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金文如画，雅言难懂 ...
-
王城小学的晨昏，从来不由个人心意松懈。
天刚蒙蒙亮，寅时的晨钟便穿透层层宫廊，清越庄重，准时唤醒所有寄宿学舍的王族子弟。
一夜寄宿，林晚依旧没能完全适应西周的作息。
在现代，她是熬惯了夜、忙惯了白日琐事的普通人。在这里，日出而学、日落而息，晨礼不迟到、暮课不早退，半分懒散余地都没有。
她顶着些许困意起身，侍女早已候在舍外，依周礼规制为她束发整衣。一身青衿学子深衣，端正肃穆，没有半分孩童嬉闹模样。
今日是她正式课业的第二天。
经过昨日一整天的晨昏礼法、书数乐舞，她已经大概摸清王城小学的节奏——小学重小艺、履小节，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是规矩。
晨间依旧是全员庭中列队，行晨礼、诵礼文、记名物。
师氏立在庭前，神色端肃，声音沉稳厚重，一字一句皆是正统周室雅言。
所谓雅言，是西周王城官方正音，字字规整、腔调古雅、咬字庄重。
林晚哪怕心里早有准备，听着依旧头皮发紧。
这哪里是人日常说话的语言。
太“雅”、太端、太板正。
语速慢、腔调低、用词古奥，和她上辈子听的白话、这辈子刚适应的王城日常口语，完全是两个体系。
她心里暗自庆幸。
昨夜睡前，脑海里轻轻响起过小光球淡淡的提示音。
【已为宿主自动激活时代语言适配天赋：周室雅言听懂无碍、口语可顺，无需从零苦修。】
若非系统悄悄点满了语言天赋，凭她普通学历的底子，别说读书写字，怕是连师氏、保氏讲课都听不懂，和同窗交流都磕磕绊绊，当真寸步难行。
即便如此，全程听着正统雅言授课，依旧让人紧绷神经，不敢走神半分。
晨礼结束，学子依次入讲堂跪坐就位。
今日上午首课，由保氏亲授书艺，专攻金文初写。
西周无楷书、无隶书、无简体，王室学子启蒙所学，皆是铸于钟鼎之上的金文。
保氏让人铺开竹木简牍，又取来蘸漆细笔，在简上示范字形。
林晚抬眼一看，瞬间眼前一黑，一个头两个大。
眼前的金文，根本算不上字。
一笔一画全是直挺挺的线条、横竖硬折，像一根根堆叠整齐的火柴棍，歪直交错、曲直相融，象形又古怪。
有的像站立的人，有的像张开的口，有的像山水纹路，笔画繁复、构架规整，完全没有半点后世文字的通俗好认。
她上辈子读书不多，本就不算擅长笔墨。
这辈子骤然从零接触最古老的金文，只觉得密密麻麻、古奥难懂，看着就让人眼晕。
周遭同龄王族子弟，大多自幼耳濡目染，虽不算精通，却也认得基础字形、握笔规范。
唯独姬攸内里装着一个现代普通女人的灵魂，看得一脸茫然。
保氏逐一巡查学子书写，路过旁人席前，大多只是轻轻提点一二。
走到林晚身侧，看着她笔下歪歪扭扭、构架松散、完全不成形制的金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没有苛责，只是语气平淡地评判了一句雅言：“资质平平，略显钝滞。”
身旁前后席的几名少年，余光瞥见她的字迹，也悄悄低头抿唇，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王族子弟十岁入学，人人皆有根基，唯独这位姬攸，提笔生疏、字形潦草、悟性普通，看着当真有几分孺子不可教也的钝感。
林晚心知自己底子差，半点不敢懈怠。
被当众点评迟钝，她心底没有委屈，只有自知的踏实。
她确实不懂、确实不会、确实从零起步。
她压下心头发懵的烦躁，硬着头皮，盯着简牍上的范字，一笔一画慢慢临摹。
金文笔画讲究对称、平直、端正，不能潦草、不能歪斜、不能随意增减。
一遍歪，两遍错，三遍生疏。
指尖攥着古朴漆笔，反复描摹那些火柴棍一般的古老纹路。枯燥、乏味、磨耐心，每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心神。
身旁昨日相识的姬攸侧头看了她两眼，低声用雅言轻劝：“攸弟，无需急躁，金文启蒙本就最难，日日临摹便可渐进。”
林晚点了点头，低声应谢。
她知道同窗善意，也清楚自己跟不上节奏。
别人是童子启蒙、顺理成章。
她是中年灵魂跨时代补课，从零捡起三千年以前的古文字。
保氏在堂前继续授课，字字皆是雅言，讲解六书初阶、字形源流、名物字义。
得益于系统天赋，她听得字字清晰，完全没有语言障碍。
可听懂是一回事，学会、写好，又是另一回事。
整整一上午，讲堂满是笔尖落简的细微沙沙声。
其余学子进度飞快，不少人已经能独立默写基础常用金文。
唯有林晚，稳扎稳打，不求快、只求对，一遍又一遍硬啃这些古奥难认、形似火柴堆叠的古老文字。
日头慢慢爬升，天光透过窗棂落在简牍之上。
她看着自己笔下渐渐规整些许的金文，心底生出一点浅浅的感触。
西周的贵族学业，远比她想象中严苛。
没有聪慧捷径，全是晨昏苦磨、日日积淀。
而这些让她头疼不已、艰深晦涩的礼乐书数，仅仅只是男子才有资格触碰的小学小艺。
她尚且学得如此艰难。
那世间千千万万连学宫大门都踏不进的女子，连笨拙尝试、吃苦求学的机会，都从未拥有过。
思绪只轻轻一闪，她便收回心神，继续低头临摹。
来日方长，她要学的，还有太多太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金文如画，雅言难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