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孟时御在出 ...
-
孟时御在出租屋里躺了整整一周。
说是躺,其实是被季阳阳按着不让动。
“你身上还有伤,不能乱跑。”
“你肋骨差点断了,不能乱动。”
“你手臂脱臼了,虽然接回去了,但还是要注意。”
“你要静养,静养你懂不懂?就是躺着,哪儿也不许去。”
季阳阳像个小管家婆一样,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孟时御身上的淤青有没有消一点,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是确认孟时御没有偷偷跑出去。
孟时御一开始还反抗了两天,后来发现反抗没用,季阳阳这个人平时软得跟面团似的,但在他养伤这件事上,简直比钢筋还硬。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孟时御躺在床上,看着季阳阳把一碗骨头汤端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问。
“从你差点死在那个铁笼里开始。”季阳阳把汤递给他,眼睛又红了一圈,“你喝不喝?”
“……喝。”
骨头汤炖得奶白奶白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一看就是炖了很长时间。孟时御喝了一口,味道竟然还不错。
“你炖的?”
“不然呢?鬼炖的?”季阳阳难得地怼了他一句。
孟时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喝汤。
季阳阳的手艺确实越来越好了。这一周他变着花样给孟时御做饭,今天是骨头汤,明天是鸡汤,后天是鱼汤,大后天是猪蹄汤,说是吃哪儿补哪儿,孟时御的胳膊脱臼了,得多吃猪蹄。
孟时御喝了三天猪蹄汤之后终于受不了了:“季阳阳,我胳膊没事了,你能不能不要再炖猪蹄了?”
“那你把这只吃了,明天就不炖了。”
“……你说的。”
结果第二天季阳阳端上来的是一锅红烧排骨。
“这不一样。”季阳阳理直气壮,“排骨和猪蹄不是一个部位。”
孟时御:“…………”
他放弃了抵抗。
整整一周,孟时御被季阳阳圈在这间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里,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床,卫生间,餐桌,三点一线。他想出门买包烟,季阳阳就用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他。
孟时御最多撑三秒钟,就败下阵来。
“我不去了。”他举起双手投降,“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瘆得慌。”
季阳阳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去厨房忙活。
到了第七天,孟时御是真的躺不住了。
他觉得自己再在这张床上躺下去,骨头都要生锈了。浑身发痒,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他想出去走走,想去外面透透气,想呼吸一下不是骨头汤味的空气。
“阳阳。”他坐在床边,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季阳阳。
“嗯?”
“我要出门。”
季阳阳洗碗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评估他的身体状况。
“你身上还疼吗?”
“不疼了。”
“胳膊呢?能抬起来吗?”
孟时御举起右臂,在空中画了个圈,动作流畅得像是从来没受过伤。
“肋骨呢?”
孟时御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拍完之后嘴角抽了一下,还是有点疼的,但他面不改色地说:“没事了。”
季阳阳狐疑地看了他两秒钟,最后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
“你当然跟我一起。”孟时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我一个人出去你肯定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咱俩一起,谁都别担心谁。”
季阳阳被他这话说得心里暖了一下,嘴上却说:“什么叫你不放心我?我又不会乱跑。”
“你是不乱跑,但你会被人欺负。”孟时御说着,走进卫生间,“我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出门。”
“去哪儿啊?”季阳阳追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
孟时御关上卫生间的门,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季阳阳站在门外,想了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孟时御好像很少这样主动说要出门。
他这个人,平时除了打工就是待在家里,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睡觉,社交圈小得可怜,以前连班群消息都从来不回。
今天怎么突然想出门了?真的闷久了?
孟时御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季阳阳愣了一下。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下面是深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的板鞋。头发吹得半干,刘海自然地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小了,也更白了。
他脖子上的那些痕迹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嘴角的伤口也结了痂,只剩下一小道浅浅的印子。
好看。
季阳阳在心里默默地说。
孟时御就是那种随便穿了件衣服,随便吹了个头发,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
“看什么?”孟时御注意到他的目光,挑了挑眉。
“没什么。”季阳阳赶紧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瘦了。”
“废话,躺了一周,能不瘦吗。”孟时御拿起桌上的手机,揣进口袋,“走吧。”
两人出了门,锁好出租屋的门,沿着那条窄窄的巷子往外走。
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孟时御眯了眯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
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种的桂树,香味淡淡的,混在秋风里,好闻得让人想叹气。
“我们去哪儿?”季阳阳追上来,走在他旁边。
孟时御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了几个字,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等了几秒钟,对方回了消息,他看了一眼,锁了屏。
“换个地方。”他说。
“换什么地方?”
