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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起渡口 她独自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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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渐深,秋风一日冷过一日。
槐安巷那棵伫立数十年的老槐树,盛夏浓密的绿早已被秋风层层剥离,枯黄的叶片挣脱枝桠,在空中悠悠盘旋,轻飘飘落在青石板路上。风穿过狭长曲折的巷弄,卷起一地碎叶来回打转,裹挟着河道湿润寒凉的水汽,扑面而来,浸得人肌肤发僵。
整条老巷的生活依旧循着亘古不变的节奏缓缓运转。破晓时分,沿街商贩的叫卖声准时响起;午后,老人扎堆坐在巷口石墩上闲谈,孩童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待到暮色垂落,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饭菜香气漫溢街巷,人间烟火滚烫,岁岁如常。
唯独路槐安居住的小院,长久陷在死寂之中,如同被滚滚向前的人世刻意遗忘的一隅。
自奶奶长眠之后,她被困在这座空荡荡的院落里,已经度过漫长时日。
日复一日,重复着空洞乏味的生活。清晨醒来,独自清扫院内堆积的槐叶;白日静坐屋中,一遍一遍整理奶奶遗留下来的旧物;黄昏倚着门框发呆,目送落日一点点沉向远方。在外人眼中,她只是性格沉静,尚且没能从至亲离世的悲痛里走出来,所有人都以为,假以时日,伤痛总会慢慢淡去,她终究会慢慢振作起来。
没有人能够看穿,这层平静温顺的外壳之下,她心底荒芜的深渊正在不断扩张。
从前支撑她熬过所有清贫与委屈的全部念想,早已随着奶奶的离去彻底崩塌。她曾经无数次在心底期许,认真读书,努力长大,等到拥有独立谋生的能力,便好好赡养操劳半生的奶奶。她想带着老人走出这条狭小的槐安巷,去看一看远方的山河,尝遍各地的吃食,弥补这些年奶奶受过的苦。她总以为来日方长,有大把的时光用来陪伴与报答,却忽略命运向来吝啬,从来不会留给人弥补遗憾的机会。
期盼落空,前路骤然失去所有方向。
三餐变得潦草敷衍,晨昏失去界限。天亮,只是漫长等待黑夜的开端;入夜,又是无尽煎熬的重复。摊开在桌面上的书本字迹清晰,可她的目光落在纸页,思绪却飘忽不定,怎么也无法收拢心神。周遭所有鲜活热闹的景象,于她而言都隔着一层朦胧冰冷的屏障。她像一个游离在尘世之外的旁观者,静静望着人间熙攘,却再也没有踏入其中的欲望。
无数个黄昏,她都会独自踏出院门。
巷子里相熟的邻里偶遇她,时常投来怜悯的目光,几句宽慰的话语随风送到耳边。
“安安,别整日闷在院子里,多出来走动走动。”
“生老病死皆是常态,想开一些,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
路槐安每每只是轻轻颔首,低声应答,从不多言。
她清楚众人并无恶意,可旁人轻飘飘的劝解,永远触碰不到她心底最深的荒芜。世人遭遇苦难,尚有归处可奔赴,委屈之时有人拥抱,风雨袭来有人庇护。可她孑然一身,父母早早远去,如今唯一相依为命的奶奶也撒手人寰,偌大天地,再也没有一处等候她归家的角落。
她沿着踩得光滑的青石板路缓缓前行,一步步远离喧闹的巷弄,朝着城外渡口走去。
河面宽阔,流水终年不息,不分昼夜向着远方奔涌。暮色降临之时,河面常会浮起一层轻薄白雾,潮湿的水汽笼罩整片河岸。渡口常年人来人往,摆渡的船夫、赶路的旅人、往来交易的商贩,断断续续的人声萦绕岸边。路槐安总会寻一处僻静无人的石阶落脚,远远避开人群,安静伫立,长久凝望着奔流不止的河水。
