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萍水初逢 心绪绝绝望 ...
-
河面翻涌的薄雾随风漫上岸堤,裹挟着河水独有的湿冷,一阵阵拍打在人的身上。路槐安半只脚掌悬在覆满青苔的石阶边缘,身体向前微微倾斜,目光沉沉凝望着幽深流动的河水,早已做好奔赴解脱的准备。身后突如其来的声响,像一道细碎惊雷,骤然击碎长久包裹着她的死寂。
“小心。别往前走了。”
男声清润沉稳,秋风揉碎了语调里的温柔,没有粗暴的呵斥,没有尖锐的质问,仅仅简单一句话,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硬生生止住了她向前踏出的动作。
路槐安浑身猛地僵住,四肢仿佛被寒气冻结。她维持着危险的姿态,久久不愿回头。漫长的岁月里,她早已习惯独自吞咽所有苦楚,默认世间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生死悲欢。奶奶离去之后,所有人的同情都流于表面,没有人愿意真正停下脚步,看见她心底濒临崩塌的荒芜。她从未设想,会在这个暮色沉沉的渡口,被一个陌生人生生拦下。
漫长的迟疑过后,她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脖颈。
暮色深重,河面白雾弥漫,落日隐入厚重云层,逆光之中,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石阶上方。萧一枕脊背笔直,身形清隽,简单朴素的衣衫被晚风轻轻扬起。长长的睫毛自然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担忧,眉眼温润平和,周身沉静淡然的气质,和渡口往来奔波、神色浮躁的旅人截然不同。
他此番奉命途经此地短暂休整,远远便留意到了临水而立的少女。渡口人来人往,大多只是短暂驻足眺望河景,唯有路槐安,长久静立在偏僻石阶,身影单薄孤寂,脚步持续朝着水边挪动,眼底一片死寂,寻不到半分求生的光亮。心底警铃骤响,萧一枕来不及深思,快步穿过人群赶来,及时出声阻拦。
萧一枕不敢贸然向前逼近,刻意停在与她相隔半步的位置。他十分清楚,深陷绝望的人内心敏感脆弱,鲁莽的靠近只会激起抵触,将人推向更深的绝境。他悄悄侧过身躯,替她挡住迎面呼啸而来的冷风,柔和的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憔悴苍白的脸庞。
“临水石阶常年浸泡水汽,青苔湿滑无比,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太过危险。”他刻意放轻语速,语气真挚平和,不带丝毫说教意味,“倘若心里积攒了难以承受的苦楚,不必逼着自己一个人硬扛。”
路槐安怔怔望着眼前陌生的少年,眼底漫开一层茫然。自奶奶离世,她便紧闭心门,极少与人深度交谈。巷中邻里的安慰客套又疏离,目光里的怜悯短暂而易逝,从来无法抵达她内心深处。可萧一枕的眼神坦荡干净,没有猎奇的打探,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只有发自本心的担忧。
萧瑟秋风不停侵袭,单薄的衣衫抵挡不住寒意,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嘴唇反复翕动许久,干涩沙哑的嗓音,才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溢出来。
她缓缓诉说自己的人生。尚且懵懂之时,父母便早早离去,没有留下任何温暖回忆,漫长十七载光阴,全依靠奶奶一手辛苦拉扯。她曾经拥有无比清晰的期盼,努力读书,默默成长,盼着早日拥有立足世间的能力,带着操劳半生的奶奶离开狭小的槐安巷,好好尽孝,弥补老人一辈子承受的清贫。
可命运向来残酷,从不等候人慢慢偿还遗憾。一场突如其来的别离,天人永隔,她此生唯一的归处,彻底消散。偌大天地,再也没有一盏为她长明的灯火,再也没有人等候她晚归。
她平静叙述着所有悲欢,没有失声痛哭,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可寥寥话语之间,藏着数不尽的孤苦与无助。
萧一枕安静伫立一旁,全程耐心聆听,不曾中途打断。常年在外奔波,他见识过人间形形色色的离别与苦难,目睹过无数无可奈何的命运纠葛。可望着眼前年仅十七岁、深陷绝望的少女,心底依旧涌上浓烈的酸涩与怜惜。本该肆意鲜活的青春岁月,她却早早承受了生死别离,孤身困在无尽思念与无边孤寂之中,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我清楚至亲离去带来的空洞有多难熬,往后漫长的日子,孤单与思念一定会反复折磨你。”萧一枕轻声开口,语气诚恳,“但是千万不要选择这样极端的方式结束一切。长眠的老人耗尽一生护你长大,她最大的心愿,便是你平安活下去。”
他没有堆砌空洞的大道理,不轻易许诺虚无缥缈的来日曙光。他明白此刻再多劝慰,也无法一瞬间抹平她心底巨大的伤痕,眼下能做的,只是静静陪伴,让她知晓,此刻的她,并非彻底被世间抛弃。
河面雾气愈发浓郁,远处的河岸、船只尽数蒙上一层朦胧白纱。风声潺潺,流水撞击石阶,发出持续不断的低响,天地之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无声伫立。
路槐安低头凝望脚下奔流不息的河水,长久盘踞心底、奔赴解脱的念头,第一次出现剧烈的动摇。笼罩她许久的黑暗厚重窒息,而眼前少年带来的温和,好似一缕微弱却真切的微光,轻轻刺破层层阴霾。
她从来不敢奢望突如其来的救赎,深知萍水相逢的暖意短暂虚幻,可这一刻,她心中决绝的想法,已然慢慢松动。
萧一枕侧头看向少女落寞低垂的侧脸,心绪悄然起伏。最初上前阻拦,仅仅出于本能的善意与责任,可听完她坎坷的遭遇,望着她眼底挥之不散的荒芜,心底的怜惜不断蔓延,悄然滋生出别样的心动。
是他,最先在茫茫雾气里看见濒临绝境的她;是他,最先心生不忍;也是他,率先动了心。
“往后若是心中烦闷,不必独自来到水边为难自己。”萧一枕声音柔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若是愿意,日后或许还有机会,可以再闲谈片刻。”
路槐安沉默不语,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只是安静地垂着眼。这场渡口的相逢太过仓促陌生,突如其来的温柔虚幻缥缈,她不敢贸然伸手触碰,惧怕短暂暖意消散之后,迎来更加难熬的荒芜。
天色彻底坠入沉暗,渡口的旅人尽数散去,船夫收船归家,整片河岸只剩下秋风与流水相伴。
二人轻声道别,各自踏上归途。路槐安沿着蜿蜒的青石板路,缓步朝着槐安巷走去。身后河水依旧永不停歇向东奔涌,只是那份吞噬她许久的绝望,已经不再坚不可摧。
她尚且无从预知,这场渡口的萍水相逢,仅仅只是故事的开端。
往后的日子里,萧一枕会主动跨越路途,一次次踏入那座冷清孤寂的小院,带着十足的耐心与温柔,坚持不懈靠近那扇紧紧封闭的心门。所有奔赴,所有偏爱,所有小心翼翼的关怀,全部由他开启。
他主动追逐这片坠入黑暗的孤影,赠予她一场短暂盛大的温柔幻梦。
只是彼时的两人都无从窥见结局。浮生如梦,风月易散,等到繁华落尽,万般情愫归于沉寂,回首望去,所有心动与相伴,到头来,不过一枕槐安,大梦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