“离学校近一点,好一点的地方。”孟时御把手机揣回口袋,“去买点开学用的东西,过两天就开学了。”
季阳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开学。
是啊,过两天就开学了。
他这几天光顾着照顾孟时御,都快把这件事给忘了。他们两个都是京市大学的大一新生,再过两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了。
“时御,你说咱们开学之后,还能住一起吗?”季阳阳忽然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能?”孟时御看了他一眼,“学校宿舍咱们又不交钱,住外面挺好的。再说你那个性子,住宿舍我怕你跟室友打起来。”
“我才不会跟人打架……”季阳阳嘟囔了一句。
“你是不会打,但你会被欺负。”孟时御说,“到时候你被人欺负了,半夜哭着给我打电话,我还得从学校跑出来找你,多麻烦。”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孟时御弯了一下嘴角,“走吧,先去看房。”
“看房?”季阳阳睁大了眼睛,“你要自己租房?”
“换房。”孟时御纠正他,“那间出租屋太小了,采光也不好,冬天肯定冷得不行。换个离学校近一点的,大一点的,条件好一点的。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能晒太阳的阳台吗?”
季阳阳张了张嘴,想说“可是房租太贵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孟时御那一晚在黑场赢了五百万。
不,准确的说是六百万。
就算扣掉场子的抽成,到手的也至少有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啊。
季阳阳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你那笔钱……”他小心翼翼的。
“够咱俩挥霍四年。”孟时御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了小爷再去挣。”
季阳阳心里“咯噔”了一下。
“再去挣”这三个字,让他一下子想起了那个铁笼,想起了孟时御把自己脱臼的手臂“咔嚓”一声接回去的声音。
“时御。”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孟时御的眼睛。
孟时御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能不能……”季阳阳咬了咬嘴唇,“不要再去了。”
孟时御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再说吧。”他说,语气很淡。
季阳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又红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先去看了一套房子。
中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王,说话利索得很,带着他们看了两套离学校步行只要十分钟的房子。
第一套是个一居室,三十多平,朝南,采光不错,但孟时御嫌太小了。
“两个人住,太小了。”他说,“再看下一套。”
王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季阳阳,笑着说:“你们俩是兄弟?”
“发小。”季阳阳回答。
“哦哦,发小,那第二套你们肯定喜欢。”
第二套是个两居室,六十多平,客厅和卧室都朝南,有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上还摆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两盆绿萝,已经快死了,但绿萝嘛,再快死了也是绿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有生机。
厨房不大,但够用,卫生间也干干净净的。两个卧室一南一北,南边那间大一点,北边那间小一点。
孟时御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看。楼下是个小区花园,有几棵桂树,桂花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上来。
“就这套。”他说。
季阳阳还没反应过来:“啊?就定了?不再看看别的?”
“不看了。”孟时御转头看向王姐,“王姐,这套多少钱一个月?”
“五千五。”
季阳阳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千五!
他们现在住的那间出租屋才两千二一个月,虽然小了点、破了点,但便宜啊!五千五一个月,一年就是六万多,四年就是二十多万……
“行。”孟时御说,“签多久合适?”
“你要是长租,房东说可以签两年,两年不涨房租。”
“那就签两年。”孟时御从口袋里掏出新办的身份证,“现在能签吗?”
王姐笑得合不拢嘴:“能能能,我这就去准备合同。”
等王姐去准备合同的时候,季阳阳拽了拽孟时御的袖子,小声说:“时御,五千五太贵了,咱们那个房子才两千二……”
“两千二的房子连暖气都没有,京市的冬天很冷,你想冻死?”
