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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7 章 卷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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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章十七
晚膳的烛火烧得只剩半寸,铜炉里的熟普沸了第三轮,白汽裹着茶香漫了满室。
黎渡绥跪坐在铺了厚毡的席上,眼神落在窗纸上晃的树影里,没半点波澜。
案上摊着一张皱得发软的素笺,上面没有半个字,只有他用指甲轻轻划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名字——是这宫里每一个能碰的、不能碰的人,他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盘了整三个月。
他太懂了,这宫里的人,个个都有软肋,也个个都有不能碰的死穴:
祁夜鸣,中宫的主,整座深宫的网都是他织的,眼睛亮得能看穿人心底的所有算计,碰他等于直接把脖子递到刀下,是第一个要绕开的;
魏湛昭,这天下的主,心硬得像北境的冰,眼里只有江山和祁夜鸣,旁的人和事在他眼里连个影子都算不上,靠上去只会被当成想攀附的蝼蚁,没用;
钟蔚琰,眼里只有帝王,手里攥着半朝钱粮,骄纵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戳就炸,根本藏不住事,当不了突破口;
梧沧、江濡臻、沈珩越,一个心全在帝王身上,一个心全在帝王身上的人身上,一个满脑子只有机关图谱,全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连和人打交道都不会,更别说借他们的手搅局;
温执安、晏溯铠,两个外邦来的,一个心里装着两国和平,一个眼里只有蹴鞠,全是不想掺和事的主,碰了反而会把自己的底漏得干干净净。
数来数去,只剩一个贺泽骁。
黎渡绥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碾了一遍。
这个人是整座深宫里,唯一一个没有“装”的人。
他是武将,是跟着魏湛昭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手里握着京畿的兵权,是能直接碰到底层禁军、能直接把消息递到宫门外的人;可他又蠢,蠢到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蠢到对着谁都不设防,蠢到心里藏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要护着的兄长,一个是他要为兄长护着的华岚洮,全是一扯就断的线。
要搅起这深宫里的天翻地覆,要让自己的名字刻进往后的史书里,不能找最聪明的,不能找最有权的,就得找这个最有破绽、最容易被牵着走的人。
计划太简单了,根本不用费脑子。
贺泽骁每日戌时三刻,会从禁军值守的西掖门过,绕去华岚洮的院子递消息,那条路的半道,有个种满了海棠的抄手游廊,刚好是所有人都不会走的死角。
他只要提前半个时辰,抱着一摞刚煮好的茶,坐在廊下的石凳上,就像他平时总做的那样,安安静静地煮茶。
等那个人的脚步声近了,他就故意把手里的茶盏,“不小心”碰翻在对方的甲胄上。
就这么简单。
不用刻意讨好,不用刻意设计,就用他最擅长的、那副“温软无害、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样子,站在那里。
只要贺泽骁停下来,只要他开口说第一句话,这盘棋,就终于能落第一个子了。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黎渡绥把那张素笺揉成碎团,丢进了烧得正旺的铜炉里。
纸灰卷着火星飘起来,他看着,终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明天,就见分晓。
次日西掖门抄手游廊
戌时二刻的风裹着海棠香,把廊下的竹帘吹得晃来晃去。
黎渡绥坐在石凳上,铜炉里的茶刚沸,白汽模糊了他半张脸。他穿着一身最素的月白常服,发间连个多余的珠钗都没有,安安静静地守着茶炉,像一尊不会动的玉像。
远处的甲叶碰撞声准时响起来,一分不差,是戌时三刻。
他的指尖轻轻搭在杯沿,听着那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
「哗啦」一声。
滚烫的茶汤不偏不倚,刚好泼在贺泽骁左臂的甲片接缝处,热得人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
贺泽骁本来正攥着给华岚洮的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撞得愣在原地,刚要开口骂,抬头就撞进了一双温温柔柔的眼睛里。
黎渡绥的耳尖泛着一点浅红,手里还攥着空了的茶盏,慌慌张张地就要蹲下来给他擦,声音软得像化了的水:
“对、对不住……我手滑了,没烫到你吧?”
他的指尖刚要碰到贺泽骁的甲胄,就被人下意识地躲开了。
贺泽骁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到了嘴边的骂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只当是自己走得太急,撞了人家的茶炉,反倒先开口安抚:
“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的,这点烫算什么。你没烫着自己吧?”
黎渡绥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把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势在必得的光,完完全全藏了起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软得恰到好处,连一点破绽都没有:
“我没事……就是怕污了将军的甲。”
贺泽骁低头扫了眼甲片上沾的茶渍,又抬眼瞅了瞅蹲在石边,指尖都在发颤的黎渡绥,反倒先挠着脖子不好意思起来。
他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人慌得连耳尖都红了,到了嘴边的话全变成了安抚:“真没事,这甲厚得很,烫不透。你别蹲在这,地上凉。”
黎渡绥顺着他的话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擦手的棉巾,眼神怯生生的,像只被惊到的小鹿:“我刚煮的是君山银针,本来想着等天凉了,给……给相熟的人送一点,没想到刚好撞了将军。”
他半句没提自己守在这里等了多久,半句没提自己算准了他的动线,只把那副“不小心闯了祸、手足无措”的样子,演得严丝合缝。
贺泽骁本来没把这当回事,刚要摆手说自己还要去给人送东西,就见黎渡绥侧身,把石桌上温着的另一盏茶推了过来,声音轻得像风:“都温了快半个时辰了,刚好能入口。将军要是不嫌弃,喝一口暖暖身子,就当是我赔罪了。”
他盯着那盏茶看了两秒。
这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连盏沿的位置,都刚好对着他平时拿杯子的手势——是有人提前算好了,在这等他。
可贺泽骁哪能想到这些?他这辈子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见惯了刀光剑影,最看不懂的就是这种软乎乎的、没半点攻击性的示好。他只当是人家真的过意不去,大大咧咧端起来就喝,一口就见了底:“行!谢了啊,这茶还挺好喝。”
黎渡绥看着他把茶喝干净,眼底极快地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他顺着话头,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我前几日在廊下,见将军总是急匆匆往西边走,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话问得太巧,刚好戳中贺泽骁藏在心里的事——他正偷偷给华岚洮递消息,最怕的就是被人撞见。
贺泽骁的脸色瞬间僵了一下,刚要含糊过去,就见黎渡绥轻轻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按在自己的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将军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会说。我在这宫里,本来就是个没存在感的人,谁的事,我都不会往外漏一个字。”
这句话,直接把贺泽骁悬着的心,稳稳放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人,忽然觉得,这宫里人人都揣着心思,只有这个黎美人,是真的没什么野心,是个能放心说话的。
他挠了挠头,刚要再说句谢,就见黎渡绥已经把茶盏收拾好了,对着他轻轻福了福身:“将军还有事,我就不耽搁了。以后将军要是路过,随时可以来这歇脚,我这的茶,永远温着。”
说完,他抱着茶炉,安安静静地转身走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口,贺泽骁才反应过来自己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只觉得这人实在是太好、太贴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把最致命的一个破绽,完完全全露在了对方的面前。
而廊柱后面的阴影里,黎渡绥靠着墙,指尖轻轻蹭过刚空了的茶盏,终于笑了。
第一颗棋子,已经稳稳落定。
接下来,就等着看,这只直来直去的愣头青,会把他想要的东西,一件一件,乖乖送到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