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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筹算脱颖,礼乐见尊卑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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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筹算脱颖,礼乐见尊卑
王城小学的求学日子,没有一日得以松懈。
天光微亮,晨钟如期响彻学宫内外。
姬攸随一众王族子弟列队庭中,于系统加持的语言天赋,她听得一清二楚,不必像其余初入学的稚童那般费力揣摩。
可听懂礼制是一回事,做到周全规矩,又是另一回事。
晨间礼毕,众人归堂落座。
上午首课依旧是书艺临摹金文,那些如火柴棍堆叠的古拙字形,依旧让林晚头疼不已。她耐着性子一遍遍描摹,进展缓慢,保氏巡查而过,依旧评价她天资钝缓,只堪勤勉补拙。
周遭不少出身大宗的少年,时不时投来轻浅的侧目,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轻视。
紧接着,便是九数算筹课业。
初上手时,林晚是真的茫然。
满案长短错落的竹制算筹,排布繁复,规制严谨,和现代阿拉伯数字算法全然不同。保氏在堂上演示进制推演、田亩计数、仓廪核算的古法排布,一板一眼,规矩森严。
周遭同窗纷纷上手排布算筹,手法熟练流畅,显然是幼时便启蒙修习。
唯独姬攸捏着竹筹,盯着满桌排布,脑子一团乱麻,迟迟不敢落手。
她心底暗自着急,生怕又被打上愚钝的标签。
耐下心凝神细看片刻,她慢慢剥离古法外壳,一点点摸清了算筹的运算逻辑。
原来是换了形式的加减乘除、进制推演。
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现代扎根在骨子里的算术底子,瞬间彻底盘活。
旁人还在小心翼翼、一步步对照礼法规制排布竹筹、核对正误,生怕摆放错位失礼出错。
姬攸思路通透、算法简洁,指尖起落飞快,竹筹错落排布,瞬息成型。
保氏接连出题,从基础计数到简易田亩测算,姬攸次次最先推演完毕,答案分毫不差。
起初淡漠巡查的保氏,脚步骤然顿在她席前。
他低头看着案上规整精准的算筹排布,眼底的轻视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诧异。
昨日尚是金文滞钝、礼仪生疏的钝童,竟在九数一道,天赋远超常人。
邻座的姬泓满脸惊愕,压低声音:“攸弟,你这演算速度,远超我们数倍!方才我第一道尚未理清,你竟已做完三道难题。”
满堂少年的目光,瞬间尽数聚在姬攸身上。
有惊讶,有佩服,也有大宗子弟藏在眼底的不悦与忌惮。
林晚心中淡淡了然。
她哪里是天赋过人,不过是三千年后的基础教育,碾压了上古古法的繁琐流程而已。
可这份脱颖而出的亮眼,并没有让她轻松多久。
午后乐舞课业,瞬间将她打回原形。
西周乐舞,从来不是随意蹦跳玩乐,是礼制的具象化身。
抬手、踏步、转身、进退,每一个动作都贴合乐律节拍,每一处身形姿态都有严苛标准,讲究中正、端方、恭肃,容不得半分随性松弛。
林晚半生都是俗世奔波,手脚早已习惯自在随意,哪里受过这般刻板规整的形体训练。
同窗少年自幼习礼习舞,身形挺拔,进退齐整,行云流水。
唯独她肢体僵硬,手脚不协调,要么踏错节拍,要么转身滞后,屡屡打乱队列节奏。
负责教习乐舞的典乐属官,数次当众停下乐曲,单独纠正她的姿态,语气带着不耐:
“身不正、姿不端、进退无序,王族子弟,仪态岂可如此粗鄙?”
字字当众落下,直白又难堪。
队列最前方,几名周天子直系大宗的贵胄少年,居高临下地瞥着她的窘态,低声嗤笑。
“九数再灵,也是小节。礼乐不修,便是下品。”
“出身小宗,底蕴浅薄,果然难养端正气度。”
话语不重,却字字扎心。
林晚垂着眼,默默调整姿态,任由难堪漫上心头。
这一刻,她第一次清晰感受到这所学宫最冰冷的规则。
所有人同在一处求学,同拜师保,同学六艺,看似人人平等,实则尊卑血脉,早已定死层级。
大宗子弟,生来身居高位,仪态从容,自带优越感,哪怕课业平庸,依旧受人敬畏。
小宗旁支子弟,哪怕天资过人、课业拔尖,也依旧会被轻贱底蕴不足、出身低微。
乐舞训练整整一个时辰,林晚累得浑身酸痛,依旧跟不上规整节奏。
暮色渐近,课业停歇,众人列队前往食舍用膳。
而餐桌礼法,更是将阶级尊卑,展现得淋漓尽致。
食舍席位严格依照宗族血脉、爵位高低排布。
最上首,是天子直系大宗子弟,席位宽阔,食器精致,有专人侍奉添食。
中层,是世爵稳固的普通贵族。
最末席,便是姬攸这类旁支小宗、血脉疏远的王族子弟。
他们同样是姬氏宗亲,同样入王城小学寄宿求学,却天生低人一等。
落座不得抢先,进食不得出声,举箸有规,食不言、寝不语,就连夹菜次序、进食速度,都要遵从尊卑礼法。
席间,一名末席少年不慎抬手过快,抢了前席大宗子弟的动筷时机。
仅仅一个微小的动作,便被上首少年厉声呵斥。
“尊卑无序,不知恭让,小宗子弟,果然无礼!”
那名少年满脸通红,垂首伏身,不敢辩驳半句,只能躬身致歉,全程忍辱沉默。
林晚坐在末席,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方才算筹课业崭露头角,短暂收获侧目,可踏入食舍的这一刻,所有亮眼尽数作废。
在绝对的阶级血脉面前,个人天资、个人努力、个人长处,轻薄得不值一提。
你算术再好、再聪慧,出身小宗旁支,便永远居于下位,永远要恭让、谦卑、避让大宗。
你礼乐笨拙、仪态生疏,更是坐实了“出身浅薄、底蕴不足”的标签,任人轻视指点。
这就是周礼。
它规正天下,定立秩序,看似公允庄重,实则层层碾压。
贵族内部尚且如此压迫、如此森严、如此三六九等。
那被彻底隔绝在学宫之外、连读书机会都没有、一生困于内闱的女子,又该承受何等深重的桎梏?
一餐饭毕,众人起身退席。
姬泓走到她身侧,见她神色沉静,低声劝慰:“大宗尊贵,礼法本然如此,不必介怀。你九数天资绝佳,日后定能脱颖而出。”
林晚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她不是介怀自己被轻视。
是第一次,真真切切看懂了这个盛世礼乐背后的冰冷。
规矩不是公平。
秩序不是公允。
礼乐筑起的,是层层分明的牢笼,先分君臣,再分尊卑,再分长幼,最后,分男女。
她身在贵族底层,尚且能读书、能求学、能凭天资展露锋芒。
而世间千万女子,自出生起,便被彻底锁死在最底层,连踏入牢笼看一看规矩的资格,都没有。
晚风掠过学宫庭院,带着暮色微凉。
姬攸立在廊下,心底的懵懂彻底褪去,沉淀下一层沉沉的通透。
她的周朝试炼,学的是六艺,观的是礼乐,悟的,是千年根深蒂固、无处不在的尊卑与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