孟时御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操心钱的事,“你别操心钱的事,我心里有数。”
“可是……”
“季阳阳。”孟时御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打那几场不是为了让咱两挤在那间破出租屋里的。”
季阳阳愣住了。
孟时御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看合同了。
季阳阳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两盆快死了的绿萝,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签完合同,付了半年的租金和押金,两个人从小区出来的时候,季阳阳手里多了一把钥匙。
银色的钥匙,小小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觉得那是全世界最贵重的东西。
“时御,咱们什么时候搬?”
“这两天吧,开学之前搬完就行。”孟时御说,“先去商场,买点开学用的东西。”
“哪个商场?”
“离这儿最近的那个。”
季阳阳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搜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时御,那个商场里的东西太贵了……”他说,声音越来越小,“咱们要不换个地方?我知道有个批发市场,东西便宜,质量也还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手臂忽然伸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孟时御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季阳阳。”孟时御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奈,“打住。”
季阳阳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你这个性子得改改。”孟时御说,“不然哪天我不在你身边,你不得被欺负死?”
“我……”季阳阳张了张嘴,想说“我会改的”,但这句话他说了太多次了,每次都是遇到事情的时候才想起来要改,事情一过就又忘了。
“我知道你性子软,不是你的错。”孟时御松开他的脖子,站直了身子,“但你总得学着硬气一点。不是说要你跟人吵架打架,但至少,别让人随便欺负你。”
季阳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闷闷地“嗯”了一声。
“放心好了。”孟时御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声音放低了一些,“打拳的钱够咱俩这四年挥霍,没了小爷再去挣就是了。”
季阳阳猛地抬起头:“你别——”
“开玩笑的。”孟时御笑了笑,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瞬间,季阳阳觉得他根本没在开玩笑。
“我也会努力挣钱的。”季阳阳认真地说,一字一顿,“我不是只会花你的钱,我也会挣钱,我也会照顾你。”
孟时御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移开目光,迈步往前走。
“走吧,先去商场。你今天想喝什么?我请你。”
季阳阳追上去:“我想喝奶茶。”
“行,买。”
“两杯?”
“你喝得完吗?”
“我喝一杯,另一杯给你。”
“我不喝甜的。”
“那你就喝一口。”
“……季阳阳你是小孩子吗?”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进了商场。
商场很大,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是一股混合着各种香味的凉风扑面而来。一楼是化妆品和奢侈品,二楼是服装,三楼是生活用品,四楼是餐饮。
孟时御拉着季阳阳直奔三楼。
“先买床品。”他说,“搬家的时候直接带过去。”
季阳阳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这个商场换作他,只敢在外面看看,从来没进来过,因为光是门口那个巨大的LOGO就让他觉得这个地方跟他没什么关系。
但今天他走在里面,手里攥着孟时御给他买的奶茶,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他差点哭出来,因为真的太好喝了,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奶茶,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不就是个商场吗?又不是没付钱。
他们先去了家纺区,挑了两套床品。季阳阳选了一套淡蓝色的,孟时御选了一套灰色的,都是纯棉的,摸起来又软又滑,比出租屋里那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然后又去生活用品区买了毛巾、牙刷、拖鞋、收纳盒之类的小东西,零零碎碎地装了两个大袋子。
接着又去了文具区。虽然大学不像高中那样需要那么多文具,但孟时御还是买了几支笔、一个笔记本,季阳阳则是看见什么都想买,孟时御照单全买。
“你买这个干什么?”孟时御看着季阳阳手里那个毛绒挂件,面无表情地问。
“挂在书包上,好看。”
“季阳阳,你多大了?”
“十八。”季阳阳理直气壮,“十八也可以喜欢毛绒玩具。”
孟时御看了他三秒钟,转身走了,他不理解一个男生怎么会喜欢这种毛绒的东西,但是换成季阳阳他能理解,性子太软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多了一个袋子,塞给季阳阳。
季阳阳打开一看,是一个奶黄色的小熊毛绒挂件,比他自己刚才看那个还可爱。
“不是说不买吗?”季阳阳抱着袋子,眼睛亮晶晶的。
孟时御没看他,声音淡淡的:“你那个颜色太丑了,这个好看一点。”
季阳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两弯月牙。
“时御,你真好。”
“闭嘴。”
逛完三楼,两人又去了二楼。孟时御买了两件T恤和一条裤子,季阳阳买了一双新鞋,他原来的那双鞋已经穿了两年了,鞋底都快磨平了。
但是孟时御又开始扫荡,两个人的衣服都买了好几件,虽然平时两人的衣服也互相穿。
“时御,这个好好喝……”季阳阳捧着奶茶,一边走一边喝,转身想跟孟时御说什么,结果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砰”的一声闷响,奶茶洒了出来,溅在那个人浅色的衬衫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季阳阳抬头一看——
不是孟时御。
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头发用发胶固定得很精致,一看就是那种有钱人家的小孩。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女生,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小包。
季阳阳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
又来了。
他又闯祸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奶茶杯还在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他的手指上,冰凉冰凉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慌忙道歉,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想要去擦那个男人身上的奶茶渍,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因为他不知道擦上去会不会更糟。
李阳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上的奶茶渍,脸色瞬间就变了。
“妈的!你眼瞎啊!”他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走路不看路?你他妈长眼睛是出气的?”
