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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巷底孤影 丧事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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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下葬后的第一夜,槐安巷刮了整夜不息的秋风。
冷风穿过狭长的巷弄,掠过斑驳开裂的院墙,钻进没有关好木栓的窗棂,在空荡荡的瓦房里来回盘旋。院内那棵生长数十年的老槐树,枝叶被秋风揉搓,枯黄的叶片簌簌坠落,一层又一层铺在青石板上,无人清扫,静静腐烂。风声裹挟着落叶摩擦的轻响,昼夜不停,像是绵长又无声的哀鸣,笼罩着这座骤然失去烟火气的小院。
从前不是这样的。
记忆里的小院,永远带着鲜活的暖意。清晨有灶台升腾的袅袅白烟,黄昏有等候归家的昏黄灯火,屋内永远回荡着老人温和细碎的话语。哪怕日子清贫拮据,三餐只有粗茶淡饭,这座小小的院落,依旧是路槐安心中最安稳的港湾。自记事起,父母便是模糊遥远的名词,她全部的世界,只剩下奶奶一人。祖孙二人守着一方小院,熬过十余年春秋寒暑,艰难,却有盼头。
可如今,所有温热尽数消散。
白幡早已撤下,祭奠的香灰冷透,灵堂的痕迹一点点抹去。偌大庭院,四面围墙,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葬礼落幕之后,邻里短暂的同情与宽慰,也在数日之间慢慢淡去。世人的悲悯向来短暂,旁人叹息几句她孤苦无依,转头便回归各自的柴米油盐。槐安巷依旧日日喧嚣,清晨商贩沿街叫卖,午后老人聚在巷口闲谈,孩童追逐嬉闹,家家户户门窗飘出饭菜香气,人间烟火日复一日,热烈如常。
只有她家紧闭的木门,隔绝了所有热闹。院落静得可怕,仿佛被滚滚向前的人间,刻意遗忘在角落。
路槐安开始强迫自己适应独居的日子。
每一日天光微亮,她准时睁开双眼,下意识侧头望向隔壁床铺。那里曾经躺着奶奶,清晨总会早早醒来,轻声唤她的名字,催促她起床洗漱。此刻床褥依旧铺得平整,枕头摆放如初,一切陈设保留着老人在世时的模样,仿佛下一秒,那个佝偻温和的身影就会慢慢坐起身,笑着同她说话。
可长久的死寂一次次击碎她渺茫的幻想。
她清楚地明白,再也不会有人唤她“安安”了。
走进厨房,冰冷的灶台落了一层薄灰,铁锅静静搁置在灶上,再也不会升腾起温热的水汽。从前奶奶总习惯早起,烧一锅热水,煮一碗稠软的白粥,哪怕只是一碟咸菜,也会细心摆上桌,等着她一同用餐。那些被她视作寻常的细碎温暖,曾经唾手可得,如今彻底失去,才知是千金难换的馈赠。
她笨拙地捡拾枯枝生火,火苗微弱摇曳,勉强煮出一碗寡淡的白粥。饭桌摆着两副碗筷,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等她恍然回过神,才默默收回多余的餐具。偌大屋内,只有她独自静坐,安静咀嚼,碗筷碰撞的轻响,在空荡房间里无限放大,衬得孤寂愈发浓重。
白日漫长,她漫无目的地消磨时光。手持扫帚清扫院内堆积的槐叶,细细擦拭桌椅窗台,逐一整理奶奶遗留下来的旧物。磨损边框的老花镜、扇面残缺的蒲扇、织了一半搁置许久的毛线团、叠放整齐、洗得发白的旧衣衫,还有窗台上几株来不及照料的野花。她将每一样物件小心翼翼收纳进木箱,指尖抚过旧物,奶奶的音容样貌清晰浮现,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闷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物是人非,大抵便是这般光景。触目皆是回忆,抬眼再无故人。
她渐渐不愿走出院门,主动隔绝巷子里所有的人声。往日闲暇时,她会陪着奶奶在巷口坐着晒太阳,安静聆听邻里闲谈。如今,她只想躲在院墙之内,避开所有人打量、同情的目光。巷外传来孩童清脆的笑闹,主妇互相寒暄的声响,热闹鲜活,却像一层厚厚的屏障,将她隔绝在外。她如同游离在尘世之外的孤影,守着旧院,守着一巷槐影,困在永不回头的过往之中。
最难熬的,是漫无边际的长夜。
她自幼怕黑,惧怕空旷安静的黑夜。从前只要奶奶躺在身侧,耳边有平稳的呼吸声,再凛冽的晚风,再漆黑的夜色,都无法让她心生惶恐。如今长夜漫漫,四下寂静无声,呼啸的秋风撞击门窗,发出沉闷的声响,月光透过窗格,在地面投下斑驳冷清的影子。
