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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入槐院 萧逸枕闲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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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散尽,浓稠的夜色缓缓笼罩整条槐安巷。
路槐安踩着满地干枯蜷曲的槐叶往回走,鞋底碾过落叶,沙沙的声响在寂静悠长的巷弄里格外清晰。河面带来的潮湿寒气牢牢黏在衣衫上,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她的脑海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黄昏渡口的画面,薄雾翻涌的河岸,奔流不息的河水,还有逆光之中,少年清隽沉静的身影,以及那道及时拉住她、温和沉稳的嗓音。
抬手轻轻推开未曾落锁的木门,小院顷刻裹上来一片深沉的漆黑。没有点亮的油灯,没有等候归人的身影,扑面而来的冷清,是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已习惯的日常。往日踏入院门,无边无际的孤寂会瞬间将她吞噬,思念与绝望交织缠绕,不断引诱她重回渡口。但今夜,心底那片荒芜死寂的深渊,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从前归来,她总会独自立在老槐树下,任由汹涌的悲伤将自己淹没,一遍遍幻想沉入河水之后,所有痛苦尽数消散。可此刻,萧一枕的话语安静盘旋在她脑海。
逝去之人最大的期盼,是她平安活下去。
她缓缓挪到屋檐下,背靠着冰凉斑驳的土墙慢慢坐下,抬眼望向院落中央矗立多年的老槐树。夜风穿过交错的枝桠,枯黄叶片簌簌坠落,树影在青石板上摇晃起伏。十七年的岁月一幕幕翻涌,清晨温热的粥,冬夜里烘暖的棉衣,受委屈时温柔的拥抱,全是奶奶留给她仅有的温暖。
她静静叩问自己,倘若奶奶看见她选择奔赴河水,会不会满心难过。
答案清晰无比。
奶奶一辈子困在这条老巷,日日操劳,熬过数不清的清贫与艰难,拼尽全力护她长大,不求她功成名就,唯一朴素的心愿,便是愿她岁岁槐安。如果她轻易放弃性命,看似挣脱眼前无尽煎熬,实则辜负了老人倾尽一生的守护。
可活下去这条路,依旧望不到尽头。
世间再无亲人,无人问她冷暖,无人等她归家,往后岁岁年年,漫长光阴,只能独自一人硬扛所有风雨与思念。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心底两股思绪无休止拉扯,一边是永无休止的孤单煎熬,一边是那一缕刚刚萌生、微弱的求生念想。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天光破晓,她依旧静静坐在冰冷的床沿,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一夜无眠。
往后接连数日,她刻意避开了通往渡口的那条青石板路。
每当黄昏来临,脚步下意识想要朝着河道方向挪动,脑海便会浮现那日雾气弥漫的河岸,想起及时拦住她的萧一枕。脚步骤然停顿,几番挣扎之后,终究转身折返小院。
巷子里的邻里慢慢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先前的路槐安如同失去魂魄,终日沉默,眼底一片死寂,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如今虽依旧寡言,很少主动与人交谈,却少了那份濒临破碎的绝望。众人只当时光慢慢抚平伤痛,纷纷暗自感慨宽慰,没有人知晓渡口那场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相逢,没有人知道,是一位萍水相逢的少年,将她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她依旧日复一日打理这座空院,清扫堆积的槐树叶,细心整理奶奶遗留下来的旧物。擦拭老花镜、叠放旧衣衫之时,心底的酸涩依旧汹涌,只是不再生出决绝赴死的念头。偶尔失神望向巷口,心底会漫起一层茫然的期许。
她无从知晓萧一枕的来历,不知他去往何方,停留多久。渡口相遇本就是人海里转瞬即逝的交集,或许那日一别,便是终身不复相见。
她反复告诫自己,不该贪恋这场偶遇带来的短暂暖意。她早已习惯一无所有,微光终究难以长久,一旦光芒熄灭,剩下的黑暗只会比从前更加刺骨难熬。
可人心从来不受理智掌控。
每当日暮西垂,暮色浸染街巷,河岸相逢的画面便会清晰浮现。少年静静伫立,替她抵挡凛冽秋风,劝慰的话语诚恳温柔,眼底真切的担忧,没有半点客套伪装。自奶奶离世之后,她再也没有感受过这般纯粹、不带怜悯窥探的关心。
日子缓缓流淌,秋风日渐凛冽,枝头的槐叶一日少过一日。
这天午后,厚重云层散开,难得有淡淡的阳光穿透云层,柔和地铺洒在槐安巷的青石板路上。路槐安正拿着湿布细细擦拭窗台,门外忽然传来平缓的脚步声,稳稳停在了小院木门之外。
两声轻叩,笃,笃,节奏舒缓,不疾不徐。
路槐安手中的抹布猛地一顿,心脏骤然收紧。平日里极少有人登门,邻里若是有事,大多隔着院墙出声招呼,极少这般礼貌叩门。她迟疑片刻,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院门,指尖落在木门上,轻轻向内拉开。
逆光之下,萧一枕安静站在槐树下。
一身素雅整洁的衣衫,身形挺拔清瘦,袖口打理得整齐利落,手中提着一只粗布缝制的布袋。看见门内怔愣的少女,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干净从容。
“冒昧前来,不知是否打扰到你?”