季阳阳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没看路,我……”
“对不起有什么用?”李阳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越看越气,“你知道我这件衬衫多少钱吗?阿玛尼的!你赔得起吗?”
“傻逼。”旁边那个女生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你看他身上穿的什么垃圾,阿玛尼?他怕是连这个牌子都没听过吧。”
她说着,捂着嘴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像指甲划过黑板。
“还有他的鞋,你看那双鞋,鞋底都快磨平了还穿,这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这种——”
“你闭嘴。”季阳阳忽然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甚至还有点抖,但确确实实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孟时御就在不远处,他手里还拿着刚在收银台结完账的小票,本来正要走过来找季阳阳,听到这边的动静之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到季阳阳撞了人,看到那个男生开始骂人,看到那个女生开始嘲讽。
他叹了口气,又来了。
季阳阳这个性子,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他正要走过去替季阳阳解围,然后他听见了季阳阳的声音。
“又不是你家开的,管那么宽?”
孟时御的脚步顿住了。
嗯?
他站在货架后面,微微侧头,看向季阳阳的方向。
季阳阳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巾,脸上的表情又红又白,嘴唇在发抖,但他确实在说话。
“撞了你我也道歉了,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们说话能不能不要那么难听?什么叫‘什么垃圾’?我穿什么衣服关你们什么事?碍着你们了?”
说完这几句话,季阳阳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像是烧着了一样。
但他没有低头,没有哭,没有像以前那样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等人来救他。
他站着,虽然腿在发抖,肩膀也在抖,但他站着。
孟时御靠在货架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有进步。
虽然气势还很弱,虽然声音还在抖,虽然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但是,进步了。
“你他妈还敢顶嘴?”李阳杰被季阳阳这么一说,面子挂不住了。
他身边还站着那个女生,周围还有不少人在看,他怎么可能在一个穿地摊货的穷鬼面前丢了面子?
“老子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还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李阳杰上前一步,扬起巴掌就朝季阳阳的脸扇过去。
他的手还没落下来,人已经飞了出去。
准确地说,是被踹飞了出去。
那一脚又快又狠,正中他的侧腰,把他整个人踹得横移了两步,他倒了,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狼狈得不像话。
周围的几个人惊呼了一声,纷纷往后退了两步。
季阳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
孟时御双手插兜,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白色板鞋上沾了一点灰,除此之外,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
他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李阳杰,而是偏头看了一眼季阳阳,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确认他没事之后,才把视线转回去。
“时御……”季阳阳小声叫了一下他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点点委屈,但更多的是……安心。
但是他也越来越意识到,从小到大都是孟时御护着他,遇到什么都是孟时御挡在他面前。
这边的动静不小,很快就吸引了一群人围过来。
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不远处,有的拿出手机拍照,有的小声议论,有的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而在人群的外围,有一个人正在往这边挤。
沈辞本来只是想来商场买个东西。
他这个人,买东西从来不看价格,看上了就拿,拿完了就走,从来不磨叽。今天他来商场是为了买一条领带,下周末有个宴会要参加,家里那位老爷子说了,让他穿得像个人样。
他刚逛完一楼,准备上二楼,就看见二楼电梯口围了一群人。
他这人有个毛病,爱凑热闹。
哪儿有事哪儿就有他,拦都拦不住。
他挤进人群,踮着脚尖往里看,想看看是什么事能引来这么多人围观。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双手插兜,站在人群中央,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白色的T恤,深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板鞋。
他的侧脸线条流畅,皮肤白得发光,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冷的、让人不敢靠近的气质。
沈辞的大脑当机了零点几秒钟,然后他想起来了。
这不是那天在黑场包厢里,用一句“一夜情而已,你也爽了不是吗”把谢汀钉死在原地的那个——
孟时御!
