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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6章   卷二章 ...

  •   卷二章十六

      册封旨意落到清隅轩的那日,连吐蕃随行的侍从都攥着明黄卷轴发怔。
      按大胤百年旧例,藩属送来的和亲子弟,例封最低等的才人,连单独宫院都分不到,只能挤在偏殿通铺。可卷轴上明明白白写着“封吐蕃王氏子温执安为正七品美人,赐居清隅轩”——这是世家嫡子入宫才能拿到的起步位份。侍从压着嗓子回话:“是中宫祁皇后,拟旨时直接改的,满朝没人敢驳。”
      温执安指尖蹭过卷轴上的明漆,想起入宫那日在宫墙下瞥到的玄色身影——那位连帝王都要让三分的祁皇后,竟会为一个异国来的质子,破例抬了一级。

      他搬进来的第三日,正蹲在廊下试着给院角的马兰草搭架子,身后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响。
      回头就看见个穿短打的少年,怀里抱着半人高的工具箱,木屑撒了满地,脸上还沾着点木灰,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财神爷”沈珩越。这墨家出来的小祖宗,入宫没半个月就捣鼓出了自动添水的铜鹤茶漏、能折叠的便携宫灯,连御膳房的老太监都排着队给他塞银子换玩意儿,在深宫居然靠发明攒了小半箱金锭子。
      对方也不说话,蹲下来捡木头的时候,顺手把个刚凿好的小木羊塞到他手里——羊肚子里还藏着个微型机关,按一下羊角就会晃尾巴。没等他道谢,沈珩越已经抱着工具箱窜得没影了,远远飘来一句:“我看你院角要给小羊搭圈,这个机关能防野猫!”只留他捏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小木羊,指尖沾了满手的松木香气。

      刚把木羊摆到窗台上,院门就被撞开了。
      显贵妃钟蔚琰一身艳红海棠宫装,裙摆扫过门槛,看见他蹲在廊下,直接笑出了声,伸手就揉了揉他的发顶:“哪里来的软乎乎小娃娃,脸跟冻过的海棠果似的。”他自来熟似的拉着人坐在门槛上,袖袋里摸出一把江南奶糖,絮絮叨叨讲了半刻钟的宫规:御膳房卯时的桂花糕要抢、中宫的人别乱搭话、晏溯铠喊你蹴鞠别去,他能把人撞得摔跟头。末了还拍着胸脯:“有人欺负你就报我名字,我看谁敢动你。”
      温执安攥着奶糖,耳尖发烫——他今年整二十,比这位张扬得像少年的贵妃,还大了三个月,可在对方眼里,他分明就是个需要照看的小孩。

      刚把钟蔚琰送到院门口,院墙外面就传来震得铜铃晃荡的喊声。
      晏溯铠一身劲装还没换,靴筒沾着北境的尘土,拎着个半旧的蹴鞠翻了进来,上下扫了他两眼,理所当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人拍得踉跄:“草原来的?会不会骑马?改天校场比一比,我让你三丈!看着也就十五六,以后跟我混,没人敢给你脸色。”

      正对着满手的东西发愣,中宫的内侍捧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里是一叠织锦护膝,还有一小包西域才有的干酪,内侍弯着腰回话:“皇后娘娘说,听闻美人要在院里练骑射,特意让人做的,别冻着膝盖。”温执安捏着还带着余温的护膝,忽然想起祁夜鸣那日立在宫墙下的模样——永远端着,永远运筹帷幄,却把他随口跟礼部内侍提的一句小事,记在了心上。

      没过半个时辰,江濡臻提着食盒站在了院门口。
      这位京中有名的美男子,永远带着温温柔柔的笑意,食盒里是刚蒸好的莲蓉酥:“刚入宫最容易水土不服,这个温性,吃着不闹肚子。”他递过来一本中原风物志,声音轻得像春风:“宫里日子长,闷了就翻一翻。”温执安看着他的眼睛,隐约察觉到一点藏在笑意里的、没说出口的心事,可他看不懂,只当是对方人好。

