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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勤能补拙难补尊卑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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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勤能补拙难补尊卑
经过连日的课业磋磨,林晚彻底摸清了王城小学的生存法则。
天资是其次,出身才是刻在骨血里的天命。
她心里看得通透。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争一时意气,不图贵族虚名,苦练所有笨拙的课业,只为一件事——尽快吃透周礼、悟透时代桎梏,完成试炼,攒够重启人生的机会,回去弥补现代所有遗憾。
所以别人松懈时,她从不松懈。
每日天未破晓,学舍的少年们尚在酣睡,姬攸已经起身。
独自走到空无一人的庭院,对着天光反复练习揖让进退的礼仪。抬手、躬身、退步、拜礼,每一个角度、每一次俯身的深浅,都严格照着典乐、保氏教过的规制一遍遍纠正。
昨日僵硬的肢体,日日反复打磨,渐渐舒展规整。
晨间晨礼,她不再手足无措,站姿端平、行礼恭谨,背诵礼仪条文、名物称谓流畅沉稳,再也没有从前的生涩慌乱。
上午金文书艺,是她最大的短板。
旁人天资聪慧,一遍成形,她便十遍、百遍临摹。指尖握着漆笔反复描摹那些火柴棍般的古拙金文,简牍写满一张又一张,手腕酸麻、指尖发僵也不肯停歇。
保氏巡堂时,屡次驻足在她案前。
起初他只当姬攸是资质钝滞、难成大器,可连日观察下来,眼底的轻视彻底化作了赞许。
学宫子弟多恃家世、恃天资,骄矜懈怠者比比皆是。
唯独这位小宗出身的姬攸,天资不算上乘,却最是勤恳自律,日日精进,从不敷衍课业。
保氏当着满堂学子的面,公然点评:“诸生天资各有高低,唯勤能补拙,持之以恒,姬攸可为表率。”
这一句夸赞,是实打实的认可。
紧接着的九数算筹课业,更是成了她的长项。
她早已吃透古法算筹逻辑,结合现代算术思路,推演速度、精准度远超同龄学子。保氏出题试炼,繁杂的仓廪核算、田亩测算,她次次最先答完,零错无误。
课业之上,她已然从最初的愚钝稚童,变成了学宫之中最亮眼的勤学子弟。
午后最难的乐舞,也被她硬生生磨出了模样。
从前肢体僵硬、踏错节拍、打乱队列,如今乐声起,踏步、转身、列队进退,整齐合规,姿态恭肃,再也不会拖慢整个队列的节奏。
教习乐舞的典乐属官,看着她肉眼可见的蜕变,也一改往日不耐,偶尔会特意提点她的身形细节。
短短数日。
师氏赞她德行端正、守礼恭谨。
保氏夸她勤勉好学、课业精进。
典乐认可她乐舞规整、心性沉稳。
同窗之中,连素来温和的姬泓都忍不住感慨:“攸弟近日进步神速,较之大宗子弟,亦毫不逊色。”
所有人都看得见她的努力、看得见她的蜕变、看得见她的勤勉。
可个人的精进,终究撼动不了根深蒂固的阶级尊卑。
课业之上,她可以凭勤奋赶超众人。
可身份之上,她永远是旁支小宗。
这日午后课业结束,学宫组织集体庭中整训,依照惯例列队、论序、行集体揖礼。
列队之时,司职秩序的学吏高声点名排布位次,依旧是大宗居前,小宗居后。
哪怕姬攸近日课业第一、德行最优、勤学冠绝同侪,依旧被排在队列最末。
前排站着的,是几名课业平平、甚至乐舞时常出错的大宗嫡系少年。
其中为首的大宗子弟姬衍,素来眼高于顶,瞧不上所有小宗旁支。
他看着末尾身姿端正、气度愈发沉稳的姬攸,心底莫名膈应。
从前的姬攸笨拙迟钝、处处失礼,任人轻视,合该居于末位。
可如今的姬攸,课业精进、深受诸位官师赏识,偏偏出身低微,依旧只能屈于人后。
这份“努力远超出身”的反差,在高傲的大宗子弟眼里,成了一种刺眼的僭越。
列队整训间隙,姬衍故意缓步走到她身侧,语气轻慢,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
“近日课业倒是勤勉,可惜,再勤再优,也不过是末流小宗。”
“礼定尊卑,天定次序。你课业再好,这辈子也只能站在人后。”
话语直白、刻薄,毫不遮掩阶级的碾压。
一旁几名跟随姬衍的大宗子弟,也纷纷附和轻笑。
“勤勉无用,血脉定命。”
“师氏夸赞又如何?难不成还能改了你旁支出身?”
周遭不少小宗子弟低头沉默,早已习惯这般打压,不敢有半句反驳。
姬泓面露怒意,想要上前辩解,却被姬攸轻轻抬手拦下。
林晚心底一片清明,毫无怒意,只剩彻骨的通透。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西周的规矩。
她拼命苦练,不是为了争名次、不是为了博人尊重、不是为了攀附贵族颜面。
她只是为了尽快吃透周礼制度,完成试炼任务,早点拿到重启人生的机会。
她的努力,从来不是做给这些贵族看的。
她抬眼,平静看向身前的姬衍,语气淡然,不卑不亢:
“课业修之于身,德行存之于心,为己精进,无关出身。”
一句话,不顶撞、不示弱,却字字坦荡。
姬衍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一个小宗子弟竟敢坦然回他,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却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
毕竟眼前的姬攸,行礼合规、言语有礼、课业精进,挑不出任何错处。
他只能冷哼一声,拂袖离去,心底的忌惮与不悦愈发浓重。
整场冲突,无人再敢戏谑。
师氏在廊下静静看完整件事,眼底浮出深深的赞许。
他教过无数王族子弟,有人恃骄,有人懈怠,有人愤懑尊卑不公。
唯独姬攸,勤勉自律、心性沉稳、知礼守礼,知尊卑而不卑己,处低位而不惰学。
可赞许归赞许,规则依旧是规则。
夕阳落下,学宫再度排列食舍席位。
哪怕今日她被诸位官师集体夸赞、课业全优,食舍最上首依旧是庸碌的大宗子弟,她依旧稳稳坐在末席。
用餐次序、侍奉规格、待人礼遇,半分不曾改变。
勤勉能补天资之拙,能补课业之短。
唯独补不了血脉尊卑,补不了时代阶级。
林晚安静跪坐案前,静静进食,心底无比通透。
这就是周朝的礼乐。
它教人修身、教人守礼、教人勤勉精进。
可它也用礼法锁死了出身、锁死了阶层、锁死了人命。
贵族内部尚且如此,努力终有天花板,终生被血脉碾压。
那被完全摒弃在礼乐之外、连求学精进资格都没有的天下女子,她们的一生,又是何等无望的牢笼?
晚风穿庭,暮色沉沉。
姬攸放下木箸,抬眼望向远方规整的王城殿宇。
她的试炼,越学越清醒,越看越悲凉。
而这深埋礼乐盛世之下的不公与桎梏,才刚刚展露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