她常常毫无睡意,独自走到院落中央,静静伫立在老槐树下。晚风掀起单薄的衣角,凉意顺着脚踝向上攀爬,渗入骨缝。她仰头望向夜空,星月淡漠,人间沉沉,万千思绪翻涌,尽数是与奶奶相伴的往事。
想起幼时,奶奶牵着她小小的手掌,踩着槐树叶散步;想起盛夏夜晚,老人摇着蒲扇,为她驱赶蚊虫;想起寒冬清晨,奶奶提前将棉衣烘暖,叮嘱她注意防寒;想起她受委屈默默落泪,老人不言不语,只是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十七年朝夕相依,血脉相连,早已刻进骨血。
越是沉溺回忆,心底的空洞便愈发巨大。她慢慢察觉到,生活里处处都是难以扭转的习惯。做饭时下意识多盛一碗饭,黄昏时分不自觉望向巷口,降温的时候,第一反应想要提醒老人添衣。无数次下意识的举动,最后都只能落空,一次次提醒她,那个全心全意爱护她的人,永远不会归来。
邻里偶尔隔着院墙议论,细碎话语随风飘进院内。
“这孩子自从奶奶走后,就很少出门了。”
“可怜啊,世上再也没有亲人,往后日子该怎么熬。”
“年纪轻轻,一个人守着老院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温和的怜悯,听在路槐安耳中,却是层层枷锁。她清楚自身的处境,明白自己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可旁人轻飘飘的同情,从来无法抚平心底的荒芜,只会一遍又一遍,直白地提醒她一无所有的现实。她不愿争辩,不愿倾诉,只能将自己封闭起来,沉默承受所有情绪。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气温持续走低,老旧瓦房不挡寒气,屋内整日阴冷潮湿。满院凋零的槐树,萧瑟冷清,恰似她看不到光亮的人生。
曾经支撑她坚持下去的所有期盼,全都随着奶奶的离世轰然崩塌。她无数次暗自期许,等自己长大,拥有谋生的能力,便好好赡养奶奶,带着老人走出这条狭小老巷,看一看远方的风景,弥补这些年奶奶吃过的苦。她以为来日方长,拥有大把时间慢慢回报,却忽视了命运向来残酷,从不会给人弥补遗憾的机会。
想要珍惜的时候,所爱之人,早已不在。
她渐渐失去对一切事物的兴致。书本翻不开,三餐食不知味,朝夕往复,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事情。从前支撑她向前走的光熄灭之后,整片世界只剩下灰蒙蒙的死寂。
无数个暮色垂落的黄昏,她会独自走出院门,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向城外的渡口。宽阔的河道水流不息,河水幽深平静,日复一日奔赴远方,见证人间无数离合悲欢。
河岸秋风徐徐,吹动她散乱的发丝。她静静站在河堤,长久凝望着流动的河水,陷入长久的失神。
人活着,究竟要承受多少离别与苦楚?
倘若身边没有牵挂,没有等候,孤身漂泊在世间,日复一日承受思念与孤寂,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
她没有温暖的家,没有至亲相伴,前路茫茫,看不见一丝微光。父母早早远去,如今奶奶撒手人寰,偌大世间,她找不到一处可以安心停靠的归宿。
孤单日复一日累积,慢慢发酵成浓重的绝望。
一个安静的念头,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
倘若顺着河水远去,是不是就能摆脱无休止的思念?不必再独自熬过漫长黑夜,不必年年岁岁守着空荡荡的老屋,不必永久承受天人永隔的煎熬。
这个想法一旦滋生,便反复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
外表之上,她依旧安静温顺,待人沉默有礼,外人看不出她心底汹涌的崩塌。没有人知晓,这个独居小院的少女,早已对人间失去眷恋,正一步步走向绝境边缘。
白日强撑平静,深夜独自崩溃。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秋风来了又歇,四季轮回如常,槐安巷的烟火岁岁不息。
唯有路槐安,困在思念与荒芜织就的牢笼里,无处逃离。
她尚且无从预知,不久之后的渡口,会有一名少年踏风而来。萧一枕的出现,会短暂撕开笼罩她的黑暗,赠予她一场温柔缱绻的幻梦。
只是彼时的她早已心如死灰,濒临放弃一切。
巷底孤影,无人问津,无人救赎,直到那场萍水相逢,仓促闯入她短暂又满是遗憾的一生。