流水沉默不语,容纳人间万千悲欢。好像所有无法释怀的遗憾、无处安放的痛苦、绵延不绝的思念,只要沉入河水,就能被水流带走,消散无踪。
那个安静又沉重的念头,第一次萌生之后,便日复一日在心底盘旋生长。
如果顺着河水远去,是不是就不必承受日夜不休的思念?不必守着满是回忆的空屋,在无数深夜被过往纠缠;不必孤身一人熬过一年四季,永久承受形单影只的孤寂;不必清醒地反复确认,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惦记她的冷暖,等候她的归途。
这份想法没有激烈冲动,只是如同潮水一般,缓慢、持续地将她包裹、淹没。
在外人面前,她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平和。按时清扫院落,细心收好奶奶留下的每一样物件,不哭不闹,不怨不怒。没有任何人察觉,这份平静之下,潜藏着濒临破碎的绝望,死亡的念想,已经慢慢占据她的思绪。
这一日,黄昏来得格外仓促。
厚重的云层遮蔽落日,整片天地灰蒙蒙的,不见半分暖色。秋风呼啸席卷原野,河面翻起层层细碎波纹,弥漫的雾气比往日更加浓厚,视野一片朦胧。
小院静得可怕。路槐安缓缓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斑驳的墙壁上,还留存着她年少随意涂鸦的痕迹;窗台空荡荡的,那里曾经摆放奶奶悉心照料的花草;桌椅、灶台、木床,每一处空间,都封存着祖孙二人朝夕相伴的点滴往事。
景物依旧,人事已非。
她轻轻带上木门,没有落锁。或许心底深处尚且残存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渺茫希冀,又或许,她已经不在意世间所有琐碎。
鞋底碾过满地干枯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沿着熟悉的道路朝着渡口前行,路上偶遇几位邻里,有人热情同她打招呼,她浅浅点头,沉默走过。所有人都习惯性以为,她只是和往常一样,前往河边散心。
没有人预料到,这一次,她不再只是静静眺望流水。
天色持续暗沉,渡口往来的行人渐渐散去,船夫收好了渡船,扛着工具离开岸边。喧嚣慢慢消散,整片河岸只剩下呼啸风声,以及水流持续撞击石阶的沉闷声响。临水的石阶常年浸润水汽,长满湿滑的青苔,稍不留意便会失足滑落。白雾笼罩河面,远处景物模糊不清,天地辽阔,四下苍茫,仿佛世间只剩下她,与眼前无穷无尽流动的河水。
路槐安一步步走到最贴近水面的石阶,停下脚步。
秋风掀起单薄的衣摆,刺骨的寒凉穿透布料,渗入四肢百骸。她低头望向幽深晃动的河面,涟漪起伏,映不出完整清晰的人影。
十七年的岁月画卷,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徐徐展开。幼时奶奶牵着她小小的手掌,漫步槐安巷;盛夏夜晚,老人摇着蒲扇,为她驱赶蚊虫;寒冬破晓,提前烘暖棉衣叮嘱她御寒;她受委屈默默落泪时,那个佝偻的身影无声将她拥入怀中。一幕幕画面真切温热,伸手触碰,却只有一片虚空。
她厌倦了永无止境的思念,厌倦了无边无际的孤单,想要奔赴一场永恒的安宁,彻底挣脱眼前所有煎熬。
路槐安重心微微前倾,缓缓抬起脚,朝着河水的方向,轻轻挪动。
青苔湿滑,身体猛地一晃,危险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润沉稳的男声,自身后不远处清晰响起,稳稳拦住了她即将坠入深渊的脚步。
“小心。别往前走了。”
风声滔滔,流水不息。
路槐安身形骤然僵住,所有动作尽数停滞。
她尚且一无所知,这场渡口的萍水相逢,将会强行闯入她死寂灰暗的人生。少年萧一枕携一身温润踏风而来,由他主动奔赴,赠予她一场短暂、炽热,最终尽数落空的幻梦。
此刻满心绝望的她,对即将到来的相逢、心动、别离与遗憾,全然没有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