      风穿过清隅轩的廊下,带着院角的海棠香。
      温执安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带机关的木羊、奶糖、蹴鞠、护膝、干酪、莲蓉酥,耳边还留着那些人的声音。他来的时候,以为这深宫是囚笼,是算计,是要把他活活耗死的地方。
      可现在才发现,这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执念,却都对着他,递过来一点没掺杂质的热乎气。
      他摸了摸腰间阿妈缝的松石护身符,忽然想起草原上的阿妈说,好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给你递一碗热奶茶。
      原来这四方宫墙里,也有这样的热乎气。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些热乎气,日后会变成他在这乱世里,唯一的牵绊,也会变成他最终,舍命也要护住的东西。 廊下的海棠影还没从阶前移开,清隅轩的朱门忽然被内侍尖细的通传声撞碎:“陛下驾——到——”

      满院的风忽然就凝住了。
      温执安刚把那堆零碎物件归拢到石桌上,闻言连忙屈膝要跪,手腕却先被一只微凉的手虚虚托住。他抬眼撞进一双沉得像寒潭的眼,玄色龙袍的衣摆扫过他脚边的马兰草架子,魏湛昭的目光扫过石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木羊、奶糖、织锦护膝,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讥诮似的笑:
      “倒没想到,清隅轩是这宫里最热闹的地方。”

      帝王的声音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刻薄,指尖却漫不经心地蹭过他耳尖还没褪下去的、被钟蔚琰揉出来的薄红。温执安忽然就想起入宫前听闻的传闻——这位从庶子堆里爬上来的新帝,心硬得像北境的冰,连对着亲手扶上来的祁皇后,都从来留着三分余地。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莲蓉酥,渣子掉在宫装的领口,慌乱得连指尖都在抖。

      魏湛昭却没再看他,转身就走,龙袍的下摆扫过院角刚搭好的草架,晃得刚抽芽的马兰草簌簌掉了一地。

      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刻,转头就搬了个小矮凳,蹲在廊下重新搭那个被碰歪的草架。细竹条划得指尖发毛,他也没吭声,只低着头把每一根竹条都对齐,指尖沾了满手的草屑,连额角冒了汗都没察觉——他在草原上的时候,就是这样蹲在帐篷外面给小羊搭围栏,阿妈总说他搭的架子最稳,风再大也吹不倒。

      这一幕刚好落在宫墙转角的祁夜鸣眼里。

      皇后一身月白的常服,手里还攥着刚拟到一半的折子,原本是顺路来看看他住得惯不惯,此刻却停住了脚步。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还在兰陵老家的旧宅院里,也是这样一个蹲在廊下、低着头闷不吭声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蹲在阶前给被风吹倒的月季搭架子,连管家过来催他去见客人,都没听见。

      那时候的魏湛昭,还只是护国公府里没人记得的庶三公子,连个正经的仆从都没有,受了委屈也只会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把被人推倒的东西,一件一件重新摆好。

      后来那个人坐了龙椅,学会了对着朝臣笑里藏刀,学会了对着后宫众人翻云覆雨,却再也没露出过这样软的、带着点无措的样子。

      祁夜鸣站在墙后看了他半柱香的功夫,直到温执安终于把草架搭稳,抬手擦汗的时候,才缓步走了过去。他没提刚才撞见的帝王,只让身后的内侍把刚带来的、暖宫里用的银质手炉递过去,声音是惯常的清和,却比平日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软:
      “廊下风凉,别蹲久了。这手炉烧得刚好,拿着暖手。”

      温执安捧着还烫得掌心发暖的手炉,抬头看见皇后的目光落在他刚搭好的草架上,眼神里是他读不懂的、很远很远的东西。他不知道眼前这位权倾后宫的中宫之主,刚刚在他身上,看见了一整个少年时代的、早已被皇权碾得粉碎的旧影子。

      只当是皇后心善,对着他这个异国来的质子,多添了几分照拂。
      他攥紧了手里的手炉,只觉得宫墙里的风,好像又暖了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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