路槐安怔怔凝望着他,一时失语。她设想过无数可能性,做好了二人再也不会相逢的心理准备,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真的寻到了偏僻的槐安巷,找到了这座冷清孤寂的小院。
萧一枕敏锐捕捉到她眼中的错愕,轻声开口解释:“那日渡口分别之后,我始终放心不下。向岸边居住的乡民打听许久,才得知你居住在槐安巷。趁着今日空闲,特地过来看看。”
他目光轻轻扫过院内景象,满地落叶无人细致清扫,房屋安静沉寂,一眼便能看出长久只有一人独居。心底怜惜再度蔓延开来,他微微抬了抬手中布袋,道出此行来意:“想着你独自生活,诸多事情不便处理,顺路备了一些干粮与日用物件,算不上贵重,希望你不要心生抵触。”
说着,他伸手将布袋向前递去。
路槐安下意识向后轻轻退了半步,迟疑着不敢伸手承接。长久孤身度日,她早已不习惯接纳旁人的馈赠。人情难还,她一无所有,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作为回报,更害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仅仅只是一时兴起,转瞬消散。
“不必了,我自己能够维持生活。”她的声线轻柔微弱,带着深入骨髓的疏离与怯懦。
萧一枕没有强行将布袋塞到她手中,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等候,语气依旧平和舒缓:“我并无别的图谋,只是不愿看见你独自苦苦支撑。那日在渡口的场景,我至今记忆犹新,始终无法安心。你不必有心理负担,只当作萍水相逢的一点心意。”
见她依旧紧绷戒备,他主动转移话题,避开生死、离别这类沉重话题,闲谈巷外河道风光,说起秋日山野的景色。松弛温和的语调,一点点消融笼罩在路槐安周身的防备。
迟疑许久,她侧身让出半边院门,默许他踏入小院。
萧一枕缓步走进院内,目光缓缓游走在斑驳院墙、老旧瓦房,以及那棵参天老槐树之上。目之所及,处处留存着祖孙二人相伴多年的痕迹。他能够想象,曾经这座小院炊烟袅袅,暖意绵长;如今人事变迁,烟火消散,只剩少女一人守着数不尽的回忆。
“这棵槐树,年岁应当很久了。”萧一枕抬眸望向交错繁茂的树冠。
“嗯,从我记事起,它便扎根在这里。”路槐安低声应答,“我的名字槐安,便是取自这条槐安巷。”
“槐安。”萧一枕低声默念这两个字,唇齿轻碾,心底漫开一层绵长怅然。
一枕槐安,浮生幻梦。此刻的他尚且无从预知,这两个名字交织在一起,会成为缠绕二人一生、无法挣脱的宿命枷锁。
最初登门,仅仅是出于那日渡口的担忧。可再度见到路槐安,望着她单薄沉默、满心伤痕的模样,那日滋生的心动愈发清晰浓烈。
是他先看见濒临绝境的她,是他率先心生不忍,也是他最先动了情愫。
他想要慢慢靠近紧闭心门的少女,想要陪着她熬过无尽孤寂,想要为这片深陷黑暗的孤影,带去一束能够长久停留的光。
所有心意,由他率先开启;所有奔赴,由他主动前行。
二人一同坐在院中冰凉的石阶上闲谈。大多时候,萧一枕轻声讲述远方各地的见闻,路途风景,市井趣事;路槐安安静坐在一旁聆听,偶尔简单应答几句。长久封闭的心门,此刻裂开了更大一道缝隙。
她的世界狭小到只剩下小院、老槐树与城外河道,萧一枕口中辽阔的远方,形形色色的人间,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天地。
夕阳缓缓向西沉降,暖金色的余晖铺满整条青石板,将两道人影拉得悠长。
眼看暮色即将降临,萧一枕不愿过多打扰,起身准备告辞。临走之前,他将布袋轻轻放置在院门内侧的石阶上。
“东西我留在这儿,记得按时好好吃饭。往后若是心中烦闷无处排解,我还会再来。”
不等路槐安开口推脱,他转身走出院门,轻轻合上木门,留给她充足的空间慢慢思量。
路槐安伫立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她缓步走到门边,低头看向那只粗布布袋,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面料,心绪纷乱起伏。
她无法估量这份相遇与关怀能够持续多久,不敢轻易交付满心期许,生怕短暂温存消散之后,迎接她的是比从前更加窒息的荒芜。可她无法否认,萧一枕的出现,实实在在照亮了这片死气沉沉的天地。
晚风穿院而过,槐叶悠悠盘旋飘落。
她尚且不知,自今日登门开始,萧一枕会一次次跨越路途奔赴槐安巷。温柔循序渐进,情愫悄然滋生,他们会拥有一段安静缱绻、短暂美好的时光。
只是命运早已提前落笔结局。
短暂相逢,朝夕温存,终究只是一场一碰就碎的幻梦。
等到曲终人散,繁华落尽,万般情愫皆成泡影,到头来,唯有一枕槐安,永存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