操!
沈辞下意识地想转身跑。
不是因为怕孟时御,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场合他出现不太合适。
而且上次在包厢里,孟时御看他们的那个眼神——“有病”——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个眼神冷得他后脊背发凉。
但他还没来得及跑,李阳杰从地上爬了起来。
“妈的!你敢踹我!”李阳杰扶着腰,脸上的表情又痛又怒,“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
孟时御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双清冷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知道。”
他顿了顿。
“不过——”他看了一眼李阳杰旁边的那个女生,“再敢多说一句,我不介意让你进医院。”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在笑。
但那个笑容让李阳杰后背一阵发凉。
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孟时御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非常平静,毫无波澜,完全不把你当回事的漠然。
他不是在威胁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李阳杰想再说什么,但被旁边的女生拽了一下。
“走啦。”女生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她比李阳杰聪明,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眼前这个白得发光的少年,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李阳杰咬着牙,指着孟时御:“你给我等着!”
扔下这句经典的反派台词之后,他带着那个女生快步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周围的人见没热闹看了,也慢慢散了。
孟时御转过身,看着季阳阳。
季阳阳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杯洒了半杯的奶茶,耳朵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刚才——”孟时御开口。
“我是不是很没用?”季阳阳打断了他,声音有点闷,“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了几句,结果还是要你来收场。”
孟时御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疼!”季阳阳捂住额头。
“今天表现不错。”孟时御说。
季阳阳愣了一下:“啊?”
“说‘又不是你家开的’的时候。”孟时御把手插回口袋,转身往前走,“虽然声音还在抖,但说得挺好。以后继续保持。”
季阳阳盯着他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咧开嘴笑了一下,小跑着追了上去。
“时御,你刚才那一脚也太帅了,他怎么飞出去的我都看不清——”
“嗯。”
两人正要走,一个人忽然从旁边窜了出来,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挡在了他们面前。
“嘿嘿。”
沈辞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八颗牙齿整整齐齐地露在外面,看起来像是牙膏广告里的模特。
“我能跟你们一起吗?”
季阳阳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孟时御身后躲了躲。
孟时御看着沈辞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词。
“有病。”
他拽着季阳阳就走:“走,去吃饭。”
沈辞跟了上来,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笑嘻嘻地跟在两人身后。
“唉别啊,别走这么快嘛。”沈辞小跑着跟上来,和他们并肩走着,“你叫孟时御对吧?我记得,上次在包厢里,你说的那个话,我的天,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你是没看见谢汀那个表情——”
“你到底想干什么?”孟时御停下脚步,侧头看着沈辞。
沈辞被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笑着说:“我就是想跟你认识认识,交个朋友。你叫我沈辞就行,我是谢汀的朋友,傅樾的表弟——”
“不感兴趣。”孟时御继续往前走。
“一起吃个饭呗,我请客!”沈辞追上来,拍着胸脯,“我知道有家餐厅特别好吃,我请你们,随便吃,不差钱。”
季阳阳在后面小幅度地拽了一下孟时御的衣角,小声说:“时御,他是谁啊?你怎么认识的?”
孟时御看了沈辞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甩不掉。
他有一种直觉,如果今天不答应他,他能跟着他们一直走到出租屋门口。
“……行。”孟时御说。
沈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一顿饭。”孟时御竖起一根手指,“吃完就滚。”
“没问题没问题!”沈辞笑得合不拢嘴,伸手就要去搂孟时御的肩膀,“走走走,我知道有家店特别好——”
孟时御躲开了他的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沈辞讪讪地收回手:“好好好,不碰你,不碰你。”
季阳阳跟在后面,看看沈辞,又看看孟时御,一脸茫然。
他不明白孟时御为什么忽然答应了,也不明白这个笑得像只二哈一样的男人为什么这么热情。
但他有一种预感——这顿饭,可能不会太平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