,包厢的门关上了。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孟时御靠进椅背里,微微歪着头,目光从沈辞脸上扫到傅樾脸上,又扫到封钦脸上,最后落在谢汀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刚才对季阳阳的笑完全不一样。刚才那个笑是温柔的,而现在这个笑,带着一点凉意疏离。

      “几位,是想干嘛?”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不重,但尾音微微上挑,听起来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又像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撩拨。

      那种撩拨是他这个人自带的。他的声音,他的语调,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都让人忍不住想多听他说几句。

      包厢里的几个人各怀心思地互相看了一眼。

      沈辞看向谢汀,傅樾看向谢汀,封钦也看向谢汀。

      谢汀是今天的主角。

      这顿饭是谢汀让沈辞组的局,目的是什么,在座的几个人心里都清楚,除了孟时御自己。

      或者说,孟时御大概也清楚,他只是不点破。

      谢汀坐在那里,手指摩挲着杯沿,一圈一圈地转着,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很少在这种事情上犹豫。

      他是谢氏集团的总裁,商场上的谈判他经历过无数次,几亿几十亿的生意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能拍板。但此刻,面对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什么?

      说“那天晚上对不起”?太轻了。

      说“我会对你负责”?太重了,而且对方不一定想要。

      说“我喜欢你”?他自己都不确定这是不是喜欢。

      他只是——说不清楚。

      从那天早上在房间里醒来,看到地上那张身份证开始,他就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缠住了。

      孟时御啧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跟这些人不能翻脸。

      不是因为怕他们,而是因为他们一句话,他和季阳阳在京市的处境就会变得很难。谢汀是谢氏集团的总裁,封钦是地下格斗场的东家,傅樾是傅家的太子爷,沈辞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能跟这些人混在一起的,家里也不会是普通人。

      这几个人加在一起,整个京市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而他和季阳阳,不过是两个从农村考出来的,没有背景,没有钱,没有任何倚仗的学生。

      翻脸?

      他没那个资本。

      所以他坐在这里,用他能做到的最体面的方式,配合着演这出戏。

      一只手撑在桌上,他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那双漂亮的眼眸弯了弯,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到不了眼底。

      他的眼睛是冷的,就像冬天的太阳,看起来暖洋洋的,但照在身上一点都不暖和。

      “叫我来,总不能真就是吃个饭吧?嗯?”

      那个“嗯”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慵懒,一点漫不经心。

      包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更安静了。

      沈辞在心里“卧槽”了一声。

      他见过很多人,好看的,不好看的,有钱的,没钱的,高傲的,卑微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用这种姿态说这种话,既不卑微,也不高傲,既不讨好,也不抗拒,就是很自然,很坦然的把自己放在一个“我跟你们是平等的”位置上。

      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少年,面对京市最顶级的几个家族的继承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用这种语气说话。

      这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封钦的眼眸暗了暗。

      他从第一次在黑场见到孟时御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少年不简单。

      不是因为他能打,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别的东西,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是那种在泥潭里滚过,在地狱里走过,但依然没有被打碎的韧性。

      是那种明知道这个世界对他不公平,但他不哭不闹不抱怨,只是默默地,用他自己的方式,去跟这个世界讨一个公道。

      这种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而且——封钦的目光在孟时御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少年天生就是个尤物。

      不是那种脂粉堆出来,刻意讨好的好看,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带着攻击性,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

      尤其那双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形状像狐狸,偏偏眼神清冷得像冬天的河水。明明是勾人的长相,偏偏配了一双疏离的眼。

      这种矛盾,让人抓心挠肝。

      谢汀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辞开始用脚在桌子底下踢他的小腿,踢了好几下,他才终于开了口。

      “我会对你负责。”

      六个字。

      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才从嘴里吐出来的。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噗哈哈——”

      孟时御笑了。

      是真的笑了。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刚才大了很多,连带着眼尾都弯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他是一块冰,冷冰冰的,拒人千里。

      笑起来的时候,冰碎了,化成了一汪春水,眼波流转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沈辞看呆了。

      封钦也看呆了。

      连傅樾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只有谢汀没有看呆。他在看着孟时御笑,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欣赏或者惊艳的成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他在那个笑容里读出了别的东西。

      那不是任何一种正面的情绪。

      那个笑容里,有嘲讽,有无奈,有疲惫,有“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荒谬感,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被深深藏起来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脆弱。

      孟时御笑了几秒钟,收住了。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是笑出来的眼泪,只有一点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然后他看向谢汀,目光平静,嘴角还带着一点残余的笑意。

      “好啊。”

      轻飘飘的两个字。

      像是答应,又像是什么都没答应。

      谢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喜欢这个回答。

      太轻,太随意,太不在乎了,像是在说“随便你”,“你爱怎么着怎么着”,“我无所谓”。

      “谢总这是要跟我谈恋爱吗?”孟时御歪了一下头,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还是单纯的生理需求?”

      包厢里的吃瓜群众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辞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封钦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傅樾的表情管理是最好的,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谈恋爱?

      生理需求?

      孟时御就这么赤裸裸地把这两个选项摆在了桌面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你吃米饭还是面条”。

      谢汀看着他。

      孟时御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谢汀能从孟时御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三个字。

      “谈恋爱。”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一个决定,而不是一个提议。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辞张大了嘴巴,封钦挑了挑眉,傅樾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孟时御看着谢汀,看了好几秒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戏谑,一点漫不经心,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痒的东西。

      “嗯哼。好啊。”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回答。

      一样的轻飘飘,一样的随意,一样的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但这一次,他说完之后,嘴角那个弧度没有立刻收回去。

      他维持着那个笑容,垂下眼,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让人续热水,就那么喝着凉掉的茶,睫毛低垂着,挡住了眼底所有真实的神色。

      谈恋爱?

      呵,他连自己都不爱,怎么跟别人谈恋爱?

      而是如果他拒绝谢汀的示好,谢汀就会放弃吗?

      不见得。

      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见过很多对别人说“我会对你负责”的人,但那些人说完这句话之后,要么等着对方感恩戴德,要么等着对方投怀送抱。

      谢汀不是。

      他说“我会对你负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施舍,没有居高临下,没有任何“你应该感激我”的意思。

      他就是很认真地在说。

      像是在说一件他必须做的事,一件他愿意做的事。

      孟时御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季阳阳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包烟,走过来递给孟时御:“给你。”

      孟时御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季阳阳能找到的最便宜的那种,十几块钱一包。他什么也没说,把烟揣进了口袋。

      季阳阳在他旁边坐下,刚坐稳,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

      沈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点着了,火苗在空气中跳跃着,照亮了他半张脸。他把烟叼在嘴里,凑近打火机,准备点烟。

      孟时御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甚至算不上凶,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沈辞,像老师在课堂上看着一个调皮捣蛋的学生。

      “别在这儿抽。”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那四个字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人下意识就会服从的力量。

      沈辞的动作僵住了。

      他叼着没点的烟,手里举着打火机,火苗还在跳,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定在那里。

      他看了看孟时御的表情,又看了看谢汀的表情,又看了看傅樾的表情,最后默默地把打火机关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塞回烟盒里。

      “行。”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不抽就不抽。”

      季阳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沈辞这个人,怎么说呢,明明比孟时御大了好几岁,但在孟时御面前,反而像个被教训的小孩。

      季阳阳又看了看谢汀。

      谢汀正看着孟时御,目光里有一些很复杂的东西。

      季阳阳想不出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那种眼神。但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他会选——

      心疼。

      谢汀看孟时御的眼神,是心疼。

      季阳阳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未完待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